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谷道，云谷城內。
一座獨院靜室中，燭火幽微。
狄蒼大君披著一件暗金色的狼毫大氅，獨自站在一張鋪開的燕國北境地圖前。
地圖上密密麻麻標注著山川、城池、要塞，以及數條用朱砂劃出的隱秘路線與紅點。
那是他此番精心策劃、聯合血豹、黑蟒兩部，針對太一上宗及其交好勢力的連環襲殺之局。
他面容蒼老，皺紋如同樹皮一般泛起褶皺，額間一道深紫色的豎紋如同閉合的天目。
作為蒼狼部第一高手，金庭八部中威名赫赫的頂尖宗師，狄蒼不僅修為深不可測，心機謀算亦屬一流。
此番南下，表面是為攪亂六宗大市、震懾燕國各方，更深層的意圖，則是要剪除太一上宗的羽翼，削弱其號召力。
忽然狄蒼胸腔內猛地一悸！
仿佛有一根無形的針，狠狠扎進了他的心竅深處。
“嗡……”
藏于他貼身內甲中的一枚赤玉小瓶，劇烈震顫起來。
瓶中，一滴暗紅色的精血，竟“啪”地一聲輕響，化作一蓬黯淡的血霧。
狄蒼身軀陡然僵住。
他緩緩低頭，目光落向自己心口位置。
那是狄昌的精血。
他親手種下，以秘法相連，唯有身死道消之時，才會徹底潰散。
“狄昌……？”
狄蒼低聲自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恍惚。
狄昌，他的親侄，被他從小帶在身邊，親自傳授功法、磨礪戰技，視若己出，傾注了無數心血培養的繼承人。
雖是新晉宗師，但根基扎實，更修習了蒼狼部數門核心秘術，戰力不俗，且行事謹慎，并非魯莽之輩。
他特意安排狄昌去費家這一路。
梁州費家雖是與太一上宗交好的千年世家，但此行隊伍實力據情報分析，最強不過兩名真元八次淬煉的供奉，并無宗師隨行。
以狄昌的實力，配合圖門、鷲婆婆等部族精銳，本該是十拿九穩，既能奪得費家信物，又能剪除一個潛在盟友，更可借此向燕國其他搖擺勢力示威。
怎么會死？
怎么可能死？！
“怎么可能！？”
狄蒼猛地抬起頭，額間那道紫色豎紋驟然睜開一線，露出一只殷紅如血的豎瞳！
一股恐怖至極的威壓不受控制地轟然爆發！
“轟——?。?！”
靜室之內，空氣仿佛凝固，隨即被無形的巨力瘋狂攪動！
檀木桌案“咔嚓”一聲碎裂成齏粉，碎屑紛飛。
地面鋪設的厚重青磚寸寸龜裂，如同蛛網般蔓延開去。
燭火劇烈搖曳，明滅不定。
一絲凜冽殺機在他胸中沸騰翻滾。
狄昌不僅僅是他的侄兒，更是蒼狼部未來的希望，是他布局中重要的一環。
屋外守護的蒼狼部精銳感應到室內陡然爆發的可怕氣息，無不駭然變色。
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靠近，隨即敲門聲響起：
“大君！”
狄蒼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殺意。
他閉上血瞳，額間豎紋緩緩閉合，但那眼底深處的血色卻未褪去。
“進來?！?/p>
聲音沙啞低沉，卻帶著令人骨髓發冷的平靜。
門被推開，一名身形瘦削的黑衣人悄無聲息地閃入，正是狄蒼麾下專司情報與暗殺的頂尖高手九影。
他心頭一震，立刻單膝跪地，垂首恭聲道：“大君。”
“狄昌襲殺的是哪一路？”狄蒼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大君，是梁州費家，朱家隊伍?！本庞盎氐?。
“費家，朱家……”狄蒼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狄昌死了！”
九影霍然抬頭，臉上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愕：“什么？！狄昌大君他……隕落了？”
一位宗師隕落！
即便是新晉宗師，對于蒼狼部這等雄踞北地的大部而言，也是難以承受的損失！
“精血已散，魂印湮滅。”
狄蒼的聲音冰寒刺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狄昌的精血潰散的很快，說明此人實力高強，絕對并非一般宗師高手。”
九影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他跟隨狄蒼多年，深知這位大君性格，越是平靜，越是殺意沸騰到了極致。
“你現在就去查！”狄蒼一步踏前，“動用我們在燕國境內所有能動用的暗線，不惜代價！我要知道寒石鎮究竟發生了什么！是誰殺了狄昌！”
他頓了頓，語氣陰冷：“狄昌不能白死，我蒼狼部的大君，絕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血債必須血償！”
“是！屬下立刻去辦！”九影重重叩首，瞬息消失不見。
靜室內重歸死寂，只剩下狄蒼粗重的呼吸聲。
........
金羽鷹劃過云層，向著九黎城方向疾飛。
鷹背上，羅之賢盤膝而坐，灰袍在風中微微飄動。
陳慶坐在稍后位置，體內真元緩緩運轉，調息恢復。
“大雪山，金庭，”羅之賢忽然開口，“你日后遇到了這兩方勢力，皆要小心?！?/p>
陳慶收斂心神，恭敬聆聽。
“大雪山高高在上，雖地處北疆苦寒之地，底蘊深不可測，歷代圣主皆有通天徹地之能。”
羅之賢緩緩道，“他們與金庭八部雖同處北地，卻并非一體，大雪山超然物外，并非你了解的那么簡單，等你修為夠了再說不遲。”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那金庭八部，則是真正的兇狠蠻族，八部之間雖有爭斗，但對外時卻極為團結?！?/p>
“今日斬殺的狄昌，不過是蒼狼部新晉的大君，那蒼狼部真正的主事之人，乃是狄蒼?！?/p>
陳慶聽得心頭凜然。
“不過?！?/p>
羅之賢話鋒一轉，“金庭八部雖兇，卻也不敢輕易深入燕國腹地，一來朝廷那邊盯著，二來六大上宗也非易與之輩，尤其是太一上宗，與金庭八部乃是世仇，一旦發現八部高手潛入，必會傾力圍剿。”
“此番狄昌等人偷摸而來，想必是有所圖謀。”
陳慶點頭：“弟子知曉了?！?/p>
大雪山他見識過了，兩位法王親至獄峰，那場宗師大戰至今難忘。
金庭八部今日也算是見識了一番。
“至于那費家?！绷_之賢忽然道，“此番也算結交一個善緣?！?/p>
陳慶心中一動，看向師傅。
羅之賢沉吟了半晌，緩緩道：“江湖路遠，武道漫長，單打獨斗固然痛快，卻也容易樹敵太多，前路艱難，這世上，終究還是要多結交一些善緣，多留幾條后路，路才能走得更長些。”
他看向陳慶，目光深邃：“費家乃梁州千年世家，底蘊深厚，與朝廷關系密切，那位費家老祖費河，當年與老夫有過數面之緣，雖不算至交，但也算舊識?！?/p>
“此番順手幫他們一把，對你日后或有助益。”
陳慶恍然。
原來師傅出手，不僅是斬殺金庭八部高手，也有借此與費家結緣的考量。
以羅之賢的身份實力，自然無需刻意討好任何人，但隨手為之的善舉，卻能為他這個弟子鋪一條更寬的路。
“弟子明白了?！标悜c鄭重道，心中明白了羅之賢的良苦用心。
羅之賢閉目養神，不再多言。
兩道金色流光劃過天際，向著九黎城方向疾馳而去。
三日后，黃昏時分。
天際云霞如火，染紅了半邊天空。
下方山川逐漸變得平緩，官道縱橫交錯，人煙漸稠。
陳慶坐在鷹背上，極目遠眺。
只見遠方地平線上，一座巍峨巨城的輪廓逐漸清晰。
那城池依山而建，城墻高聳，每隔數丈便插著一面旗幟，旗幟呈暗金色，上繡劍形紋路，迎風獵獵作響。
這便是九黎城！
燕國十一座巨城之一，以一人之名命名的劍道圣地！
金羽鷹緩緩降低高度，在城外數里處的一片林間空地落下。
陳慶躍下鷹背，拍了拍金羽鷹的脖頸，喂給它幾枚獸丹，隨后與羅之賢并肩向著城門走去。
城門口行人往來不絕，有商旅車隊，有江湖客。
許多人腰間佩劍，步履之間隱隱有劍氣隨身，顯然都是修劍之人。
城門上方，兩個鐵畫銀鉤的大字鐫刻在青黑巨石之上，九黎。
筆鋒凌厲如劍，每一劃都仿佛要破石而出，刺破蒼穹。
陳慶只是看了一眼，便覺雙目微疼，仿佛有兩道無形劍氣撲面而來，連忙移開視線。
“好強的劍意?！彼闹邪刁@。
僅僅是兩個字，便能蘊含如此劍意，留字之人的修為，恐怕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羅之賢抬眼道：“這‘九黎’二字，是蕭九黎當年親手所刻，在普通人眼里，不過是一筆好字，但修為越深、境界越高之人觀之，便越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鋒銳劍意。”
陳慶聞言心中清楚。
這既是昭告天下此城為何人所立，也是對每一位前來拜會的高手，一種無聲的震懾。
當年便有此等造詣，如今這位‘劍君’的修為，怕是更加深不可測了?！?/p>
兩人隨著人流步入城中。
城內街道寬闊，以青石板鋪就，干凈整潔。
兩側建筑大多不高，卻極為規整，屋檐棱角分明，宛如出鞘利劍。
而最讓陳慶感到震撼的是，整座城池的布局，竟然隱隱形成一個巨大的劍陣！
街道縱橫交錯，如同劍身上的紋路，而城池最中央，那座高聳入云的樓閣，便是這柄巨劍的劍尖！
那樓閣通體呈暗金色，高不知幾何，頂端隱于云層之中，在夕陽下反射著璀璨光芒，仿佛一柄真正的通天巨劍，直指蒼穹。
劍閣！
九黎城核心，劍君蕭九黎居所，也是無數劍客心目中的圣地。
陳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劍閣吸引。
他能感覺到，整座城池那無處不在的鋒銳之氣，其源頭正是來自那座高閣。
“師傅，那就是劍閣？”陳慶低聲問道。
羅之賢微微頷首，目光也投向那座高閣：“蕭九黎那老家伙，這些年倒是越發會擺排場了?！?/p>
兩人沿著主街向城中走去。
街道兩側，隨處可見與劍相關的物事。
有售賣長劍的兵器鋪，有教授劍法的武館，甚至還有專門為人打磨、保養佩劍的匠鋪。
行人中，十之七八都是劍客。
“這九黎城，不愧是劍道圣地。”陳慶心中感嘆。
在這里，劍不再是簡單的兵器，而是一種信仰，一種融入骨血的道。
不多時，兩人來到了城池中央。
這里是一片寬闊的青石廣場，方圓足有數百丈，地面平整如鏡，隱隱有劍氣殘留的痕跡，顯然常年有人在此練劍、比試。
廣場正中央，便是那座巍峨劍閣。
走近了看，更覺震撼。
劍閣底座呈八角形，每一面皆寬十余丈，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與劍形圖案。
而最令人矚目的，是通往劍閣頂層的階梯。
那并非尋常樓梯，而是一道寬約三丈、筆直向上的石階，從廣場地面起始，沿著劍閣外壁盤旋而上，直通頂端隱于云中的閣樓。
石階通體潔白如玉，在閣樓的映襯下格外醒目，宛如一條纏繞在巨劍之上的白龍。
陳慶凝神細數，心中一動。
石階共計九十九級！
每一級階梯旁，皆有一座小巧的木屋。
陳慶神識掃過，能隱隱感覺到木屋之中，還有一道鋒銳無比的氣息。
守劍人！
傳聞想要見到劍君蕭九黎，必須從第一級階梯開始，一級一級挑戰上去。
每級階梯旁的木屋中，都有一位劍道高手坐鎮，唯有擊敗他們，方能繼續向上。
九十九級階梯，九十九位守劍人。
這意味著，想要見到蕭九黎，至少要連續擊敗九十九位劍道高手！
這是何等苛刻的條件？
又是何等自信的排場？
據江湖傳聞這九十九位守劍人，皆是蕭九黎這些年游歷天下時遇到的劍道奇才，或是敗于他手后自愿留下的劍客。
他們在此守護劍閣，既是對蕭九黎的承諾，也是一種修行。
每一人都將自身劍道磨礪到極致，尋常高手想要一口氣打上去，也絕非易事。
陳慶深吸一口氣，望著那高聳入云的階梯。
能以一人之力，讓如此多劍道高手甘心守階，其實力與人格魅力，恐怕都已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地步。
羅之賢帶著陳慶來到階梯起始處，站在第一級石階前。
仰起頭，才能看到階梯蜿蜒向上，隱入云端的景象。
夕陽的余暉從側面照射，在潔白石階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更添幾分肅穆與莊嚴。
此時，陳慶能清晰感覺到，那九十九座木屋中，至少有十余道目光同時落在了他們身上。
“師傅，要通報嗎？”陳慶低聲問道。
“通報？何必費那個事?！?/p>
羅之賢聞言，只隨意擺了擺手：“打上去便是。”
陳慶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確認道：“……誰打？”
羅之賢側過頭，目光落在陳慶身上。
“自然是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