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日，天寶巨城內的氣氛愈發(fā)微妙。
闕教與天寶上宗的初步協(xié)議框架雖已達成，但具體細節(jié)仍需推敲，而城中各方勢力間的私下走動也越發(fā)頻繁，暗流涌動。
大小宴席的邀請如雪片般飛向各峰真?zhèn)鳎绕湟躁悜c這位新近擊敗喬太岳、風頭正勁的真?zhèn)鞯谌秊樯酢?/p>
不過，陳慶深知此時應低調行事，委婉拒絕了邀請。
時光流轉，轉眼便到了天壽節(jié)當日，也是闕教與天寶上宗簽訂初步合作協(xié)議的大日子。
地點選在了觀云峰。
晨光熹微，觀云峰上已是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巨大的青石廣場經過精心布置，四周旌旗招展，設有觀禮席位，天寶上宗各脈的長老、真?zhèn)鳎约霸扑献凇⑻煨敲恕⒑邶垗u、燕子塢、靖武衛(wèi)、千年世家等各方勢力的代表均已陸續(xù)到場。
陳慶與曲河走來，他們在真武一脈區(qū)域附近站定，便見張龍虎帶著陳攸寧走了過來。
“陳兄！恭喜恭喜！”張龍虎遠遠便抱拳朗笑道。
此番協(xié)議中有一條重要商道明確途徑黑龍島海域，這對于偏居一隅的黑龍島而言，無疑是大好事，未來作為燕、云兩大國貿易的關鍵節(jié)點之一，繁華可期。
陳慶也笑著拱手回禮：“張兄，同喜。”
他心知這份‘喜’對黑龍島意義重大。
寒暄兩句，張龍虎忽然壓低聲音，低聲道：“不過，我聽說那邊……似乎很不愉快。”
陳慶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廣場東側，云水上宗與天星盟的席位相距不遠，氣氛明顯有些微妙。
云水上宗以齊海宜為首，其他弟子肅立其后，眾人面色平靜，但眼神隱隱透著一股冷意。
而天星盟那邊，帶隊的高手嘴角掛著一絲似有似無的冷笑，身后的盟中高手也個個眼神不善，目光時不時掃向云水宗眾人。
雖然雙方并未有直接的沖突，但那片區(qū)域仿佛有無形的寒氣在隱隱交鋒，引得周圍其他勢力都下意識地遠離了些，偶有低語議論傳來。
“據說為了千礁海域幾處新發(fā)現資源島的歸屬，還有未來商道過境某些敏感水域的權益劃分，這兩家私底下都快打起來了……”
“闕教選了天寶上宗，云水宗本就失了一著，天星盟怕是更想趁機壓云水一頭，爭奪海域主導權……”
陳慶靜靜看著，心中明了。
闕教西渡，利益蛋糕巨大，但分蛋糕的過程必然伴隨著博弈與爭奪。
天寶上宗作為直接合作方，固然獲益最大，但也無形中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云水上宗與天星盟這對老冤家，本就積怨已深，矛盾重重，如今在這新的利益格局刺激下，原本的平衡更加岌岌可危。
“這般壓抑，遲早爆發(fā)會更加兇猛。”
陳慶心中暗忖，“只是不知到那時，天寶上宗會被卷入多深。”
他收斂目光，不再多看，這些高層勢力的傾軋，目前非他所能左右。
除了這兩家，陳慶的目光掃過全場。
他看到了南卓然，這位真?zhèn)髦撞⑽磁c九霄一脈眾人站在一起，而是在遠處一座觀禮閣樓上，正與一位身著玄色大氅、腰佩古樸長刀的老者憑欄而立，低聲交談。
老者氣度沉凝如山岳，雖未刻意散發(fā)威壓，但那種久居上位氣場卻難以完全掩蓋。
陳慶認出其服飾上的徽記交叉刀劍，正是靖武衛(wèi)的標識。
“靖武衛(wèi)副都督，唐太玄……”
陳慶心中暗道。
朝廷果然不會缺席此等大事，唐太玄親至，意思便很明顯了。
南卓然能與這位私下交談，其身份地位與未來潛力，可見一斑。
場內，大部分當代真?zhèn)鞫家训綀觯缂o運良正與玄陽一脈的數位長老站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么，神色從容。
“真熱鬧啊！”曲河在一旁輕聲感嘆。
即使是他，對于這般大場面也是不多見。
陳慶目光被一個身影吸引。
只見何芝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在丹霞峰弟子中顯得頗為醒目，她正踮著腳尖，好奇地東張西望。
“陳師兄！”
當她的視線與陳慶對上時，展顏一笑，甚至還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遠遠地揮了揮手打招呼。
陳慶見狀，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對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昔日那個青澀稚嫩的小丫頭，如今已出落得亭亭大方。
約莫半柱香后，廣場前方的高臺之上，忽有鐘磬之音響起，連響九聲，傳遍整個觀云峰。
霎時間，廣場上迅速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高臺。
只見天寶上宗宗主姜黎杉率先現身。
緊接著，高臺另一側，闕教圣女白汐在莫羅長老及數位闕教高手的簇擁下，裊裊娜娜地登上高臺。
她今日換了一身更為莊重的玄色宮裝長裙，裙擺曳地，繡著精致的云紋與星圖，臉上依舊罩著那層薄薄的黑紗。
她的出現，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那種神秘、高貴、以及隱隱掌控局面的氣場，令人不敢逼視。
云水上宗的蔣山鬼與天星盟的魏冬雷，作為觀禮方地位最高的代表，亦被邀請至高臺側方的尊客席位就坐。
兩人隔空對視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所有人看到這都是心照不宣。
就在這萬眾矚目、儀式即將開始的莊嚴時刻——
嗡！
陳慶懷中貼身收藏的周天萬象圖，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細微的悸動！
陳慶心中驟然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右手隨意地將手伸進了懷中衣襟內。
他的指尖第一時間觸碰到了那枚玉佩。
觸手一片燥熱！
“厲老登找我的？莫非是為了那七彩月蘭？”
陳慶疑惑不已。
此時將玉佩取出探查風險太大，極易引來不可預知的關注。
他迅速按捺下好奇，轉而心念一沉，謹慎地將玉佩重新封存回周天萬象圖深處，隔絕一切氣息。
高臺之上，正準備與姜黎杉進行開場致辭的白汐，嬌軀微微一顫！
她覆蓋在寬大袖袍中的纖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胸前衣襟內的某物。
找到了！
那感應……雖然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瞬間，但她佩戴的萬象歸源佩，確確實實產生了共鳴！
教主說過，只有當另一枚玉佩出現在附近一定范圍內，彼此才會生出這種玄妙感應，指引方向！
白汐心中瞬間掀起波瀾，強行壓下激蕩的心緒，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她目光飛快地掃過高臺下方黑壓壓的觀禮人群。
但……什么都沒有。
那感應出現得突兀，消失得更是徹底，再無半點痕跡。
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共鳴只是她的錯覺。
“圣女，你沒事吧？”站在她側后方的莫羅長老察覺到了圣女那一絲異常，傳音關切問道。
“沒事。”
白汐定了定神，傳音回去，但心中已然急速思忖起來，“不是錯覺……那人，或者那枚玉佩，剛才就在這觀云峰上，就在這無數觀禮者之中！”
感應瞬息間就徹底消失，能做到這一點，說明對方要么同樣持有能隔絕感應的重寶，要么自身修為或秘法極為特殊，警覺性極高。
絕非尋常之輩！
“是誰？”白汐的目光再次隱晦地掃過臺下……一個個面孔或身影在她腦海中掠過。
這時，高臺上的姜黎杉與白汐已經開始了簡短的致辭，宣布天寶上宗與云國闕教，基于互利互惠的原則，正式達成初步合作框架協(xié)議，并將于今日簽訂盟約草案。
隨后，李玉君高聲宣讀協(xié)議要點。
宣讀完畢，姜黎杉與白汐分別代表雙方，在一卷牛皮卷，以自身真元烙印下獨特的印記。
頓時，廣場上掌聲雷動，歡呼聲四起，氣氛達到了高潮。
天寶上宗許多弟子臉上洋溢著興奮。
大典在看似一片祥和熱鬧中漸近尾聲。
姜黎杉與幾位脈主陪著白汐、莫羅，與蔣山鬼、魏冬雷、唐太玄等宗師高手寒暄致意。
白汐舉止得體，應對從容，與幾位宗師交談時，語氣平和。
片刻后，白汐以‘略感疲憊’為由，向姜黎杉等人致歉，隨即在莫羅長老等人的陪同下，徑直返回迎客峰的居所。
靜室內，白汐揮退左右，只留下莫羅長老，臉上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莫羅長老，”
她深吸一口氣道：“方才在觀云峰上，我確確實實產生了感應！另一枚‘萬象歸源佩’，或者其持有者，當時就在山上！”
莫羅長老聞言，凝聲道：“當真？圣女可能確定方位？是何人？”
白汐緩緩搖頭，眉頭微蹙：“感應只出現了一瞬，便如石沉大海，再無蹤跡，對方反應極快，手段也高明，立刻隔絕了聯系，我未能鎖定具體是誰。”
她頓了頓，繼續(xù)分析：“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人不在高臺之上，此人必定在高臺之下的觀禮人群中。”
莫羅長老聽著圣女的分析，眉頭緊鎖，但眼神逐漸亮起：“高臺下……這樣說來，范圍就小得多了！”
確實，當時有資格在觀云峰核心區(qū)域觀禮，無非就是天寶上宗、云水上宗、天星盟、燕子塢、黑龍島等勢力帶來的核心真?zhèn)骰蚰贻p長老。人數雖然也不少，但比起茫茫人海，已然是劃出了一個清晰的圈子。
“圣女，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莫羅長老沉聲問道，“是否暗中排查？”
白汐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可打草驚蛇，對方既然能瞬間切斷感應，絕對不一般。”
她走到窗邊，緩緩道：“協(xié)議既已初步簽訂，我們便有了在此合理停留一段時日的理由，接下來，按計劃與天寶上宗細化條款，同時……”
她轉過身，看向莫羅：“以年輕一輩交流、探討合作細節(jié)等名義，向天寶上宗、云水上宗、天星盟、燕子塢、黑龍島……所有今日在場且擁有年輕俊杰的勢力，廣發(fā)請?zhí)e辦幾場宴會或小范圍論道會。”
莫羅長老立刻會意：“圣女的意思是……引蛇出洞，或者，近距離觀察？”
“不錯。”
白汐頷首，“即便他再警惕，總難免要參與一些必要的場合，只要他再次出現在我附近，或許能有所發(fā)現，即便不能立刻確認，也能大大縮小范圍。”
“我明白了。”莫羅長老躬身道，“此事我親自去辦。”
白汐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此人到底是誰呢！？
........
陳慶回到靜室，盤膝坐下，將懷中那枚得自厲老登的玉佩取出，托在掌心。
玉佩通體溫潤，此刻卻安靜如常，再無半分異樣波動。
他盯著它，目光沉凝。
“厲老登啊厲老登……突然找我所謂何事？”
陳慶低聲自語，“還有這玉佩，究竟是何來歷？與闕教那‘萬象歸源佩’如此相似……老登究竟是誰？與那闕教教主白滄海，又是什么關系？”
“暴露此佩，后果難料。”
陳慶心中權衡起來。
厲老登身份成謎，行事詭譎。
方才觀云峰上眾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會將玉佩拿出來。
畢竟此物牽連甚大，兇吉未卜，稍有不慎便是禍端。
“眼下闕教勢大，此物……絕不能現于人前。”
他翻手將玉佩收回周天萬象圖當中，決定短時間內都不拿出來。
做完這些，陳慶心頭稍安，但并未完全放松。
“師兄。”
這時，青黛的聲音再次從靜室外傳來，“闕教之人來了，還送來了一份請?zhí)！?/p>
陳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門而出。
“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一名身著闕教高手步入小院，對陳慶恭敬行禮，雙手奉上一份檀香的帖子。
“陳真?zhèn)鳎ヅ钕赂心钊涨袄夼_上與喬長老的精彩切磋，亦欽佩真?zhèn)鞲卟牛瑸榇龠M雙方年輕一輩交流，加深彼此了解，特于明晚設下私宴，談武論道，共賞佳景，敬請陳真?zhèn)魃W臨。”
闕教高手措辭客氣，將帖子內容大致陳述一遍。
陳慶接過帖子，打開略一掃視，落款處是一輪掩映于星云中的彎月，清冷而神秘。
“請回復圣女殿下，陳某謝過殿下盛情，明晚定當準時赴約。”
陳慶面色平靜，收下帖子。
“是，在下一定帶到。”闕教高手再次行禮，這才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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