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峰后山,禁地深處。
一座古樸殿宇嵌在山體之中。
殿宇中央,一座巨大的丹爐正熊熊燃燒。
那便是凌霄上宗鎮宗至寶。
紫霄煉天爐!
爐高五丈有余,通體呈淡金色,爐身渾圓古樸,表面烙印著無數繁復玄奧的紋路。
這些紋路并非后天雕刻,而像是天然生成,隨著爐內火焰的跳躍,紋路中流淌著若隱若現的紫金色光芒。
最驚人的是爐中燃燒的火焰。
那是純粹的紫色火焰,并非凡火,也非真元所化,火焰從爐底升騰而起,高達三丈,焰心處紫得發黑,邊緣則呈現出淡淡的金邊。
火焰翻滾時,竟隱隱凝聚成各種異獸形態。
每一次火焰形態變化,殿內溫度便隨之暴漲一截,空氣扭曲蒸騰,連空間都仿佛在高溫下微微波動。
此刻,紫霄煉天爐周圍三丈處,呈三角方位盤坐著三人。
正對爐門方向,居中而坐的正是凌霄上宗當代宗主,端木華。
此刻,他周身氣息繚繞,不是尋常真元光華,而是一種近乎實質的乳白色煙霞。
這煙霞從他頭頂百會穴裊裊升起,又在周身三尺外緩緩流轉,最終匯入鼻息之間,循環往復。
煙霞流轉間,隱約可見其中有點點紫色星芒閃爍。
端木華左側,是一位面色紅潤、身形微胖的老者,名為王玄罡,凌霄上宗太上長老之一。
右側則是一位名為謝云流,同為太上長老。
三人已在此閉關參悟多年,試圖從紫霄煉天爐中窺得更深層次的奧秘,甚至找到真正煉化這件通天靈寶的契機。
端木華目光掃過身側二人,緩聲開口:“王師弟,謝師弟,羅之賢向我示警,鬼巫宗那邊恐有異動。”
王玄罡與謝云流幾乎同時睜開了雙眼,周身流轉的煙霞也隨之微微一滯。
“宗主有何打算?”王玄罡開口問道。
“下山。”
端木華吐出兩個字,語氣平淡。
兩人聞言,面色同時動容。
他們三人枯守這紫霄煉天爐已近百年,參悟通天靈寶之秘,尋求那一絲渺茫的煉化契機與突破之機,早已不理宗門俗務多年。
若非事關宗門存亡或六宗大局,極少踏出此殿。
如今端木華竟要親身下山,影響非同小可。
“上次,羅之賢前來,雖是他順勢而為,卻也實實在在幫了我宗一個大忙。”
端木華目光看向爐中跳躍的紫金火焰,緩緩說道。
“那鬼巫宗,在山外山經營數百年,勢力盤根錯節,獨霸一方,早已野心勃勃。如今借著李青羽的線,與金庭大雪山勾結,此番羅之賢謀算,金庭若動,鬼巫宗這條惡犬,未必不會趁機撲咬上去。”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一者,是還羅之賢這個人情,二者……”
端木華眼中寒芒微閃,隱隱發出風雷之音:“有機會,我也想會一會鬼巫宗那老東西。”
王玄罡眉頭緊鎖,“那老東西早已將鬼巫宗秘傳的《九幽煉魂訣》修至不可思議之境,能馭使萬千陰骷,自成一方鬼域,極難對付,宗主若與之對上,還需謹慎。”
謝云流沉吟半晌,也開口道:“李青羽此人,絕情絕性,天賦才情堪稱驚世,乃是天寶上宗當年一大毒瘤,亦是他們至今難以愈合的傷疤。”
“如今他背靠大雪山圣主,修為深不可測,羅之賢雖強,但面對李青羽,未必有十足把握,天寶上宗方面,可有其他后手安排?”
提及李青羽,殿內溫度仿佛都降低了幾分。
這位叛宗而出的絕世人物,是六大上宗所有老一輩高手心中共同的陰影與忌憚。
端木華搖了搖頭:“姜黎衫需坐鎮天寶山門,雖與魔門暫時罷手言和,但齊尋南心思難測,他絕不能輕易離宗,華云峰……因當年那事,心結難解,自愿困守獄峰,多年來近乎與世隔絕,至于隱峰……”
他沒有再說下去。
王玄罡與謝云流聞言,皆是沉默。
殿內只剩下紫霄煉天爐中火焰熊熊燃燒。
三人都是歷經數百年風雨、見識過宗門興衰起伏的人物,深知此事牽扯之廣、之深。
金庭八部、大雪山、鬼巫宗、天寶上宗、乃至可能牽連進來的其他勢力……稍有不慎,便是席卷北境乃至整個燕國的滔天巨浪。
宗主此番親身下山,絕不僅僅是為了還人情或對付一個鬼巫宗那老東西。
近百年來,凌霄上宗雖頂著六宗之首的名頭,但內部青黃不接,頂尖高手斷層,外部又有太一上宗咄咄逼人,鬼巫宗虎視眈眈,早已不復當年鼎盛氣象。
由盛及衰,仿佛是無可避免的輪回。
他們三人常年閉關,在外人看來或許是不理世事,實則何嘗不是一條新的道路?
苦苦尋求煉化紫霄煉天爐的契機,也是希望能為宗門尋得足以定鼎乾坤的底蘊。
端木華此次出關下山,固然有援手羅之賢的因素在,但更深層處,未嘗沒有借此機會,重振凌霄上宗昔日威勢的打算。
風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瀾之間。
端木華緩緩站起身。
他這一動,周身繚繞的乳白色煙霞驟然向內收斂,盡數沒入體內。
屬于凌霄上宗宗主、燕國頂尖宗師之一的磅礴氣勢,雖未刻意釋放,卻已讓整座殿宇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我去了。”
他吐出三個字,不再多言。
王玄罡與謝云流同時起身,面色肅然,齊齊躬身:“恭送師兄!”
“恭送師兄!”
端木華步履從容,身形融入云霧之中。
走著走著,他的腳下云霧匯聚,仿佛踩在無形的云端之上。
一步,兩步……他的身影在云霧中漸行漸高,青袍拂動,宛如踏天而行。
最終,端木華的身影沒入翻滾的云海之中,消失不見。
.......
天寶上宗一行人從萬流城出來后,便騎乘著金羽鷹向赤沙原進發。
金羽鷹在天空中排成箭形陣列,向著西北方向疾馳。
狂風在耳畔呼嘯,下方山川河流飛速后退。
羅之賢獨自騎乘一只金羽鷹飛在最前方,灰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身形卻穩如磐石。
陳慶緊隨其后。
飛行約莫兩個時辰后,李玉君催動坐騎加快速度,趕上了前方的羅之賢。
“師兄!”李玉君在風中傳音。
羅之賢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怎么?”
“師兄,為何要在赤沙原分道揚鑣,可是有什么事情?”李玉君問道。
方才在客院中人多口雜,李玉君沒有細問,但她身為九霄一脈脈主多年,對局勢有著敏銳的嗅覺。
羅之賢讓她們同行至赤沙原再分開,這路線規劃顯然有些不同尋常,赤沙原雖是前往凌霄上宗地界的必經之地,卻并非他們回天寶上宗的最短路徑。
羅之賢讓她們同行,顯然是察覺到了什么。
金羽鷹在云端平穩飛行,下方的山脈已逐漸被黃沙取代。
羅之賢沉吟了半晌,才緩緩道:“我得到了消息,大雪山可能會暗中下手。”
“大雪山?”李玉君眼眸一瞇,眼中寒光乍現,“是為了獄峰那位?”
在她看來,大雪山若是動手,那么只有一種可能,為了救出被困在天寶上宗獄峰深處的那人。
此前大雪山與魔門聯手突襲獄峰,結果損兵折將,連一位宗師都隕落了,此事影響不小。
大雪山絕不會善罷甘休。
羅之賢點了點頭:“等到了赤沙原,你們向東從玉京城繞道回到天寶上宗,會更加安全一些。”
李玉君明白了羅之賢的用意,赤沙原地處西北邊境,地形復雜。
而她們若改道向東,經玉京城這條相對繁華安全的官道返回,確實能避開大部分風險。
“我明白了。”李玉君點了點頭,“那師兄你與陳慶……”
“我們照舊向西,前往凌霄上宗。”羅之賢淡淡道。
李玉君欲言又止,最終只道:“師兄保重。”
“嗯。”
兩人不再多言,金羽鷹陣列繼續向著西北方向疾飛。
三日后,赤沙原的邊緣地帶已出現在視野之中。
這里是太一上宗和凌霄上宗交界處,一片名為‘金蝎戈壁’的沙漠地帶像一把楔子插入燕國西北地圖。
這片沙漠不算廣闊,卻是連接燕國與西域十九國的重要通道,商旅往來頻繁。
此地地理位置極為重要,此前凌霄上宗強勢時曾想將其納入掌控,卻因太一上宗在暗中掣肘,最終未能如愿。
其后太一上宗勢力北擴,亦想吞并此鎮,凌霄上宗又悄然介入,使其圖謀再度落空。
最終這里成了兩宗之間的緩沖地帶,名義上歸屬燕國朝廷管轄,實則各方勢力交錯,魚龍混雜。
狂風從戈壁深處席卷而來,卷起漫天黃沙,天地間一片昏黃。
金羽鷹開始降低高度,下方出現了一座小鎮的輪廓。
赤沙鎮。
說是鎮子,其實規模比尋常城池還要大上幾分。
鎮內房屋多以黃泥夯筑而成,鎮中街道縱橫,客棧、酒肆、鏢局林立,旗幡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此刻雖是白日,但因風沙太大,鎮中行人不多,偶爾可見商隊牽著駱駝艱難前行。
鎮中人的服飾五花八門,有燕國常見的寬袖長袍,有西域諸國的刺繡短褂,有北境部族的皮襖,甚至還能看到頭裹白巾的僧侶。
“就在此地修整一番吧。”羅之賢的聲音傳入眾人耳中。
金羽鷹緩緩降落在鎮外一處相對平坦的沙地上。
眾人從鷹背躍下,羅之賢打了個手勢,金羽鷹便自行飛往附近一處巖壁下避風歇息。
一行人頂著風沙步入赤沙鎮。
陳慶邊走邊觀察四周。
這赤沙鎮雖地處偏僻,卻異常繁華,街道兩旁商鋪林立,販賣著來自西域的香料、玉石、毛皮,也有燕國的絲綢、瓷器、茶葉。
各種語言在風沙中交織,形成一種奇異的喧鬧。
“沿著赤沙原再向西北,那就是西域十九國了。”
陳慶心中暗道,“若是向西,便是佛門凈土。”
他修煉的《龍象般若金剛體》便是佛門無上煉體功法,后面四層至今還未得到。
隨著修為提升,陳慶對這后續功法越發迫切,畢竟后面四層才是這門功法的精髓所在,若能修成,肉身將真正大成,身若琉璃金剛,氣血如龍象奔騰,力大無窮,萬邪不侵。
“有機會定要前往凈土……”
陳慶正思忖著,眾人已來到鎮中最大的一家客棧前。
客棧高三層,以厚重青石砌成,門楣上掛著‘沙海客棧’招牌。
旗桿上一面破舊的旗子正在狂風中瘋狂擺動,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推門而入,一股混合著羊肉、香料和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客棧大堂頗為寬敞,擺了二十余張木桌,此刻卻只有三四桌客人。
一名小二正趴在柜臺后打盹,聽到門響連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各位客官里面請!打尖還是住店?”
羅之賢掃了一眼大堂,淡淡道:“倒是冷清。”
小二苦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近來馬匪橫行,往來商旅少了許多,死了好幾十人,嚇跑了不少客人。”
羅之賢擺了擺手,不再多問。
眾人分桌坐下。
李玉君和南卓然一桌,陳慶與羅之賢一桌,駱平則與張白城、霍秋水等人坐了一桌。
羅之賢顯然并非第一次來到此地,他熟練地點了幾樣菜:“這西北之地的‘烤全羊’是一絕,尤其是用本地特產的‘紅柳枝’串烤,外焦里嫩,香氣獨特。”
陳慶在旁接口道:“聽說高昌國的葡萄酒味道也十分不錯,尤其是陳年佳釀。”
“此地正好有。”羅之賢看了陳慶一眼,“你以前喝過?”
“聽說的。”陳慶回道,其實是厲老登此前和他提過。
正說著,小二已端著美食上來。
一大盤金黃酥脆的烤全羊,幾樣涼拌野菜,還有一壇貼著‘高昌陳釀’標簽的葡萄酒。
陳慶拍開泥封,一股醇厚的葡萄香氣飄散而出。
他給羅之賢倒了一杯,又給自己斟滿。
師徒二人舉杯對飲。
酒液入口,先是微酸,隨后泛起甘甜,最后留下一絲淡淡的澀意,確是佳釀。
旁邊幾桌則稍顯平淡。
李玉君不飲酒,只要了一壺清茶。
南卓然面色沉靜,慢條斯理地用著飯食。
駱平、張白城、霍秋水等人則低著頭,默默吃飯,沒有交談。
客棧內只剩下咀嚼聲和窗外風沙呼嘯聲。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一陣躁動之聲!
馬蹄聲、叫罵聲、兵刃碰撞聲混雜在一起,由遠及近。
“怎么回事?”李玉君眉頭微皺,放下茶杯,“張白城,你去看看。”
“是!”張白城應聲起身,快步走出客棧。
不多時,他折返回來:“稟告李脈主、羅峰主,是兩股馬匪好像起了爭執!就在鎮口對峙,圍觀者眾多。”
李玉君擺了擺手:“不必理會,我們吃我們的。”
然而她話音剛落,陳慶猛地感到渾身汗毛倒豎!
一股極其恐怖的危機感如同冰水般從頭頂澆下,每一根頭發絲幾乎都要豎起來!
不止是他,南卓然、駱平等人也在同一時間面色驟變,霍然起身!
宗師高手!
陳慶心中一驚,這股氣機之強,遠超尋常真元境,絕對是宗師級別的存在!
而且這股氣機……充滿殺意!
下一刻,那股鎖定眾人的氣機轟然落下!
“轟——!!!”
客棧屋頂瞬間炸開!
不是破碎,而是真正的炸裂!木梁、瓦片、塵土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向著四面八方激射!
不過這些碎片在飛濺到眾人頭頂三尺時,仿佛撞上了一層無形屏障,紛紛彈開。
客棧大堂瞬間變成了露天場所,狂風裹挾著黃沙灌入,卻吹不動眾人衣角分毫。
李玉君緩緩起身,袖袍無風自動,眼中寒光如電。
方才正是她袖袍一揮,以雄渾真元在眾人頭頂布下屏障,擋下了這突如其來的一擊。
“滾出來!”
李玉君冷冷吐出三個字,聲音不大,卻穿透狂風,傳遍整條街道。
街道上原本圍觀馬匪對峙的人群頓時騷亂起來,驚恐地四散奔逃。
那兩伙馬匪也停止了爭吵,駭然望向客棧方向。
風沙之中,一道身影緩緩從街道盡頭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