陳慶身形一晃,太虛遁天術運轉開來,幾個閃爍便來到了內圍。
腳下的地面也變了模樣,不再是外圍粗糲的磚石,而是玄玉鋪就,可以窺見這古國當年的繁華。
入目所及,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樓閣殿宇。
只是這片昔日的繁華之地,此刻卻處處透著兇險。
陳慶的神識緩緩鋪開。
與外圍景象截然不同,內圍之中,人影稀疏了數倍不止。
偶爾掃過的氣息,十之八九都是宗師境的修為,最低也是一轉起步,三轉、四轉的氣息也屢見不鮮,每人都是小心翼翼的,彼此間遠遠避開,生怕觸發了周遭的禁制,或是與其他勢力的高手爆發沖突。
極少數幾道真元境的氣息,個個面色緊繃,顯然是抱著以小博大的心思,想在內圍撿漏。
可這樣的人,百中無一,畢竟內圍兇險程度遠超外圍。
陳慶的神識掃過一處斷墻。
那斷墻之上,只殘留著一道極其細微的禁制,散發著凌厲氣息。
方才那西域十九國來的兩位真元境高手,距斷墻尚有一丈之遙,便被禁制余波掃中,連半聲慘叫都沒來得及出口,轉瞬便化作了一灘血泥。
“確實比外圍兇險。”
陳慶心中暗道,腳步卻沒有半分停頓。
他如今已是二轉宗師,這些禁制威力十不存一,對他根本構不成威脅。
但是小心總歸是沒錯的。
他身形在殘樓斷宇間無聲穿梭,目光不斷掃過周遭,尋找著可能藏有寶藥、傳承的所在。
不多時,一片被殘破院墻圍起來的區域,落入了他的眼中。
那是一片占地足有數畝的藥園,院墻早已在歲月中崩塌了大半,園門處的禁制早已破碎,顯然是早已被人捷足先登。
陳慶腳步一頓,身形一晃便踏入了藥園之中。
空氣中還殘留著藥香與打斗過后的血腥氣,顯然這里不僅被人搜刮一空,還曾爆發過一場慘烈的廝殺。
“來遲了。”
陳慶眉頭微挑,心中暗道一聲。
他神識掃過整個藥園,確認再無半分有價值的東西,便轉身準備離去,繼續向內圍深處搜尋。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眼角余光瞥見遠處一座玉樓前,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白色衣袍,氣息有些紊亂,正是玄天上宗的四轉宗師戚泊均。
兩人在進入古國遺址之前,有過一面之緣。
幾乎在陳慶看到他的同一時間,戚泊均也察覺到了陳慶的氣息,待確認身份后,原本緊繃的神色驟然一松,朗聲笑道:“原來是天寶上宗的陳峰主!”
玄天上宗位居燕國南境,素來神秘低調,與其余五大上宗素來井水不犯河水,關系也算和睦。
此番古國遺址之行,玄天上宗共來了兩位宗師,八位真元境高手,戚泊均便是其中之一。
陳慶身形一晃,來到了戚泊均身前十丈之外,抱拳回禮道:“戚長老。”
他目光落在戚泊均身上,神識微微一掃,便看出對方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
戚泊均上下打量了陳慶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然,隨即道:“陳峰主,你怎么還在此處?竟還沒離開這遺址?”
陳慶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戚長老何出此言?”
看陳慶這全然不知情的模樣,戚泊均便知他還未得到消息,當下語氣凝重地開口道:“陳峰主,你怕是還不知道,你如今已是這遺址內,所有人眼中的‘香餑餑’了。”
“金庭金玄部的玄明大君,已然傳下了懸賞令,誰能取下你的項上人頭,便能得他麾下鎏金靈泉,連同周邊三百里草場、三座藥園。”
“這道懸賞,不僅傳遍了金庭八部,連大雪山、西域十九國不少高手都已盡數知曉。”
戚泊均頓了頓,看著陳慶的神色,繼續道:“如今金庭在遺址內的十幾位宗師高手,全都在四處搜尋你的蹤跡,尤其是骨力大君、飛戾大君,這兩位五轉巔峰的狠人,更是放話要親手斬你。”
“不僅如此,大雪山的幾位法王也聞風而動,就連西域那幾個墻頭草一般的小國,也動了心思,就算不敢親自對你動手,只要把你的行蹤傳遞給金庭,也能換來不小的好處。”
他這番話,字字句句都透著兇險。
陳慶聽完,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殺了玄池,本就料到了金庭會瘋狂報復,玄明開出這般天價懸賞,雖在他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這古國遺址內,受禁制所限,六轉及以上的宗師根本無法入內,實力最強的也不過是五轉巔峰的宗師。
他如今已是二轉修為,龍象般若金剛體突破至第十層,神識堪比四轉巔峰,就算正面遇上五轉宗師,也有一戰之力。
想到這里,陳慶再次對著戚泊均鄭重抱拳,“多謝戚長老告知此事。”
戚泊均看著他依舊從容不迫的模樣,還是忍不住開口勸道:“陳峰主,聽我一句勸,你還是盡早離開這遺址為好。”
“我知道陳峰主天縱奇才,以一轉修為便能斬殺三轉宗師,可這遺址內如今早已是龍潭虎穴,金庭八部在遺址內足有十幾位宗師,其中五轉便有三位,四轉更是有五位之多,還有大雪山高手……他們一旦聯手圍堵,你就算實力再強,也難有勝算。”
北蒼聯盟雖已定下,可六大上宗、佛國、闕教,誰也不會為了陳慶,去與金庭整個八部正面為敵,不少人巴不得陳慶與金庭、大雪山拼個兩敗俱傷,坐收漁翁之利。
西域十九國更是不必說,素來見風使舵。
風向哪邊吹,便向哪邊倒。
戚泊均這番話,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他與陳慶雖只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緣,卻也不忍看著這位燕國天之驕子,就此折損在這遺址之內。
陳慶心中也清楚戚泊均的好意,再次抱拳道:“戚長老的心意,陳某心領了,只是如今這局面,我就算出了遺址,也未必安全。”
他心中明鏡似的,玄明既然開出了這般天價懸賞,必然早已在遺址外布下了天羅地網。
遺址內還有禁制限制,六轉以上宗師無法入內,倒不如留在這遺址之內,提升自身實力。
戚泊均也不再多勸。
他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仁至義盡。
“既然陳峰主已有打算,那戚某便不多言了。山高水長,陳峰主萬事小心。”
戚泊均對著陳慶再次拱手,轉身便化作一道流光。
陳慶目送著戚泊均的身影消失,這才轉身繼續向內圍深處行去。
沿途之上,他又瞥見了幾道闕教身影,周身氣息收斂得極好,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是在內圍收獲頗豐。
陳慶并未上前搭話,只是遠遠看了一眼,便錯開了方向。
他的神識始終全力鋪開,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藏有寶物的角落。
又穿過了三座傾頹的殿宇,陳慶的腳步忽然一頓,眼中閃過一絲亮色。
只見前方不遠處,一座半塌的丹殿后方,竟藏著一處依山而建的藥圃。
這藥圃藏得極為隱蔽,被丹殿倒塌的斷梁與巨石擋住了大半入口。
藥圃四周,環繞著一層淡青色的禁制光。
“竟還有沒被人發現的地方。”陳慶心中暗道,腳步放緩,小心翼翼地朝著藥圃走去。
這是一道上古的困殺禁制,全盛之時,就算是六轉宗師闖入,也要被絞殺成肉泥,可如今歲月侵蝕,只剩下最基礎的困陣與微弱的殺力,對如今的陳慶而言,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
他抬手并指,指尖一縷淡金色的真元溢出,精準地刺入禁制光罩之中。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沒有半分真元爆鳴,不過數十息的功夫,那層禁制便化作漫天光點,徹底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禁制一破,那股藥香撲面而來。
陳慶邁步踏入藥圃之中,入目所及,是一片約莫半畝大小的田地。
這遺址之內,天地元氣早已稀薄到了極致,根本不足以支撐寶藥的生長。
田地里的土壤早已變得干枯,三株寶藥孤零零地生長在田壟中央。
最左側的那一株,正是早已絕跡的紫葉龍參,看其品相,足足有八十年的年份。
而中間與右側的兩株,更是不凡。
正是兩株百年份的雪心蓮
陳慶準備上前,將這三株寶藥小心采摘下來的剎那,驟然傳來一陣警兆!
“吼——!!!”
兩聲咆哮,驟然自藥圃兩側的石壁之后炸響!
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暴射而出,速度快到極致,一雙雙閃爍著烏光的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一左一右,朝著陳慶的頭顱與丹田,同時悍然抓來!
陳慶目光一凝,瞬間便看清了這兩道黑影的模樣。
與他此前在外圍遇到的那只黑毛怪物一模一樣!
兩只怪物皆是一人多高,渾身覆蓋著鋼針般的濃密黑毛,佝僂著身子,四肢著地。
整張臉都被黑毛覆蓋,只露出一雙血紅色的豎瞳。
它們的速度比外圍那只還要快上三分,利爪劃破空氣,竟帶起了一道道淡黑色的殘影。
陳慶不退反進!
他早已摸清了這黑毛怪物的底細,悍不畏死,可神魂卻弱得可憐,根本沒有自主神智,只靠著殺戮本能行事。
幾乎在兩只怪物撲殺而來的同一瞬間,陳慶的識海驟然震蕩!
《萬象歸源》運轉,兩根無形的尖針,驟然從眉心爆射而出,直刺兩只怪物的識海本源!
神通!歸源刺!
“嗡——!!!”
兩道無形的神識尖刺,瞬間便刺入了兩只怪物的識海之中。
它們那本就孱弱不堪的神魂,在這霸道的神識攻伐之下,如同紙糊般瞬間崩碎!
兩只正在半空撲殺的怪物,身形驟然一僵!
血紅色的豎瞳瞬間渙散,渾身的兇戾氣息驟然一滯,原本快到極致的撲殺動作,也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神魂被重創,它們那強橫的肉身,瞬間便成了無主的軀殼!
就是現在!
陳慶右手一翻,驚蟄槍已然落入掌中!
金丹驟然旋轉,真元如同潮水般涌入槍身,《龍象般若金剛體》第十層的力量徹底爆發,周身淡金色的氣血光芒暴漲,身后一龍一象的虛影緩緩凝實!
槍出如龍!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只有一道快到極致的寒芒,一閃而逝!
槍尖先左后右,精準無比地洞穿了兩只怪物的眉心!
兩只怪物甚至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身體便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般,重重摔落在地,渾身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整個過程,從兩只怪物暴起突襲,到陳慶以歸源刺重創神魂,再到一槍雙殺,不過短短一息的功夫!
陳慶收槍而立。
他低頭看向地上兩具怪物的尸體,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只見那兩具尸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干癟,不過數息功夫,便化作了兩灘黑色的飛灰,被風一吹,散得干干凈凈。
而就在它們徹底化為灰燼的前一剎那,陳慶發現兩具尸體丹田的位置,傳來了兩道微弱的波動!
那波動一閃而逝,隨著尸體化為灰燼,徹底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這絕不是天然生成的異獸該有的波動!
陳慶心中咯噔一下,回想起此前與那只黑毛怪物交手的細節,一個念頭驟然在他腦海中升起。
這些怪物,根本不是什么守護異獸,更像是被人煉制出來的!
那波動分明是煉制時,才會打下的烙印!
而且那煉制的手法,極其陰邪歹毒,竟像是以活生生的人為爐鼎,輔以丹毒、尸氣、禁術,硬生生將活人煉制成了這副人不人、獸不獸的模樣!
陳慶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殘樓斷宇,望向了遺址最核心的方向。
那里,那尊如同山岳般矗立的巨型丹爐殘骸,即便隔著數十里的距離,依舊能感受到那股磅礴浩瀚威壓。
“這古國,這處遺址,絕不是簡單的煉丹之地那么簡單……背后,定然藏著秘密。”
陳慶低聲自語,眸色變得愈發凝重。
以活人為爐鼎,煉制出這等存在,還有那巨型丹爐……這古國當年,到底在做什么?
而且夜族巡夜使洪元臨死前還說過,這遺址的最核心處,還留著夜族高手的遺蛻。
他壓下心中的疑惑,轉身走到藥圃中央,將三株寶藥連根拔起,以玉盒封存,收入了周天萬象圖中。
一株八十年份的紫葉龍參,兩株百年份的雪心蓮,這等寶藥,就算是放在六大上宗,也是極為珍貴的存在。
“正好可以投入天寶塔中,煉制成玄黃之氣,用來打磨金丹,沖擊三轉境界。”
陳慶心中暗道,隨即又忍不住搖了搖頭,“辛辛苦苦搜尋了這么久,才只找到三株寶藥,倒是殺人越貨,來得更快些。”
這話倒是不假。
此前斬殺玄池與玄霆,不僅得了近三十枚歸元淬真丹,還有兩株寶藥,收獲遠比搜尋藥圃要豐厚得多。
想到這里,陳慶的眼中驟然閃過一道寒芒。
他素來行事謹慎,待人也算溫和,絕非嗜殺濫殺之人,可也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軟柿子。
“是玄明先下的懸賞通緝,金庭的人先動的殺心,我這般做,不過是自保罷了,提前清除這些威脅,總好過被他們一群人圍堵截殺。”
陳慶心中暗道,握緊了手中的驚蟄槍。
太虛遁天術悄然運轉,他的身影瞬間消失,氣息收斂得干干凈凈,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既然金庭的人都在找他,那他便主動去找這些人。
陳慶從藥圃出來后,便開始緩緩搜尋起來。
神識掃過前方一座半塌的丹房時,他的腳步驟然頓住。
丹房的石門早已崩碎,里面三道氣息暴露了出來,皆是真元境后期的修為,正是金庭蒼狼部的高手。
陳慶身形一晃。
為首的是個滿臉刀疤的男子,頜下留著一撮山羊胡,正是蒼狼部,狼刺。
他一邊用刀尖撬著石板縫隙,罵罵咧咧道:“這破地方翻了大半天,連根像樣的寶藥都沒找到,盡是些沒用的丹渣!”
旁邊一個瘦高個漢子停下手中動作,壓低聲音道:“大哥,找這些破爛有什么意思?不如我們哥仨一起,去碰碰運氣找那個陳慶!”
“只要找到了,就能得到重賞。”
狼刺眼神里帶著幾分忌憚,搖頭道:“那陳慶是什么人?一轉宗師就能斬了玄池大君和玄霆大君?”
“我們發現了他,可能已經死了,再說骨力大君都親自帶人搜了,哪里輪得到我們?”
“我們還是按照狄蒼大君的吩咐行事即可。”
斷墻之外,陳慶聽到這,一股殺意蔓延開來。
狄蒼。
蒼狼部第一大君。
當年赤沙鎮圍殺師父羅之賢,此人便是主力之一,這筆賬,他時時刻刻都記在心里,從未有過半分忘記。
“蒼狼部……”
陳慶心中低語一聲,隨即身形一展,如同一片落葉般,無聲無息地跨過斷墻,出現在了丹房之中。
丹房內,三個蒼狼部高手絲毫沒察覺到,一道身影已站在了他們身前三尺之地。
狼刺剛把刀尖插進石板縫隙,下一秒,便覺一股如山似海的恐怖威壓驟然降臨。
可他們連抬頭看清來人的機會都沒有。
陳慶右拳平平轟出,沒有驚天動地的真元爆鳴,沒有花哨的神通異象,只有《龍象般若金剛體》第十層的磅礴肉身之力。
拳風未至,三人周身的空氣便已被徹底壓縮成了鐵壁。
任誰也不會想到,一位堂堂宗師境高手,面對三個真元境后期,竟會用這般近乎“偷襲”的手段。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如同踩爆了三顆熟透的漿果。
拳鋒所過之處,三個蒼狼部高手連最本能的護體真元都沒能催發出來,肉身便在那股無可抗拒的巨力下,瞬間崩解成了漫天血霧。
骨頭、筋肉、臟腑,在一息之間盡數被碾成了齏粉,混著血沫濺滿了身后的石壁。
他們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來,意識便已隨著肉身一同湮滅,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要找的陳慶,就站在他們面前,送了他們一場連痛苦都來不及感受的“造化”。
血霧緩緩飄落,陳慶收拳而立,衣袍上連半點血漬都未曾沾染。
他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真元翻涌而出,將三人散落在地的獸皮囊盡數卷至掌中。
隨即身形一晃,轉瞬便出現在了一處偏僻角落。
陳慶打開獸皮囊,開始清點收獲。
“六枚歸元淬真丹,除此之外還有五十年份寶藥五株,八十年份寶藥兩株。”
他低聲自語,這些東西便盡數被收入了周天萬象圖中。
這收獲對如今的他而言,收獲并不算大。
這,不過是剛剛開始罷了。
玄明既然敢開出懸賞,把他的人頭當成了金庭各部爭搶的彩頭,那他便把這古國遺址,變成獵殺金庭之人的獵場。
畢竟誰是獵手,誰是活餌,不到終局,誰也說不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