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平此刻心中暗暗松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爭不過南卓然,也不愿與陳慶正面沖突。
陳慶身后站著華云峰,這位前代宗主的脾氣他可清楚得很。
作壁上觀,待兩虎相爭后,或許還有轉圜余地。
姜黎杉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沉默片刻,緩緩道:“既然如此,不如投票決定吧。”
他這話看似公允,實則已將天平悄然傾斜。
若真投票,以當下殿內勢力分布,南卓然獲勝幾乎是必然。
九霄一脈勢大,加上諸多中立派傾向于他,票數定然壓倒性優勢。
真武一脈雖強,卻也難以扭轉大局。
一時間,殿內氣氛更加凝重。
許多目光落在陳慶身上,想看他如何反應。
陳慶端坐不動。
他自然明白姜黎杉的用意,看似公平的投票,實則是要將萬法峰峰主之位“名正言順”地交給南卓然。
而一旦南卓然坐上那個位置,憑借其權柄與資源,實力將飛速提升,甚至一舉突破宗師之境也有可能。
陳慶緩緩吸了口氣,正欲開口——
“投票?投票有什么意思?”
一道沙啞而冰冷的聲音,陡然響起。
眾人皆是一怔,循聲望去。
只見華云峰緩緩抬起眼皮,那雙眼眸掃過殿內,最終落在姜黎杉臉上:“萬法峰峰主,憑借的是實力,要投票干什么?”
話音落下,整個天樞閣陷入一片死寂。
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聽懂了華云峰話中的意思。
他不認可投票,他要讓陳慶與南卓然,用實力決定這個位置的歸屬。
雖然不少人內心都清楚,這兩人之間遲早會有一戰,但誰也沒想到,華云峰會在這個場合、以這種方式,將這場爭斗直接擺在明面上。
南卓然下意識看了陳慶一眼。
那眼神平靜,卻暗藏鋒芒。
就連韓古稀都是眉頭暗皺,他看向華云峰,欲言又止。
華師兄這是要做什么?
如此直接地將矛盾激化,對陳慶未必是好事啊……
姜黎杉眉頭微蹙,沉聲道:“華師弟,此事依我看就不必了,同門之間,當以和為貴,況且羅師兄剛去,若讓他的弟子與同脈師侄爭斗,傳出去……”
華云峰打斷姜黎杉的話,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萬法峰是師兄的心血,我想他也希望由自己的弟子繼承吧?”
最后一句,他刻意加重了語氣。
“華師伯說得對。”
南卓然忽然起身。
他對著華云峰躬身一禮,隨即轉向姜黎杉,聲音沉穩:“既然華師伯認為該憑實力定奪,弟子沒有意見。”
殿內氣氛驟然一滯。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陳慶。
南卓然已經表態了,接下來,就看陳慶如何回應。
陳慶緩緩站起身。
他先是對華云峰行了一禮,隨即面向姜黎杉,聲音平靜卻堅定:“弟子亦無意見。”
四目相對,空氣中仿佛有火花迸濺。
兩個天寶上宗當代最杰出的真傳,此刻終于將矛盾擺在了陽光之下。
萬法峰峰主之位,將以實力決定歸屬。
勝者,將執掌一峰,匯聚大勢,通向宗師之路坦蕩無阻。
敗者,則將失去這最重要的機緣。
“等等。”
就在此時,李玉君再次開口。
她看向華云峰,語氣放緩:“華師兄,羅師兄才去沒多久,尸骨未寒,此刻讓他的弟子與同脈師侄為了峰主之位爭斗,傳出去……恐惹人非議,說我們九霄一脈內斗,說天寶上宗涼薄。”
她頓了頓,繼續道:“不如這樣,將比試推遲六個月。”
“一則全了同門之誼,告慰羅師兄在天之靈;二則,也給兩人充足時間準備,屆時堂堂正正一戰,決出高低。”
聽到“羅師兄”三字,華云峰眼中掠過一絲波動。
他沉默了。
良久,他緩緩點頭:“……那就六個月后。”
姜黎杉見狀,心中暗松一口氣,立刻接話:“好,便依李師妹所言,萬法峰峰主之位,暫由劉平代管峰內事務,六個月之后,由陳慶與南卓然比試決定歸屬。”
他環視殿內,沉聲道:“此事已定,諸位可有異議?”
殿內無人出聲。
“既如此,今夜會議到此為止。”
“韓師弟,你盡快準備前往闕教之事;蘇師弟,清查魔門據點需抓緊;華師弟,追查李青羽與夜族動向,便拜托你了。”
姜黎杉說完,揮了揮手:“散了吧。”
眾人起身,陸續退出天樞閣。
夜色已深,山風呼嘯。
走出閣外,許多長老仍低聲交談著,目光不時瞥向前方那兩道身影。
陳慶與南卓然,一左一右,沿著石階緩步而下。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前行。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夜起,天寶上宗真傳第一與第二之間,已再無轉圜余地。
六個月之后,必有一戰。
而那一戰的結果,將決定許多人的命運,甚至可能影響宗門未來數十年的格局。
“沒人看好陳慶啊……”
“南卓然真元即將淬煉十一次,在真元境,這等根基,有幾人是他對手?”
“陳慶天賦雖強,終究差了歲月積累。”
........
聽濤小筑
夜色如水,竹影搖曳。
李玉君獨坐窗前,手中捧著一盞清茶,卻未飲。
腳步聲由遠及近,南卓然推門而入,躬身行禮:“師父。”
“坐。”李玉君指了指對面的竹椅。
南卓然依言坐下,眼眸深處多了一分銳氣。
李玉君放下茶盞,緩緩道:“今夜之事,你怎么看?”
南卓然沉吟片刻,道:“華師伯是要逼陳慶與我正面一戰,此戰若勝,我可名正言順執掌萬法峰,匯聚大勢,破境宗師指日可待;若敗……”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李玉君卻接過了話頭:“這一戰,你只能贏,不能輸。”
李玉君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弟子明白。”
“你明白就好。”
李玉君嘆了口氣,“駱平、紀運良都曾敗在你手中,所以他們服氣,不敢爭。但陳慶沒有,他從未與你交過手,心中自然不服。”
“這一戰,不僅是為了萬法峰峰主之位,更是為了確立你在宗門年輕一代中不可撼動的地位。”
南卓然眼中精光一閃:“弟子定當全力以赴。”
李玉君點了點頭,轉而問道:“你近來修為進境如何?”
“回師父,在太一靈墟中,弟子共得普通靈液二十七滴,紫髓靈液一滴。”
南卓然如實答道,“一年之內,當可完成第十一次淬煉。”
李玉君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太一靈墟中,南卓然實力最強幾人之一,明面上獲得的靈液確實比陳慶只多不少,更有一滴珍貴的紫髓靈液。
此物不僅能助人突破瓶頸,更能提純真元品質,對日后突破宗師大有裨益。
“紫髓靈液……好,很好。”
李玉君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盒,推到南卓然面前。
南卓然一怔:“師父,這是……”
“打開看看。”
南卓然依言打開玉盒。
盒內靜靜躺著一枚淡藍色渾圓丹丸,表面似有水波般的瑩潤光澤流轉,隱約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精純精元,氣息溫和而綿長。
“這是……‘百年漣水魚王’的內丹?”
南卓然辨認出來,有些訝異。
“不錯。”
李玉君點頭,目光落在內丹上,“這枚內丹,原是我早年歷練時所得,其八成精元已被我當年沖擊瓶頸時煉化吸收,如今剩下這兩成,雖不及完整時珍貴,卻最為精純溫和,易于煉化。”
她頓了頓,看向南卓然:“對你而言,此刻用它正合適。”
南卓然聞言,心中大動。
百年魚王內丹,雖然只有兩成精元,但也是無比珍貴的存在。
“師父,這……”他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收下吧。”
李玉君語氣平和卻不容推拒,“寶物用之得時,方為寶物,有了它調和輔助,六個月內完成十一次淬煉的把握也更大。”
“記住,萬法峰峰主之位,你必須拿下。”
“坐上那個位置,你便能調動一峰資源,更有宗門傾斜支持,屆時沖擊宗師之境,將水到渠成。”
南卓然深吸一口氣,不再推辭,雙手鄭重接過玉盒:“弟子……定不負師父厚望與栽培!”
李玉君看著他,眼中流露出復雜情緒。
她將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了這個弟子身上。
九霄一脈的榮光,師兄羅之賢的血仇,宗門未來的格局……都系于南卓然一人之身。
隨后,師徒二人又閑談了幾句宗門近況與修煉心得。
南卓然見時辰不早,便起身鄭重行禮:“師父教誨,弟子謹記于心,若無其他吩咐,弟子這便回去閉關,盡早煉化這魚王內丹,完成第十一次真元淬煉。”
李玉君微微頷首,眼中帶著期許:“去吧。”
“是。”
南卓然再次躬身,而后轉身推門。
..........
夜色深沉,真武峰小院靜室。
燈火如豆,映照著陳慶沉靜的臉龐。
萬法峰峰主之位、與南卓然的六個月之約、夜族還有李青羽、凈土之行……諸多念頭在腦海中交織。
“呼——”
陳慶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雜念盡數壓下。
他盤膝坐于蒲團之上,雙目微闔,心神沉入體內。
丹田中,那片真元湖泊平靜如鏡,邊緣處隱隱泛著淡紫光澤。
“先理清思路。”
陳慶并未立刻修煉,而是在心中梳理當下局勢。
其一,燕國與佛門聯合抵御夜族之事,牽扯甚大,涉及當年舊怨、勢力博弈,非他眼下能左右。
但夜族和李青羽威脅是實,將來必會波及自身,須早做準備。
其二,萬法峰峰主之位,必須爭。
這不僅是為了繼承師父羅之賢的遺志,讓萬法峰一脈不至旁落,更是為了自己。
九大內峰峰主,可調動海量資源,享有諸多特權。
自己想要十三次淬煉,所需資源堪稱天文數字,僅靠個人積累與宗門常規供給遠遠不夠。
坐上那個位置,才有資格調動一峰積累,乃至申請動用宗門秘庫中的頂級資源。
“南卓然……”
陳慶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
此人真元即將淬煉十一次,根基深厚,更有李玉君傾力支持,六個月之期,其實力必會再有精進。
但自己又何嘗沒有底牌?
《太虛真經》第八層已穩固,《二十八宿雷敕》小成,《風雪隱龍吟》雖缺蛟龍精血無法大成,但威力已不容小覷,還有其他諸多底牌……
“六個月時間,夠了。”
陳慶不再多想,重新闔目,運轉功法。
心念微動,懸浮于純陽印中的那滴紫髓靈液緩緩釋放出一縷精純元氣。
這滴靈液已煉化大半,殘余氣息依舊磅礴。
紫色元氣如涓涓細流,順著經脈緩緩運行。
《太虛真經》心法自發運轉,引導元氣匯入丹田。
與此同時,《龍象般若金剛體》亦在同步運轉。
氣血奔涌如長江大河,在血管中發出低沉轟鳴。
周身骨骼發出密集卻有序的“噼啪”聲,仿佛在接受千錘百煉。
一夜過去,朝陽初升時,陳慶體內那滴紫髓靈液終于徹底煉化,最后一縷紫色元氣融入四肢百骸。
他緩緩睜眼,感受著體內愈發雄渾的真元與強橫的體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但還不夠。
陳慶沒有絲毫停歇,心念再動,純陽印中第三滴紫髓靈液光華微放,精純元氣再度涌出。
他徹底沉下心來,每日除必要的進食與短暫休憩外,幾乎全部時間都用于煉化紫髓靈液、修煉槍法和神通。
小院外,青黛將一切瑣事打理得井井有條,謝絕所有訪客。
裴聽春、曲河等人偶爾前來,也只是在院外與青黛簡單交談幾句便離去,無人打擾。
時間一天天過去。
陳慶體內的氣息日漸深沉。
真元湖泊在紫髓靈液的滋養下不斷擴張、凝練,湖面泛起的微波都帶著令人心悸的力量。
《二十八宿雷敕》的修煉亦未落下。
這門神通博大精深,陳慶雖只得小成,但已能初步引動星宿之力,施展出數道雷霆敕令,威力驚人。
槍法更是每日必修,第八道槍意也快凝聚出來了。
轉眼,一個多月過去。
陳慶的修煉比之前更加瘋狂。
如果說之前的勤奮是日復一日的堅持,那么這一個多月來,他的修煉已近乎一種執念。
靜室內,陳慶周身氣息如潮汐起伏。
第三滴紫髓靈液已煉化殆盡。
此刻,他丹田內的真元湖泊比一月前擴張了近三成,湖水深沉如墨。
陳慶心神沉入面板: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太虛真經第八層:(79856/80000)】
【龍象般若金剛體第七層:(79992/80000)】
只差臨門一腳!
陳慶深吸一口氣,并未立刻沖擊,而是緩緩運轉功法,將狀態調整至巔峰。
一個時辰后。
他眼中精光乍現,心念如錘,轟然落下!
“破!”
無聲的轟鳴在體內炸響!
丹田中,真元湖泊驟然沸騰,中心漩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爆發出恐怖的吸力。
周遭天地元氣被瘋狂牽引而來,經由功法煉化,匯入湖泊。
湖泊邊緣那層無形壁壘在積蓄到頂點的力量沖擊下,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
陳慶心神守一,將全部意念集中于丹田。
“咔嚓——轟!!!”
壁壘應聲而破!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太虛真經第九層:(1/90000)】
剎那間,真元湖泊掙脫所有束縛,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張!
體積在瞬息間暴漲一倍有余!
更多的天地元氣被牽引而來,瘋狂涌入這新開辟的疆域。
然而,擴張僅是開始。
九次淬煉,是對真元進行一次徹底的升華。
湖泊中心漩渦轉速再度飆升,整個湖泊如被無形大手攪動,掀起滔天巨浪。
浪濤之中,真元被極盡壓縮錘煉,一絲絲深藏于真元最核心處的灰色濁氣被強行剝離、排出。
與此同時,紫髓靈液殘留的那一絲天地本源之氣徹底融入真元錘煉過程,使得真元顆粒之間的結合達到前所未有的緊密,結構穩固如金剛,性質發生質的飛躍。
液態真元湖泊,在擴張與錘煉中,逐漸趨于新的平衡。
湖面波光粼粼,暗金之中紫色流轉,平靜之下,蘊藏著足以摧山斷岳的恐怖力量。
【太虛真經第九層:(1843/90000)】
真元的蛻變引發連鎖反應。
《龍象般若金剛體》自發運轉到極致,氣血如龍象嘶鳴,在血管中奔涌咆哮。
皮膚之下,淡金紋路如活物般流轉,整個肉身的強度與力量,攀升至一個全新的層次。
【龍象般若金剛體第七層:(79999/80000)】
面板數字跳動至此,卻忽然停滯。
陳慶眉頭微皺,他能感覺到,《龍象般若金剛體》的運轉已至當前功法極限,再無法寸進。
與此同時,面板上《龍象般若金剛體》的字樣竟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灰光,顯得黯淡沉寂。
“果然……沒有后續功法,第七層便是盡頭。”
陳慶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七苦當年所傳,只有前八層,確切的說第八層也是不完整的,如今他修煉至第七層已至瓶頸。
若無后續功法引導,強行沖擊第八層,非但難以成功,甚至可能氣血失控,傷及根基。
“該去凈土一趟了。”
陳慶低聲自語,眼中閃過決斷。
佛門遠在西域,路途艱險,且《龍象般若金剛體》后續功法乃佛門煉體秘傳,絕不輕易外傳。
但此事不能再拖。
不過在動身之前,尚有幾件要事需先行料理。
首要之事,便是再赴獄峰,拜訪七苦大師。
此去佛國,若能從他口中得到一些提點,必能省去不少周折。
“去拜訪七苦,順便再去看看華師叔。”
至于神識中尚存的兩滴紫髓靈液,陳慶并未急于煉化。
他心中知道,此等天地靈物反復吸納之下,靈效便會逐次遞減。
而且紫髓靈液真正的珍貴之處,首在于它能洗練真元、夯實根基,對于將來突破宗師境有著一絲幫助。
他肉身修煉已抵瓶頸,若在此時煉化,靈液中大半精華恐難以被肉身充分吸納,白白逸散,反而浪費了這份難得的機緣。
想到這,陳慶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九次淬煉……”
他感受著體內磅礴的力量,眼中精光內斂。
尋常真元境高手,歷經九次淬煉,便已可窺宗師門檻。
十次淬煉者,已是鳳毛麟角。
至于十一次、十二次,唯有底蘊驚世的頂尖天驕方能觸及。
而十二次以上,乃至傳說中的十三次淬煉……據宗門古卷所載,唯有創派祖師那般驚艷千古、底蘊無盡之人,方有可能成就。
“以我如今實力,宗師之下,應該沒有多少人能夠威脅到我。”
陳慶對自己的戰力有清晰認知。
九次淬煉的雄渾真元,加上《龍象般若金剛體》第七層的強橫體魄,以及槍法……即便面對真元境巔峰、完成十次淬煉以上的高手,他也有一戰之力。
但對手若是南卓然這等完成十一次淬煉、底蘊深厚的存在,勝負尚在未知。
畢竟他是天才,南卓然底蘊同樣不可小覷。
“從凈土回來,應當就足夠了。”
陳慶不再多想,推開靜室門,走了出去。
隨后他讓青黛準備一番,這才離開真武峰,來到了獄峰的黑水淵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