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只覺眉心識海傳來陣陣刺痛,這是神識消耗過度的表現。
槍域雖強,對精神意志的負擔卻也極大。
“看來回去還要增強神識。”
他望向對面那道越發黯淡的祖師虛影。
祖師的身影已在緩緩消散,邊緣處化作點點流螢紫光,但他那雙眼眸,卻依舊深邃。
他凝視著陳慶,良久,緩緩開口:“北蒼……北蒼……多少年過去了。”
聲音帶著一種滄桑與感慨。
“吾這一脈,總算是后繼有人了。”祖師虛影的嘴角似乎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很好……比當年的我,走得還要扎實。”
“你的路,不該止步于此……你是有資格走出北蒼,去往‘祖地’的人。”
走出北蒼?祖地?
陳慶心頭一震,這是他從未聽聞過的詞匯。
北蒼燕國、金庭、西域諸國……在他認知中已是廣袤天地。
祖師口中的祖地,又是何方?
似乎看出了陳慶眼中的疑惑與震動,祖師虛影的聲音愈發飄渺:
“當年……我等受命前來北蒼,目的,便是鎮守‘夜族’。”
受命前來!?鎮守夜族!?
這短短兩句話,卻仿佛驚雷般在陳慶腦海中炸響!
天寶上宗的創派祖師,并非北蒼本土之人?
而是奉命前來?
所奉何命?來自何方?
鎮守夜族……難道說,夜族的威脅,遠非如今表現出來的這般簡單?
這等密辛,恐怕連如今的宗主姜黎杉,甚至宗門最古老的典籍中都未必記載!
天寶上宗與夜族之間的糾葛,竟深遠至此!
“夜族,誕生于極夜蠻荒之地。”祖師虛影繼續道,聲音里帶著一絲凝重,“當年一戰,夜族主力雖遭重創,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他們再次蠢動,恐怕所圖非小。”
“好在,北蒼平靜了這些年……至于外界,祖地如今是何光景,我也不知了,這道意念存留太久,早已與外界隔絕。”
信息量太大,陳慶一時難以消化。
他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凝神靜聽。
祖師虛影的身影已經淡得幾乎透明,聲音也微不可聞:
“好了……我這一縷殘念,支撐到今日,終于算是完成了使命,多余的話,便不說了。祖地之事,等你實力足夠,終有一天自會知曉,現在……”
他抬起近乎消散的手指,對著陳慶輕輕一點。
“我要告訴你的是,《太虛真經》,并非只有十三層。”
陳慶心神一凝。
“其上,還有第十四層的心法。”
祖師虛影緩緩道,“只是當年,我嘗試沖擊第十四次淬煉……功敗垂成,最終只得在十三次巔峰時凝結金丹,因此,后世只知十三層。”
“真元境的淬煉,引動的是‘量’的積累與蛻變,但習武修行,終究要引動‘質’的飛躍,也就是突破大境界的桎梏。”
“我現在,便將這第十四次淬煉的法門,以及……真丹境打磨金丹的法門一并傳你。”
“記住,莫要強求,十四次淬煉固然了得,但若事不可為,當以突破真丹境為第一要務,莫要因小失大,耽誤了自身道途。”
話音落下,一點凝練到極致的紫色光點,自祖師虛影指尖飄出,沒入陳慶眉心。
“轟!”
剎那間,海量信息如洪流般涌入陳慶的識海!
《太虛真經》第十四層心法運轉圖……還有諸多關于凝結武道金丹時如何塑造丹紋、如何穩固丹元、乃至如何在宗師境進一步淬煉金丹!
這些信息浩如煙海,精微玄奧,遠超陳慶目前所能完全理解。
他只能先將它們牢牢刻印在記憶深處,留待日后修為漸長,再慢慢消化吸收。
“至于天寶塔……”
祖師虛影的聲音已細若游絲,身影也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輪廓,“你既已擊敗我留下的考驗,便有資格成為其暫時的主人,掌握它更多的威能。”
“天寶塔攻守兼備,但也正因如此,單論攻擊或防御,都算不得同階頂尖,不過,它有一項核心妙用,才是其真正價值所在——”
祖師虛影的最后一絲意念,印入陳慶心神:
“塔內自成空間,可提煉萬物精華,化生玄黃之氣!”
“此氣至精至純,對于真丹境修煉金丹、溫養丹元有不可思議的裨益,即便是對元神境的修煉,亦有相當助益。”
“此外……天寶塔最頂層,藏有吾之一脈淬煉元神、凝結元神的根本法門。”
“此乃不傳之秘,非本脈真傳不可輕授,須待你踏入真丹境后,方可嘗試登頂參悟。切記,切記……”
“未來……希望還有再見之日……”
余音裊裊,終不可聞。
那道承載了數千年時光的祖師意念虛影,徹底化作漫天紫色光點,紛紛揚揚,如星河倒卷,最終盡數消散。
只留下陳慶一人獨立,心中波瀾萬丈,久久不能平息。
祖地……受命鎮守夜族……第十四層心法……玄黃之氣……元神法門……
每一個信息,都足以震動北蒼。
而此刻,這些秘密交織在一起,為他揭開了一個遠比想象中更為浩瀚、也更為沉重的世界。
許久,陳慶才回過神來。
無論前路如何,祖師留下的饋贈,無疑為他鋪就了一條前所未有的通天大道!
就在這時,那些祖師虛影消散后留下的最為精純的紫色光點,緩緩匯聚,化作一道纖細而凝實的紫色流光,最終沒入他的眉心正中。
“嗡——!”
陳慶渾身一震!
眉心識海深處,那道一直存在的紫光驟然爆發,與這新融入的流光完美交融!
緊接著,一股龐大的氣息擴散開來,瞬間貫通全身,并與腳下這座巍峨的天寶塔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緊密聯系!
他感受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剛剛建立起的感應。
一種掌控感油然而生。
仿佛這座屹立數千年的通天靈寶,成為了他肢體的延伸。
心念微動,天寶塔都隨他的心意發生著極其細微的變化。
“這就是……認主?”
陳慶感受著這種奇妙而強大的聯系。
他明白,自己現在只是初步獲得了天寶塔的認可,建立了最基礎的控制聯系。
塔內還有一部分隱秘,需要他隨著修為提升,逐步去解鎖。
但即便如此,這也足夠了!
擁有對天寶塔基礎的掌控權,意味著他可以使用那最為核心的妙用,提煉玄黃之氣!
“不能聲張。”
陳慶瞬間冷靜下來,眼中精光內斂。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天寶塔作為鎮宗之寶,意義非凡。
自己真元境的修為,若此刻暴露已能初步掌控天寶塔,必將成為眾矢之的。
莫說外界,便是宗門內部,恐怕也會引發難以預料的波瀾。
他將剛剛建立起的聯系深深隱藏,周身氣息收斂,看上去與進入塔前并無二致。
“當務之急,是驗證這‘玄黃之氣’,并嘗試沖擊十四次淬煉!”
陳慶壓下立刻探索塔內其他奧秘的沖動,決定先辦最緊要之事。
他盤膝坐下,心神沉入與天寶塔的聯系之中,按照祖師意念留下的指引,將注意力集中于塔身內部某個特定的陣法節點。
那是一個位于塔內虛空中的無形‘熔爐’,是天寶塔化生玄黃之氣的核心所在。
“先試試效果。”
陳慶沒有貿然動用華云峰所贈的百年寶藥,而是從周天萬象圖中,取出一株約莫十年份的赤陽草。
此草蘊含精純火元,是真元境常用的輔助藥材。
心念引動,通過天寶塔的掌控聯系,將那株赤陽草送入了那座無形熔爐之中。
無聲無息。
熔爐之內仿佛自成天地,赤陽草迅速消融,被一股玄奧的力量分解、提煉、純化……
約莫過了盞茶功夫。
一縷細如發絲、呈現混沌玄黃之色自虛空中緩緩滲出,懸浮在陳慶面前。
玄黃之氣!
盡管只有一絲,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但陳慶僅僅吸上一口其散逸出的氣息,便覺得丹田真元微微雀躍,精神都為之一振!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一絲玄黃之氣引導至鼻端,輕輕吸入。
“轟!”
氣流入體,瞬間散入四肢百骸!
如同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地融入他的氣血、真元、乃至骨骼臟腑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真元在這一絲玄黃之氣的滋養下,似乎變得更加凝練了一絲,運轉起來也順暢了半分。
效果之好,遠超直接服用這株十年赤陽草!
“果然神奇!”陳慶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但緊接著,他眉頭微蹙。
“效果雖好,但這一絲玄黃之氣,相對于我十三次淬煉的根基和沖擊十四次的需求,無異于杯水車薪,提煉效率似乎也與材料本身品質有關……”
他不再猶豫,取出了那株九竅參。
百年九竅參,瑩白如玉,九竅生煙,藥香沁人心脾。
陳慶將九竅參一截送入了天寶塔的熔爐之中。
這一次,熔爐運轉的時間明顯更長。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一縷凝實如小指、色澤更加深沉厚重的玄黃之氣,緩緩浮現!
陳慶立刻將其吸入體內。
磅礴卻溫和的精純力量轟然化開!
這一次的感覺更為明顯。
玄黃之氣滋養著他的肉身與真元,推動著《太虛真經》第十三層心法自動加速運轉,熟練度竟開始飛速增長!
“好!有此玄黃之氣輔助,修煉效率何止倍增!”
陳慶很快便冷靜下來。
“不夠,沖擊十四次淬煉,即便將手頭所有資源全部提煉,恐怕也遠遠不夠,更不用說十五次……”
資源!還是資源!
擁有了天寶塔這尊可以‘點石成金’的熔爐,但‘石頭’從何而來?
陳慶沉思片刻,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他緩緩站起身,走了出去。
下一刻,他已出現在天寶塔一層。
守塔執事見他出來,連忙上前,態度依舊恭敬。
“陳峰主頻繁闖塔,怕是心有不甘,想要尋找突破蝕道瘴的契機吧?真是可惜了……”
陳慶面色平靜,對執事微微頷首,便大步離開了天寶塔,徑直返回萬法峰。
回到峰頂書房。
陳慶于書案前坐下。
窗外,暮色漸沉,山風掠過松林,發出陣陣濤聲。
他提起筆,筆尖懸于紙面之上,凝神片刻,眼神銳利如槍。
“看來……只能‘借’一借了。”
既然有了快速將普通資源轉化為頂級資糧“玄黃之氣”的途徑,那么,獲取大量基礎修煉資源,便成了當前最關鍵的一步。
低調行事,悶聲發財。
以他如今的身份、聲望、以及“身中蝕道瘴”的由頭,向各方勢力、好友故交“借貸”資源,合情合理,不易引人懷疑。
畢竟,一個急于突破困境的天才,四處籌措資源,再正常不過。
至于日后如何償還……待他修為有成,自有無盡手段。
念及此處,陳慶不再猶豫,筆下生風。
一封封信件書寫完畢,陳慶仔細檢查。
他將信件一一封好,喚來朱羽與平伯,低聲吩咐,命他們通過可靠渠道,盡快送出。
做完這一切,窗外已是星斗滿天。
……
夜色漸深,天寶上宗主峰的天樞閣側殿內卻燈火通明。
殿內設了五個蒲團,除上首的宗主姜黎杉外,李玉君、韓古稀、柯天縱、蘇慕云、華云峰五位天樞位的宗師高手盡數在座。
殿內的氛圍凝重肅穆。
“這次叫你們前來,是有一些事情與你們商議。”
姜黎杉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五人,聲音沉穩地開口道:“近來北境局勢波譎云詭,夜族與金庭勾結,動作頻頻,各宗摩擦加劇,太一上宗姜拓又新晉宗師……值此多事之秋,我天寶上宗下一代頂尖戰力必須盡快成長起來,以應對未來可能的風暴。”
他頓了頓,繼續道:“宗門秘庫之中,尚存有不少寶藥、靈材,我的意思是,不必再吝嗇庫存,可以酌情取出,分配給最有希望的弟子,助他們一臂之力,爭取早日破關。”
此言一出,在座幾人神色各異,但大多微微頷首。
“宗主所言甚是。”
韓古稀捋了捋須,率先開口道:“外部壓力日增,我宗年輕一輩若能多出一兩位宗師,無論是對外震懾,還是對內凝聚人心,都大有裨益,是該下些本錢了。”
柯天縱與蘇慕云對視一眼,也緩緩點頭。
柯天縱道:“資源放著也是放著,用在刀刃上才是正理。”
“只是這分配,須得公允,更須考量實際成效。”
李玉君眸光微閃,靜待下文。
就在這時,姜黎杉從袖中取出一枚信箋,道:“適才收到陳慶差人送來的信函,他在信中言明,閉關到了緊要關頭,急需一批提升修為的寶藥輔助,列出了清單,希望宗門能夠撥付。”
殿內安靜了一瞬。
韓古稀幾乎是立刻接口,“陳慶乃我宗真傳之首,更是萬法峰峰主,身份尊貴,潛力毋庸置疑。”
“他既言閉關到了緊要關頭,宗門理應支持。”
然而,柯天縱和蘇慕云卻沒有立刻附和。
柯天縱眉頭微皺,欲言又止。
蘇慕云輕咳一聲,“陳峰主天縱之資,我等待之甚厚,此前,宗門已撥付不少資源,我等私下亦有所饋贈,只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卻十分清楚。
蝕道瘴近乎無解。
陳慶閉關多時,外界雖不知詳情,但其境況恐難見轉機。
宗門供給資源也是有限,若持續傾注卻不見成效,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李玉君見時機已到,這才開口:“我脈南卓然,如今十一此淬煉圓滿,底蘊扎實,心境穩固,正處突破宗師的關鍵門檻前,他所欠缺的,正是臨門一腳的助力。”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既然要動用秘庫資源扶持晚輩,我以為,不妨將這部分資源分作兩份。”
“一份予陳峰主,助他繼續尋求化解瘴毒、突破桎梏之法,另一份,則給予卓然,助他凝聚金丹,踏出那最后一步。”
“畢竟,太一姜拓已領先一步,其他各宗也在全力培養火種,我天寶上宗,不能再將希望完全寄托于一人身上。”
她的話合情合理,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蘇慕云聞言,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李脈主此言,老成謀國,平均分潤,都可兼顧。”
他身為玉宸一脈之主,與九霄、真武皆無太深瓜葛,此議在他看來較為公允。
柯天縱看了看面色沉靜的韓古稀,又看了看李玉君,選擇沉默。
他心中也覺得李玉君和蘇慕云所言,在宗門利益考量上,似乎更占理些。
只是念及陳慶眼前困境,又有些不忍,故而躊躇。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轉向了端坐上首的姜黎杉,等待他的決斷。
姜黎杉似在權衡。
就在這時,一聲冷哼驟然響起,打破了殿內微妙的平衡。
“老夫不同意!”
一直閉目似在養神的華云峰,驟然睜開了雙眼。
“宗門自有規矩法度!陳慶乃真傳序列之首,萬法峰一峰之主!按宗門常例,傾力培養、資源優先,此乃天經地義!何來‘平均’之說?”
“他身遭暗算,非戰之罪,宗門更應竭力扶持,助其渡過難關,豈能因一時困境,便行那趨利避害、分散投資之舉?此例一開,日后宗門弟子若遇挫折,是否人人皆可被輕易舍棄?”
他直指核心,毫不留情。
李玉君面色不變,似乎早料到華云峰會有此反應,只是淡淡道:“華師兄言重了,非是舍棄,而是統籌。”
“資源并未克扣陳峰主應得之份,只是鑒于實際情況,將部分資源用于同樣急需且希望更大的弟子身上,何錯之有?莫非華峰主認為,將所有寶押在一處,才是對宗門負責?”
蘇慕云也接口道:“華師兄,非是我等不愿助陳峰主。該給他的,絕不會少。”
“只是如今局勢緊迫,卓然亦是我宗棟梁,且突破在即,多予一份資源,或可早成宗師。”
“大局?什么大局!?”
華云峰看了蘇慕云一眼,淡淡的道:“今日若定要分潤,陳慶必須拿大頭!這是規矩,也是道理!”
韓古稀見狀,也沉聲開口:“華師兄所言,不無道理。”
兩位真武一脈的宗師接連表態,且華云峰態度如此強硬,殿內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而緊張起來。
李玉君眼簾低垂。
蘇慕云眉頭緊鎖,不再言語。
柯天縱則有些坐立不安。
端坐上首的姜黎杉,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光芒。
華云峰的強勢與堅持,固然是出于對陳慶的回護,但此刻如此咄咄逼人,讓他這位宗主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不悅。
宗門資源分配,終究需要平衡各脈,考量整體效益,而非全憑個人喜惡。
姜黎杉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反而露出一絲緩和的笑容。
“都是為了宗門未來,拳拳之心,本座知曉。”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艱難權衡,最終緩緩道:“這樣吧,秘庫資源開啟,大頭依舊給予陳慶,助其全力沖擊,宗門絕不放棄任何一位天才,至于南卓然那邊……”
他看向李玉君:“可從中劃出一部分,作為對其突破的額外支持,諸位以為如何?”
這個方案,明顯是偏向了華云峰和韓古稀的訴求,陳慶得到了大頭,只是在絕對優勢中分出了一小部分給南卓然。
李玉君心中暗嘆一聲,知道這已是宗主在權衡之后能給出最有利的結果了。
再爭下去,徒惹宗主不悅,且華云峰態度堅決,難以撼動。
她微微躬身:“宗主明鑒,如此安排,玉君沒有異議。”
華云峰見狀,倒也未再出言反對。
韓古稀也點了點頭。
“既無異議,此事便如此定了。”姜黎杉一錘定音,結束了這場暗流涌動的會議。
眾人紛紛起身告辭。
離開側殿,步入清冷的夜色中。
蘇慕云與柯天縱并肩而行,遠離了其他人。
柯天縱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嘆道:“唉,陳慶那小子……真是可惜了……”
蘇慕云抬頭望著夜空稀疏的星辰,緩緩道:“天妒英才,莫過于此,只是宗門資源有限,北境局勢又緊,希望他……”
話雖然這樣說,但是兩人都知道這希望越來越渺茫了。
……
天寶巨城,王家府邸。
夜色初臨,府內廊下已次第掛起明角燈籠。
正廳之內,燈火通明。
王家家主王瀚之端坐主位,三縷長須修剪得整齊,一身藏青錦袍。
客位之上,阮家家主阮弘毅面色略顯沉凝。
兩人面前的紫檀小幾上,各擺著一盞熱氣裊裊的靈霧茶,清香四溢,卻無人有心思品鑒。
廳內侍立的仆從早已屏退,只余兩人對坐。
最終還是王瀚之打破了沉默。
他抬眼看向阮弘毅,“今日請阮兄過來,是想問一問……陳峰主那封‘借藥’的信箋,阮家可也收到了?”
阮弘毅端起茶盞,才緩緩點頭:“收到了,午后時分,由萬法峰一名執事親自送至府上。”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復雜:“不僅我阮家,據我所知,顧家、李家……恐怕巨城內稍有頭臉的世家,這幾日都陸陸續續收到了類似的信函。”
王瀚之微微頷首,似乎并不意外。
“阮兄如何看待此事?”
“如何看待?”
阮弘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王家主何必明知故問,陳慶……陳峰主如今是何境況,你我心知肚明,宗門內風聲鶴唳,連太一上宗姜拓破境宗師的消息都已傳遍燕國……他此刻大肆索要寶藥,除了是病急亂投醫,還能有何解?”
“陳慶雖突破無望,但萬法峰峰主之位是實打實的,背后更有華云峰那尊殺神全力支持。”
“我等世家,仰天寶上宗鼻息而存,豈敢明著駁他顏面?”
“這便是了。”王瀚之點點頭道:“所以,借,是一定要借的,關鍵在于,借多少?如何借?”
阮弘毅眼中精光一閃,“王家主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只是覺得,此事需把握分寸。”
王瀚之搖搖頭,目光看向廳外搖曳的燈影,“借少了,可能得罪人,借多了……若陳慶終究未能突破,這些投入便打了水漂,于家族亦是損失。”
“況且,如今宗門內,李脈主正大力扶持南卓然,資源之爭暗流涌動,我們這些依附的世家,表態也需謹慎。”
他看向阮弘毅:“我聽說,顧家那邊,顧明德親自批示,調撥了庫中三株八十年份的地脈紫葉,外加一瓶玉髓金丹,已然派人送去了萬法峰。”
阮弘毅聞言,冷哼一聲:“顧家倒是舍得下本錢!他們本就與陳慶交好,此次更是趁機加深關系,自然不遺余力。我阮家……豈能與他相比?”
他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決心,抬眼道:“依我之見,你我兩家,不若……各出兩株五十年份左右的寶藥,再搭配一些輔助淬體的尋常藥材,派人送去,王家主意下如何?”
王瀚之仔細品味著阮弘毅的話,片刻后,緩緩點頭:“兩株五十年份寶藥,價值不菲,足以顯示誠意,又不算核心珍藏,進退皆宜,便依阮兄所言。”
阮弘毅見王瀚之同意,神色稍松,舉杯示意:“如此,你我兩家便統一口徑,各自準備。”
“明日我便讓府中管事備齊藥物,差人送往萬法峰。”
王瀚之也舉起茶盞,兩人虛碰一下,各自飲了一口。
事情議定,廳內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許,又閑聊了幾句近來巨城內的雜事,阮弘毅便起身告辭。
王瀚之親自將阮弘毅送至廳外廊下,看著他在仆從引導下消失在夜色中,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收斂,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他轉身回到廳內,并未立刻離開。
“父親。”一個相貌與王瀚之有五六分相似、氣質更為精明的男子從側門走了進來,正是王瀚之的長子王景云。
他方才一直在隔壁靜室,顯然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景云,都聽到了?”王瀚之并不意外。
“是。”王景云走了過來,道:“父親,我現在就去準備。”
王瀚之抬手止住正欲轉身的兒子:“且慢。”
王景云腳步一頓,不解地望向父親:“爹,還有吩咐?”
昏黃燈火下,王瀚之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方才與阮家主所議,是臺面上的說法,你私下準備時,多加一株——湊足三株五十年份的寶藥,明日一并送去萬法峰。”
“三株?!”
王景云聞言,驚疑不定地瞪大眼睛,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爹!這……阮家主不是說了,兩家各出兩株便可嗎?咱們王家雖有些底蘊,但五十年份的寶藥也不是地里的大白菜,庫中存貨亦是有數的!”
“三株,是不是太多了?”
他話語中透著濃濃的不解與一絲肉疼。
作為家族實際經營庶務的長子,王景云太清楚一株五十年份寶藥的價值了。
王瀚之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兒子焦急的臉,淡淡道:“景云,你看事,還是只看了一層皮。”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繼續道:“是,陳慶身中蝕道瘴,前途渺茫,太一姜拓破境宗師,風頭無兩,相比之下,他這昔日的天驕,確有日落西山之象。”
“但你想過沒有,他陳慶,至今仍是萬法峰峰主,宗門真傳序列之首!宗主雖在資源分配上略有調整,但明面上,可曾削減過他半分待遇?可曾收回過他半點權柄?”
王景云一怔,遲疑道:“這……似乎沒有,可那是因為華云峰……”
“正是華云峰!”王瀚之放下茶盞,語氣加重,“華云峰是什么人?天寶上宗現存最頂尖的殺神之一,劍下亡魂不知凡幾,他對陳慶的回護之心,今日側殿議事你也聽聞了,那是寸步不讓,甚至不惜與李玉君脈主、蘇脈主正面硬頂!”
“陳慶或許前途未卜,但華云峰這尊大佛,可是實實在在、如日中天!只要華云峰一日不倒,陳慶在天寶上宗的地位,就無人能真正動搖。”
“我們多送一株,是不是完全和阮家等完全不同了?”
王景云聽完父親這一番剖析,臉上的驚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與欽佩。
他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兒子愚鈍,多謝父親點撥!這三株寶藥,送得值!”
王景云再無猶豫,轉身快步離去。
這一夜,天寶巨城內暗流涌動。
相似的劇情,在城中各大世家的高墻深院間接連上演。
成批的寶藥被悄然送向萬法峰,無論心甘情愿,或是迫于形勢,每一家都交出了數量驚人的珍藏。
……
三日后,玉京城,皇城深處。
靖武衛副都督唐太玄手持一份密封的加急信函,步履匆匆地穿過一道道宮門。
養心齋外,兩名內侍靜立門側,見唐太玄到來,其中一人微微躬身:“唐都督,陛下正在批閱奏章,容奴婢通傳。”
“有勞公公。”唐太玄拱手。
內侍輕步入門,片刻后返回,低聲道:“陛下宣都督進見。”
唐太玄整理衣冠,邁步踏入養心齋。
殿內燭火通明,檀香裊裊。
燕皇徐胤并未坐在龍案后,而是負手立于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
“臣唐太玄,參見陛下。”唐太玄躬身行禮。
“平身。”徐胤轉過身,目光落在唐太玄手中那封信函上,“這么晚進宮,有何急事?”
“回陛下,天寶上宗加急送來的信函,指明呈送陛下親閱。”唐太玄上前兩步,雙手將信函呈上。
徐胤接過信函,抽出信紙展開。
他目光快速掃過,起初神色平靜,甚至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期待。
但當他看到落款處“陳慶敬上”四個字時,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陳慶?”
徐胤抬眼看向唐太玄,語氣中帶著一絲詫異,“他送來急報干什么?”
這個小子……
徐胤對陳慶的印象頗為復雜。
此子天資卓絕,玉京城一戰力挫闕教商聿銘,確實為燕國掙了臉面,他也曾賜下侯爵金牌,賞賜寶藥,以示恩寵。
但那些賞賜,多半是出于利益考量。
至于陳慶本人……徐胤談不上喜歡。
唐太玄察言觀色,小心答道:“信中言明,陳慶閉關修煉到了緊要關頭,急需一批寶藥輔助,故斗膽上書,懇請陛下恩賜。”
“閉關修煉?”徐胤嗤笑一聲,將信紙隨手丟在龍案上,“他身中蝕道瘴,閉關能有什么進展?不過是徒耗光陰罷了。”
“朕此前已賜過他寶藥,宗門想必也傾力支持,如今他公然上書索要,還是頭一回……看來是黔驢技窮,孤注一擲了。”
唐太玄垂首不語。
徐胤繼續道:“陳慶天資再高,終究是血肉之軀,被困于真元境,突破無望,心中焦躁也是常情。”
“但如此大規模索要寶藥,分明是賭氣之舉,妄想以資源堆砌強行沖關……這般心性,一旦失敗,只怕道心都要受損。”
他搖了搖頭,“若他未曾遭此暗算,假以時日,必成宗師,如今……不過是困獸猶斗罷了。”
殿內一時寂靜,唯有燭火噼啪輕響。
唐太玄等了片刻,見徐胤不再言語,才低聲問道:“那……陛下之意是?”
徐胤抬眼看他,目光深邃。
沉吟片刻,他緩緩開口:“選幾樣宮中珍藏的寶藥,派人送去天寶上宗,交給陳慶。”
唐太玄微微一怔。
徐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朕賞賜寶藥,是告訴天下英才,朝廷不會忘記有功之臣,即便他遭逢厄運,皇室依舊會施以援手,彰顯恩德。”
“這是做給天寶上宗看的,也是做給六大上宗、給江湖世家、給所有為朝廷效力之人看的。”
徐胤語氣平靜,“千金買馬骨,要的就是這個姿態。”
唐太玄恍然,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明白了。”
“去吧。”徐胤揮了揮手,“附上一道手諭,勉勵他潛心修煉,早日破關。”
“是,臣遵旨。”唐太玄行禮退下。
走出養心齋,夜風拂面,帶來幾分涼意。
唐太玄回頭望了一眼殿內明亮的燭火,心中暗嘆。
陛下此舉,看似恩寵,實則是給外界看的戲碼。
陳慶啊陳慶……
唐太玄搖了搖頭,快步離去。
他還要去宮中秘庫挑選寶藥,安排信使,此事須得盡快辦妥。
……
萬法峰靜室之內,陳慶盤膝而坐,面前的地面上琳瑯滿目堆滿了各式玉盒、玉瓶、錦囊。
這些都是他發出信函后,各大家族、朝廷乃至宗門內部“借”來的寶藥與珍材。
陳慶目光掃過這堆積如小山般的資源,心念一動,眉心深處那縷與天寶塔緊密相連的紫光微微閃爍。
因為距離天寶塔十分接近,他可以通過紫光直接將寶藥傳入熔爐當中。
“開始了。”
他首先將那些年份較低、數量龐大的輔助藥材,成批送入那無形的熔爐之中。
熔爐無聲運轉,仿佛一張無形巨口,將投入的藥材盡數吞沒。
沒有火光,沒有聲響,只有一股玄奧的波動在虛空中蕩漾。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第一縷玄黃之氣自虛空中滲出。
呈現一種淡金色,靜室中便彌漫開一股令人心神寧靜、真元雀躍的感覺。
陳慶張口一吸,將這縷玄黃之氣納入體內。
“轟!”
氣流入腹,瞬間化為溫潤卻磅礴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經脈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著這股至精至純的氣息。
《太虛真經》第十三層心法自動加速運轉,丹田內那片真元之海微微蕩漾,海面之下,仿佛有潛流在醞釀。
他沒有停歇,繼續投入資源。
龍血藤、地心元乳、七寶淬元丹……一批批寶藥丹丸,被毫不吝惜地送入熔爐。
更多的玄黃之氣被提煉出來,絲絲縷縷,逐漸匯聚成一小股淡金色的氣流,在陳慶面前盤旋。
陳慶心念沉靜,如同老僧入定,只保留一絲神識引導玄黃之氣入體,其余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對《太虛真經》第十四層心法的參悟與運轉之中。
祖師所傳的第十四層心法,遠比前十三層復雜玄奧。
玄黃之氣入體后,并未直接轉化為真元,而是如同最靈巧的工匠,滲透進陳慶的真元固海之中,滋養著每一粒已然晶化的真元微粒。
時間在無聲的修煉中悄然流逝。
修煉無日月,但陳慶能清晰感受到自身的變化。
真元固海在玄黃之氣的滋養下,愈發沉重凝實。
當那些尋常寶藥消耗近半時,陳慶終于將目光投向了那兩株百年寶藥。
他先取出了九竅參。
瑩白如玉的參體,九竅之中氤氳著乳白色的靈霧,僅僅是拿在手中,便能感到周身毛孔舒張。
將九竅參送入熔爐。
這一次,熔爐運轉的時間格外漫長。
整整半個時辰后,一股拇指粗細淡金色的玄黃之氣,緩緩飄出!
陳慶深吸一口氣,將這縷紫金玄黃之氣引入體內。
“嗡——!”
仿佛洪鐘大呂在體內敲響!
玄黃之氣所過之處,經脈被進一步拓寬加固,氣血奔流如大江咆哮。
更重要的是,這縷氣直接作用于丹田固海!
陳慶渾身劇震,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但他心神穩固,全力引導著這股力量。
接著,是天心蓮。
三色蓮花瓣層層綻放,蓮心七竅中凝聚的露珠如同星辰。
玄黃之氣入體,丹田內那金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陳慶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他將剩余的所有寶藥資源,不管年份高低,盡數投入熔爐!
海量的玄黃之氣被提煉出來,在靜室中幾乎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淡金色云霧。
陳慶如同長鯨吸水,將這片玄黃氣云盡數納入體內!
“轟隆隆——!!!”
這一次,是真正的天翻地覆!
丹田之內,那片浩瀚的暗金色真元固海徹底沸騰!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太虛真經第十四層】
成了!
十四次淬煉!
就在這行文字浮現的剎那——
陳慶丹田內,那個凝聚了海量玄黃之氣與陳慶全部修為底蘊的原點,轟然擴張!
它沒有擴大真元固海的面積,而是在固海的深度與質量上,完成了終極一躍!
原本真元固海,顏色驟然深邃。
海中不再是簡單的固化晶粒,而是每一縷真元都內蘊無窮生機與力量。
真元的密度、精純度、活性,相較于十三次淬煉,又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陳慶周身的氣息陡然收斂,仿佛化為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片刻之后,一切異象內斂。
陳慶緩緩睜開雙眼。
眸中無喜無悲,只有一片平靜。
十四次淬煉,真元歸墟!
這是真正超越創派祖師的極致境界!
其威能、其潛力、其與天地元氣的親和度,已完全不可與十三次淬煉同日而語。
“十四次淬煉,終于成了。”
陳慶低聲自語。
他感受著體內那浩瀚的真元,心中一片澄明。
十四次淬煉已成,那么接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最后一個玉盒上。
那里,靜靜躺著一枚丹藥,逆命星璇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