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輕拂,迎客峰上松濤陣陣。
陳慶在執事弟子的引領下,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座客舍前。
檐下懸著兩盞素白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劍君的兩位弟子便住在此處。”
執事弟子低聲道,“南真傳也在里面,已到了有一盞茶的工夫。”
南卓然竟也在此?
陳慶念頭急轉,隱約猜出來了。
定是李玉君讓他前來探問。
畢竟事關李青羽的生死,她自然要派人來問個明白。
而南卓然身為真傳之首,代她出面與九黎城接洽,確是再合適不過。
陳慶點了點頭,隨即不動聲色推門而入。
客堂內燈火通明,四壁懸掛著淡墨山水,陳設簡潔雅致。
中央一張紫檀圓桌旁,三人正分席而坐。
凌寒與蘇澄坐在主位,見陳慶進來,同時起身。
南卓然坐在客位,聞聲亦轉頭看來。
“陳兄來了,快請坐。”
凌寒伸手示意空著的座位。
蘇澄緩緩道:“南兄也是才到不久,正說起當日赤沙鎮之后的事。”
陳慶拱手還禮,在南卓然對面的位置坐下。
兩人目光短暫相接,南卓然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態度既不熱絡也不刻意冷淡,只維持著同門應有的禮節。
燭火在三人之間搖曳,映得堂內光影分明。
凌寒待陳慶坐定,便開口道:“方才正與南兄說到關鍵處,陳兄既至,我便從頭再說一遍,此事關乎甚大,師父叮囑,須讓天寶上宗知曉全貌。”
他神色凝重了幾分:“那日赤沙鎮劇變后,李青羽遁走,師父當即追去,李青羽雖重傷,但遁速并不慢。”
“師父追出二百余里,至北境雪線邊緣,終于將他截住。”
陳慶與南卓然俱是凝神靜聽。
“就在師父欲出手擒殺之際。”
凌寒頓了頓,“一道白光,自極北天際橫掠而來。”
蘇澄接過話頭,聲音壓低:“那道白光并非實體,亦非劍氣真元,倒像是……某種意志的顯化,它出現時,方圓十里風雪驟停,連天地元氣都為之凝滯。”
“意志的顯化?”南卓然眉頭微蹙。
“正是。”凌寒點頭,“師父與其隔空交手一招,白光化作匹練,橫斬而下,師父以滄海浮光劍相迎,兩相碰撞,無聲無息,但周遭十丈雪原盡數化作齏粉,地面下陷三尺。”
“一招過后,白光收斂,裹挾著李青羽向北遁去,瞬息消失于風雪之中。”
陳慶沉聲問道:“蕭前輩可曾感知那白光主人的身份?”
凌寒搖頭:“師父說,那人未曾真正現身,只以一道意志投影隔空出手,但其修為境界,即便未到元神境,也到了元神境門檻。”
堂內一時寂靜。
元神門檻!
這四個字重若千鈞。
宗師已是當世頂尖,而元神之境,更是可怕的存在。
若真有人觸及此境,哪怕只是半步,也絕不簡單。
南卓然緩緩道:“劍君既無把握留下那人,退走也是明智之舉,只是……李青羽未死,后患無窮。”
“師父也是如此說。”凌寒嘆了口氣,“他回九黎城后便閉關了,閉關前特意囑咐我二人,夜族之患恐將再起,李青羽身上秘密關乎重大,而那道白光的主人……極可能來自大雪山那位圣主的隔空出手,又或者是夜族的高手,若是前者,到還好說,若是后者……”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兩人都明白其中的深意。
陳慶心中念頭飛轉。
大雪山圣主?
抑或是夜族?
無論哪一種可能,都意味著李青羽身后已織起一張錯綜復雜的巨網。
凌寒見二人沉默,轉而道:“師父還讓我帶話,世道不太平,唯有實力才是立足根本,他讓我與師妹此番離城游歷,便是為凝聚劍域、沖擊宗師之境做準備。”
蘇澄聞言,目光在南卓然與陳慶之間流轉,忽然笑道:“說來巧了,我們來天寶上宗前,聽說南兄在太一靈墟中收獲頗豐,可是已摸到十一次淬煉的門檻了?”
這話一出,堂內氣氛微變。
南卓然神色不動,只淡淡道:“略有寸進罷了,宗師之境,豈是易事?”
這話雖謙遜,但那雙沉靜眼眸中一閃而過的銳光,卻浮現一抹自信。
六宗大市、太一靈墟之行,當代頂尖弟子皆有所得,而南卓然作為天寶上宗真傳之首,本就站在十次淬煉的存在,此番歸來后閉關消化所得,修為和實力定會大有精進。
一旦他率先破境,便是天寶上宗當代第一位宗師,意義非同小可。
不僅能在宗門內鞏固地位,更能在整個燕國年輕一輩中占據先機。
先登宗師者,往往能匯聚大勢,后續修行之路也更順暢。
凌寒笑道:“南兄過謙了,以你的根基與機緣,破境宗師應當不是難事。屆時,天寶上宗便又多一柱石了。”
他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陳慶。
陳慶端坐不語,面色平靜。
南卓然若真在三年內突破宗師,那么宗門內地位將徹底穩固,陳慶想要追趕,難度何止倍增?
更何況,兩人屬于真武一脈和九霄一脈,兩脈存在競爭,南卓然作為李玉君親傳,天然便與陳慶站在不同的立場上。
這種競爭,平日里隱而不發,可一旦涉及資源分配、宗門權柄,便會瞬間尖銳起來。
“陳兄近來修為進境如何?”蘇澄忽然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好奇。
陳慶抬眼,道:“尚需打磨。”
南卓然聞言,眼中浮現一抹意動。
身為真傳之首,他早已不必時刻緊盯每一位同門的進境。
然而陳慶的橫空出世,卻讓他久違地感受到了一股鋒芒。
距離卸下真傳弟子身份,只剩一年半的光景。
他不允許,在這最后的篇章里留下任何遺憾。
陳慶比進入太一靈墟之前,氣息確實更上一層,但具體到了哪一步,卻難以看透。
此人天賦確實可怕,南卓然心中暗忖。
入門不過數載,便從百派遴選一路沖至真傳第二,槍法造詣更是直追宗師。
若給他足夠時間,怕是真有機會與自己一爭長短。
但也只是‘若’而已。
南卓然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淺啜一口。
武道之路上,天賦固然重要,但資源、機緣、時間同樣關鍵。
自己領先這十數年,便是最大的優勢。
又閑談片刻,南卓然起身告辭:“今日多有叨擾,凌兄、蘇姑娘早些歇息,祭奠之事已畢,明日我便要回凌霄峰閉關。”
凌寒與蘇澄起身相送。
南卓然行至門口,忽然回頭看向陳慶,淡淡道:“陳師弟,師尊讓我帶話,羅師伯去了,你若在修行上有何疑難,可來九霄峰尋我。”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顯同門之誼,又暗含居高臨下之意。
陳慶起身,淡淡的道:“多謝南師兄,若有需要,定當叨擾。”
他知道,這位南師兄是在給自己豎章程。
南卓然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待他走遠,陳慶也向凌寒二人告辭。
蘇澄送他至院門,望著他消失在石徑盡頭的背影,輕聲道:“凌師兄,你看這兩人……”
凌寒負手立于階前,眸光深遠:“一山不容二虎,南卓然坐穩真傳第一已近十年,心氣之高,豈容他人威脅?”
“陳慶天賦卓絕,心性更是如此,觀其行事格局,絕非甘為池中之物,兩人之間,遲早要分個高低。”
“誰會贏?”蘇澄好奇道。
凌寒沉默片刻,緩緩搖頭:“南卓然根基深厚,資源豐沛,又得李玉君傾力栽培,但陳慶此人……”
他話語微頓,似在斟酌,“我一時倒也難下斷言。”
蘇澄會意,不再追問。
畢竟這是天寶上宗門內之事,外人不宜深談。
至于天寶上宗這一雙俊杰,終究也只是燕國當代浪潮中的兩簇浪花罷了。
而他們師兄妹眼中所望向的,從來都是整個燕國年輕一代的廣袤云天。
如今年輕一輩人人皆在爭渡。
破境宗師,叩開那道門,已是這一代天驕間心照不宣的競逐。
歲月如流,誰都不愿慢下分毫。
凌寒轉身向屋內走去,“且看吧,這天下將亂,正是英杰輩出之時。”
客堂內燭火漸弱,最終歸于黑暗。
而此刻,陳慶已踏著月色回到真武峰。
他立于崖邊,望向北方。
“沒死……也好。”
他低聲自語,眼中寒芒如星,“師父的仇,我要親自來報。”
夜風呼嘯,卷起他衣袍,獵獵作響。
.......
主峰側殿,燈火通明。
八盞青銅鶴嘴燈分列四壁,燈芯以深海鯨油煉制,光暈溫潤如月華,將殿內照得纖毫畢現。
姜黎杉端坐于上首紫檀大椅,一身素色宗主袍服未換,面色沉靜如古井。
下首兩排座椅,依照位次分明。
左首起,太一上宗長老封朔方端坐,與之相對,右首第一位則是云水上宗長老蔣山鬼。
往下,左二是紫陽上宗司空烈陽,右二為玄天上宗石向陽。
最末一座,則是靖武衛副都督唐太玄。
殿內一片寂靜。
良久,蔣山鬼緩緩抬眸,目光掃過眾人。
“羅峰主之事,令人扼腕,但更緊要的是,此番赤沙鎮一戰,李青羽顯露的半煞之體……已然表明,夜族,確實有了動靜。”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如今懸在所有人頭上的疑問是,大雪山與夜族,究竟勾結到了何等層次?”
此話一出,殿內氣氛陡然凝肅。
司空烈陽沉聲道:“李青羽當年叛逃后,便一直藏身大雪山,他能煉成半煞之體,絕非偶然。”
“若說大雪山高層無人知曉……鬼都不信!”
石向陽緩緩開口:“大雪山圣主閉關百年,三位行走代行其權,雪離當日現身赤沙鎮,若說她全然不知夜族之事,老夫亦是不信。”
封朔方此刻睜開雙眼。
“據我太一上宗這些年與金庭、大雪山的接觸來看,他們與夜族之間,應當還未到深度勾結的地步。”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太一上宗鎮守北境,與金庭八部對峙數百年,摩擦不斷,對大雪山動向的掌握,確實比其他宗門更為深入。
封朔方繼續道:“金庭八部內部并非鐵板一塊,狄蒼、赤烈等主戰派或有異心,但其余各部尤其是黑蟒部、白狼部等與我太一接壤、摩擦較少的部族,對夜族戒心極重,他們祖輩曾與夜族血戰,深知引狼入室的下場。”
唐太玄聞言,微微頷首:“封長老所言,與我靖武衛暗樁傳回的情報大致吻合,金庭內部確有分歧。”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但正因如此,局勢才更為復雜,敵友難辨,牽一發而動全身,陛下已下諭旨:北境之事,暫且不必妄動,但絕不能坐以待斃。”
蔣山鬼眉頭微挑:“陛下的意思是?”
唐太玄正色道:“陛下已遣密使分赴西域十九國與凈土佛國,陳明利害,共商聯防之策,夜族乃北蒼公敵,五百年前三方聯手擊退其南下,此次若真有大變,仍須合力應對。”
他頓了頓,看向姜黎杉:“此外,云國闕教西渡已有時日,雖與燕國隔著千礁海域,但若夜族真的大舉南下,戰火未必不會蔓延至海上。”
“屆時,或許需闕教援手,這條線……便要仰仗姜宗主了。”
殿內眾人神色各異。
云國闕教,乃云國國教,實力雄渾。
其西渡之舉,本就暗含擴張滲透之念。
但若真到天下動蕩之時,多一份外力,便多一分勝算。
姜黎杉沉默片刻,緩緩點頭:“闕教那邊,本宗自會聯絡。”
眾人心中稍安。
姜黎杉執掌天寶上宗多年,手腕城府自然話下,既然放出話來,應當還是有一絲把握。
“不過,”
姜黎杉話鋒一轉,“夜族是否真會大舉南下,大雪山是否真已倒向夜族……目前尚無確證,依本宗之見,當務之急仍是詳查情報,厘清敵我,同時整備宗門,以防不測。”
他目光掃過眾人:“只要我等同心,縱有風波,亦能穩住大局。”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謹慎態度,又強調了團結之意。
封朔方、司空烈陽等人皆微微頷首。
石向陽撫須道:“姜宗主所言甚是,亂象初顯,最忌自亂陣腳。我等各守其位,互通聲氣,靜觀其變便是。”
蔣山鬼亦道:“云水上宗會加強海域巡查,若有大雪山或夜族船隊異動,必第一時間通傳各宗。”
唐太玄起身,對著眾人拱手:“諸位宗師深明大義,本官代陛下謝過,靖武衛會繼續加派暗樁,深入北境,務必摸清金庭、大雪山真實動向。”
眾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約定互通情報,直至子夜時分,方才陸續起身告辭。
殿內,轉眼只剩下姜黎杉一人。
他緩緩坐回椅中,眼中閃過一絲復雜光芒。
關于此次事情,他心中還是充滿了疑惑。
李青羽為何突然離開大雪山,潛入燕國襲殺羅之賢?
羅之賢又為何能提前布下殺局,仿佛早知李青羽會來?
這兩人之間,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姜黎杉太了解李青羽了。
此人極端自私,行事皆以利己為先。
若無天大的誘惑,他絕不會輕易離開大雪山,涉險潛入敵國,襲殺羅之賢。
而能觸動李青羽神經的天大誘惑……
普天之下,唯有一樣——天寶塔!
“羅師兄……你究竟掌握了什么?”
姜黎杉眉頭緊鎖,心中疑竇叢生。
羅之賢閉關百年,參悟槍道,極少過問宗門事務。
但此次布局殺李青羽,卻顯得謀劃深遠,連端木華、蕭九黎這等人物都能請動,背后若無重大圖謀,絕無可能。
難道……他真的找到了某種掌控天寶塔的方法?
或是窺見了塔中傳承的某種關鍵?
而李青羽,正是為此而來?
姜黎杉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忽然揚聲:“駱平。”
殿外陰影中,一道身影浮現,正是駱平。
他快步走入殿內,躬身行禮:“師父。”
姜黎杉直視著他:“羅師兄此番布局,可曾留下什么線索?”
駱平神色凝重,搖頭道:“屬下已詳查過,羅峰主此番行動極其隱秘,連李脈主都不知情。”
姜黎杉深吸一口氣,道:“繼續查!羅師兄不會無緣無故布局,李青羽也不會無緣無故來襲,這背后定有我等尚未知曉的關節。”
他頓了頓,沉聲道:“尤其要查……羅師兄近年是否頻繁接觸天寶塔,或查閱過與之相關的秘典。”
駱平心頭一震,猛地抬頭:“宗主是懷疑……”
姜黎杉擺手打斷:“只是猜測,但此事關乎宗門根基,不得不慎。”
駱平深吸一口氣,肅然道:“屬下明白!必當竭盡全力,查個水落石出。”
“去吧。”
姜黎杉點了點頭,語氣稍緩:“記住,暗中進行,莫要驚動旁人,尤其是華師弟。”
“是。”
駱平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姜黎杉獨坐燈下,久久未動。
他緩緩抬手,揉了揉眉心。
羅之賢之死,固然是宗門巨大損失,但更讓他憂心的,是這背后可能牽扯出的、關于天寶塔的秘密。
那是天寶上宗立派之基,是通天之路的指引,更是足以讓宗師瘋狂、讓宗門動蕩的至寶。
若真有人找到了掌控它的方法……
姜黎杉搖了搖頭,覺得此事又不太可能。
“可惜了……”
他低聲嘆息,不知是在嘆羅之賢之死,還是在嘆這即將到來的風雨。
而更讓他頭疼的,是華云峰。
這位性格剛猛暴烈,因當年之事與他心生間隙。
如今羅之賢身死,他破關而出,接下來會做什么……
只是以這位的性子和實力,自己想要阻攔也阻攔不了,這才是最為棘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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