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一行人接下來則平靜了許多,數天后終于到達了東極城。
這座雄踞于虬龍道極東的巨城,背倚連綿山巒,面朝無邊碧海,城墻高聳,以巨大的青色海巖壘砌而成,歷經千年海風侵蝕,依舊巍然屹立。
尚未靠近,一股混雜著咸腥海風便撲面而來。
城門口車水馬龍,來自內陸的商隊與海外歸航的船幫絡繹不絕,人聲鼎沸。
陳慶一行人風塵仆仆,連續趕路加之不久前經歷了一場廝殺,不少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看到東極城時,還是有著一絲好奇。
隊伍剛剛抵達城外驛道,便見數道身影早已在此等候。
為首者是一名年約四旬、身著天寶上宗執事服飾的女子,正是常駐東極城的執事黃梅。
其身后跟著幾名鎮守弟子。
見到鄧子恒與陳慶,黃梅眼睛一亮,連忙快步迎上,率先對著鄧子恒躬身行禮,語氣恭敬:“東極城執事黃梅,恭迎鄧長老!長老一路辛苦!”
鄧子恒微微頷首,道:“黃執事不必多禮。”
黃梅這才轉向陳慶,臉上笑容更盛,再次躬身,“恭迎陳真傳!真傳弟子之名早已傳遍宗門,今日得見,果然英姿非凡!”
她話語得體,語氣沒有絲毫怠慢或者輕視。
真傳弟子,在天寶上宗分量還是極重。
陳慶面色平靜,微微拱手還禮:“黃執事客氣了,分內之事而已,初來乍到,此后還需黃執事多多協助。”
“真傳言重了,此乃屬下分內之責,定當竭盡全力,配合真傳與鄧長老。”
黃梅連忙應道,隨即側身引路,“鄧長老,陳真傳,還有諸位師弟師妹,一路勞頓,駐地和接風宴席都已備好,還請隨我入城安頓。”
陳慶一行人隨著黃梅執事,穿過熙攘的港口區,正式踏入東極城內。
與天寶城的雄渾古樸、依山而建不同,東極城是截然不同的風貌。
城池并未追求險峻高聳,而是沿著蜿蜒的海岸線鋪陳開來,視野極為開闊。
城墻多以巨大的青色海巖壘砌,上面布滿了深綠色的海藻苔蘚,散發著淡淡的咸腥氣息。
城內建筑鱗次櫛比,風格多樣。
既有燕國傳統的飛檐翹角,也有不少低矮敦實、窗戶狹小的石屋。
更有些建筑,明顯帶著海外風情,色彩鮮艷,裝飾著奇異的貝殼、珊瑚,甚至整根巨大的、不知名異獸的骨骼被用作梁柱,顯得極為粗獷。
人流如織,摩肩接踵。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不僅有販賣內陸特產的綢緞莊、藥材鋪,更多的是各種海貨行、漁具店、修船作坊,以及懸掛著奇特招牌,收購和出售海外奇珍的商號,琳瑯滿目,讓人應接不暇。
黃梅執事顯然對這里極為熟悉,她一邊走,一邊簡單地介紹著沿途重要的店鋪和勢力據點,哪些是顧家產業,哪些與云水上宗關系密切,哪些又是七十二島常駐所在。
約莫一炷香后,眾人來到城中心偏北的一片區域。
這里的守衛明顯森嚴了許多,巡邏的弟子身著天寶上宗服飾。
一座占地頗廣的府邸出現在眼前,這里便是天寶上宗在東極城的核心據點。
府邸內別有洞天,與外界的喧囂燥熱隔絕開來。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引來了活水造就池塘假山,顯得清幽雅致。
廳堂之內,早已備好了清熱解暑的涼茶與新鮮瓜果。
眾人落座,黃梅執事親自為鄧子恒和陳慶斟上茶水,態度恭敬卻不失分寸。
陳慶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詢問道:“黃執事,現在東極城這邊,具體是什么情況?魔門活動到了何種程度?”
黃梅放下茶壺,臉上輕松的神色收斂,嘆了口氣道:“回陳真傳,情況不容樂觀,約莫兩個月前,開始只是一小股魔門賊子,劫掠些落單的商船,雖造成些損失,但尚在可控范圍。但近一個月來,他們的活動愈發猖獗,手段也更狠辣。”
她語氣沉重了幾分:“就在十天前,他們襲擊了我們天寶上宗旗下的一艘寶船,那寶船當時正從‘碎星島’運送一批珍貴的‘深海寒鐵’和‘月光珊瑚’返回,船上不僅有貨物,還有八名負責押運和執行附近海域巡查任務的內外門弟子……只有兩人幸免,其余六人罹難。”
“根據僥幸逃回的兩位弟子描述,動手的魔門高手數量不少,而且實力極為強橫。”
月光珊瑚,正是煉制精品淬罡丹的材料之一。
陳慶微微頷首,“可知這些人目前的行蹤?”
黃梅凝眉搖頭:“很難搜尋,這些人極其狡猾,來去如風,他們以廣闊無垠的‘千礁海域’為屏障,借助其中星羅棋布的島嶼和復雜的環境藏身,我們幾次組織人手搜捕,都無功而返,反而有一次遭到了埋伏,折損了些人手。”
她壓低了聲音:“根據我們的眼線傳回的零星消息判斷,這批魔門賊子,極有可能潛藏在‘天星七十二島’的范圍內,甚至可能得到了某些島嶼勢力的默許或庇護。”
“七十二島?”
陳慶眉頭微皺,這個名字他并不陌生,在宗門卷宗里看到過相關記載。
“沒錯。”
黃梅確認道,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奈,“這‘天星七十二島’只是個統稱,泛指千礁海域之外,那片更為浩瀚海域中的所有島嶼勢力,其數目絕對遠超七十二之數,只是其中以七十二個規模較大、實力較強的島嶼為代表,他們在海中經營生意、貿易,甚至……海匪勾當,我們天寶上宗和他們也有著一些必要的往來,采購些海外特有的藥材、礦產,但關系并不深厚,更多的是利益交換。”
她進一步解釋道:“而且,七十二島內部派系林立,有幾個勢力,如黑龍島、燕子塢,實力極為強橫,行事霸道,且與我們天寶上宗、云水上宗的關系都頗為微妙,魔門和他們……恐怕有些不清不楚的關聯。”
說到這,黃梅的語氣愈發凝重。
陳慶也是眉頭暗鎖,果然事情并不簡單。
魔門能夠與天寶上宗對抗多年,其觸角早已延伸至方方面面,背后必然有著盤根錯節的勢力網絡。
像天星七十二島這等并非完全屬于燕國管轄的海外勢力,魚龍混雜,其中不乏唯利是圖、膽大包天之輩。
在燕國,在天寶上宗掌控的三道之地,無極魔門是公認的窮兇極惡、必須鏟除的邪魔外道。
但在一些七十二島的勢力眼中,或許魔門只是一個可以合作、交易,甚至借力對抗云水、天寶兩大上宗的教派。
若想深入七十二島勢力范圍去截殺魔門之人,其中牽扯到各方勢力博弈。
要知道,七十二島聯合起來的實力,可是能讓雄踞四道之地的云水上宗都感到頭疼的存在。
“魔門背后不簡單,可不僅僅是七十二島那么簡單。”
這時,一直沉默品茶的鄧子恒長老放下茶杯,緩緩開口道,“其根系之深,牽扯之廣,遠超你等想象。”
陳慶點了點頭,將鄧長老的告誡記在心里。
這么一個龐大的地下勢力,能夠生存發展如此程度,肯定沒有那么簡單。
陳慶沉聲道,“眼下情報不足,貿然行動確實不妥,當務之急,是先設法查明這批魔門賊子的確切行蹤和藏身之處,再謀后動。”
“陳真傳所言極是。”
黃梅臉上重新露出笑容,“我已加派人手打探,也通過一些渠道向幾個關系尚可的島嶼發出了照會,諸位一路勞頓,風塵仆仆,不如先稍作休整。待我這邊有了更確切的消息,再與陳真傳和鄧長老詳細商議對策。”
“有勞黃執事了。”陳慶拱手道。
隨后,黃梅喚來幾名得力弟子,恭敬地引著鄧子恒、陳慶以及其他胥王山弟子前往早已安排好的清凈院落休息。
陳慶回到了安排給自己的房間,房間寬敞整潔。
他關上房門,心神沉靜下來。
“東極城這潭水,果然不淺。”
陳慶暗自思忖。
從黃梅執事的匯報來看,此地的魔門高手實力或許不算頂尖,但其行事狡詐,依托復雜的環境和盤根錯節的勢力,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鰍,難以捕捉根腳。
他們此次的任務核心是協防與清剿,首要目標是穩住東極城的局面,確保宗門利益不再受損,其次才是盡可能多地斬殺魔門,賺取貢獻點。
“眼下敵情不明,還是等局勢調查清楚了再說。”
陳慶很快理清了思路,“暫且按兵不動,等黃執事那邊進一步的消息,同時也要想辦法從其他渠道獲取情報。”
他深知,在這種各方勢力交織的地方,情報往往比武力更重要。
理清頭緒后,陳慶便不再多想,眼下提升自身實力才是根本。
他服下一粒丹藥,盤膝坐于榻上,很快便進入了物我兩忘的修煉狀態。
《混元五行真罡》的法訣在體內緩緩運轉,汲取著天地元氣,轉化為精純的真罡。
這一路行來,縱然風塵仆仆,陳慶也未曾有一日懈怠修行。
“照此進度,到時候回去再借助洞天修煉,突破真元境,應當會很快。”
陳慶心中估量著。
一旦踏入真元境,不僅是實力質的飛躍,真傳弟子的位置也將徹底穩固,許多現在看似棘手的問題,或許都能迎刃而解。
修煉不知時日過,待到窗外天色漸暗,有弟子前來叩門,告知黃梅執事已在宴廳設下接風宴。
宴席之上,氣氛頗為融洽。
黃梅安排得周到妥帖,美酒佳肴多是東極城特有的海鮮珍品,令人食指大動。
陳慶神色平和,偶爾與黃梅交談幾句。
胥王山弟子們經歷了一路緊張,此刻也稍稍放松,推杯換盞間,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幾分。
酒足飯飽之后,眾人紛紛起身告辭,返回各自住處休息。
陳慶與鄧子恒長老正欲離開,黃梅卻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鄭重,手中拿著一份請帖。
“鄧長老,陳真傳,請留步。”
黃梅將請帖呈上,“方才顧家派人送來請帖,邀請兩位明日過府一敘,赴宴款待。”
鄧子恒接過請帖,掃了一眼,隨手遞給陳慶,目光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顧家在這東極城耳目靈通得很,我們剛到不久,請帖就送來了,看這措辭,雖是邀請你我二人,但主要想見的,恐怕是你這位新晉的真傳弟子。”
陳慶接過請帖,眉頭皺了一下。
初來乍到,這地頭蛇就找上門來。
他看向一旁的黃梅,問道:“黃執事,你常年駐守在此,對顧家了解最深,依你之見,顧家此次相邀,所謂何意?”
黃梅沉吟了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才緩緩道:“顧家……確實很復雜。他們雖地處我天寶上宗管轄范圍,但家族策略向來是多方下注,族中優秀子弟不僅在我宗修行,在云水上宗亦有不少,甚至與海外七十二島中實力最強的黑龍島也關系密切,左右逢源,在此地盤踞千年,根基深厚無比。”
她頓了頓,繼續分析道:“也正因如此,無極魔門在此地活動,也輕易不愿招惹顧家,若是能得顧家相助,哪怕只是提供一些便利或消息,我們追剿魔門之事,定然會順利很多。此次邀請,依我看,試探與結交的可能性更大。”
“顧家慣于審時度勢,陳真傳年少有為,位列真傳,未來不可限量,他們想必是想借此機會,與真傳結下一份善緣。”
陳慶聞言,點了點頭。
黃梅的分析與他心中猜測大致吻合。
“這位顧家當代的家主,能力只能算中規中矩。”
鄧子恒在旁補充道,“顧家真正的定海神針,是他們那位老祖顧行,乃是真元境后期的大高手。”
“真元境后期?”陳慶心中一動,看向鄧子恒。
鄧長老完成三次淬煉,乃是真元境初期,便已能碾壓莫河這等魔門長老,真元境后期,那該是何等強大的存在?
這等人物,在天寶上宗內也絕對是頂尖的高層了。
鄧子恒似是知道他所想,微微頷首,語氣帶著一絲感慨:“不錯,真元境后期,已然站在了此境的頂峰,再進一步,便是另一番天地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這位顧家老祖,據聞大限將至,而且早年曾中過一種奇毒,雖保住了性命,但對其實力乃至形貌都有不小影響。”
“奇毒?什么奇毒?”陳慶追問。
鄧子恒搖了搖頭:“此事顧家諱莫如深,外界知之甚少,只隱約聽說他毒發時渾身會長滿詭異白毛,形同怪物,平日也深居簡出,少見外人。”
渾身長滿白毛?
陳慶心中疑惑不已,到底是什么奇毒?
“既然顧家相邀,于情于理,我們都該去一趟。”
陳慶思忖片刻后,“正好也可借此機會,試探一下他們的態度。”
鄧子恒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他主要是負責保護陳慶,具體事宜還是由后者決定。
翌日,天光正好。
陳慶與鄧子恒長老依約前往顧家府邸。
顧家作為盤踞東極城千年的世家,其府邸占地極廣,并不位于城中最繁華的地段,反而依山傍海,獨占了一片清幽之地。
遠遠望去,只見高墻深院,連綿不絕。
朱漆大門足有數丈高,門楣之上懸掛著一方烏木匾額,以鎏金書寫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顧府。
大門兩側,并非尋常人家的石獅子,而是兩尊造型奇異的異獸雕像,形似蛟龍卻又生有魚尾,乃是傳聞中鎮守海域的螭吻,栩栩如生,更添幾分底蘊。
一位身著錦袍的老者早已在門前等候,見到陳慶二人,立刻快步迎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拱手道:“老朽顧家外事長老顧明德,恭迎鄧長老、陳真傳大駕光臨!兩位光臨,令我顧家蓬蓽生輝!”
此人氣息淵沉,赫然是一位罡勁后期的高手,由他親自出迎,足見顧家對此次會面的重視。
鄧子恒沒有說話,陳慶抱拳還禮:“有勞顧長老相迎。”
在顧明德的引路下,兩人步入顧府。
府內景象與外界的粗獷海城風格迥異,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布局精巧雅致。
穿過幾重庭院,一行人來到一處臨水而建的精巧樓閣,名為“觀海閣”。
閣內陳設典雅,四面開窗,可將院中景致與遠處海天一線的風光盡收眼底。
上首主位上,端坐著一位身著紫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看去年約五旬,正是顧家當代家主——顧云舟。
見到陳慶與鄧子恒入內,顧云舟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下主位相迎,態度十分客氣:“鄧長老,陳真傳,兩位大駕光臨,顧某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顧家主言重了,是我等叨擾了。”鄧子恒淡然回應。
陳慶也是笑著抱拳,語氣不卑不亢:“晚輩陳慶,見過顧家主,久聞顧家雄踞東極,底蘊深厚,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陳真傳年少有為,名動宗門,才是真正的人中龍鳳,顧某早已神交已久,今日得見,實乃幸事!”
顧云舟笑容滿面,親自將二人引至客座首位,吩咐侍女奉上香茗。
茶水并非內陸常見的品類,而是一種產自海外孤島的靈茶,葉片呈湛藍色,沖泡后茶湯清亮,異香撲鼻,飲之令人神清氣爽,顯然并非凡品。
雙方寒暄了幾句,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到了東極城的局勢以及無極魔門身上。
顧云舟輕輕放下茶盞,神色轉為鄭重,開口道:“鄧長老,陳真傳,兩位遠道而來,所為之事,顧某也略知一二,無非是為了清剿近來猖獗的無極魔門,保我東極城安寧,說來慚愧,我顧家身為東道主,未能及時遏制魔焰,還需勞動上宗派遣兩位前來,實在是……”
他嘆了口氣,隨即話鋒一轉:“不過,顧某既為此地之主,自當竭盡全力協助,說來也巧,就在前幾日,我顧家麾下的一支商隊,在千礁海域西南方向遭遇了小股魔門騷擾,雖未造成太大損失,但追蹤其退路時,卻意外發現了一些線索。”
正題來了!
陳慶聽聞,放下茶盞,“哦?顧家主得到了什么消息?”
顧云舟沉聲道:“根據我們多方核實,那伙頻繁劫掠商船、襲擊貴宗弟子的魔門賊子,其落腳點,極有可能就在‘黑玄島’上!”
“黑玄島?”
陳慶沉吟片刻,他對千礁海域的島嶼分布并不熟悉,“此島是何方勢力管轄?背景如何?”
顧云舟解釋道:“這黑玄島,位于千礁海域西南邊緣,面積廣闊,資源豐富,是千礁海域中最大的幾個島嶼之一,而它……正處于‘燕子塢’的勢力范圍之內。”
燕子塢!?
陳慶從黃梅口中得知,這燕子塢乃是七十二島三大勢力之一,乃是數個島嶼,家族形成的聯盟,其內高手不少。
顧云舟繼續道:“據顧某所知,飛燕塢內部派系復雜,似乎有人與無極魔門……存在著一些不清不楚的往來。”
陳慶雙眼一瞇。
牽扯到了七十二島的大勢力!?
這個消息是真是假?
顧家此前沒有告訴天寶上宗這個消息,自己到了才告訴這個消息,其用意到底是什么?
電光石火之間,陳慶的思緒飛速急轉,面上卻是笑道:“顧家主提供的這個消息,至關重要,陳慶在此謝過。”
“陳真傳太客氣了。”
顧云舟連忙擺手,正色道,“無極魔門肆虐四方,對抗魔門,維護此地安寧,本就是我顧家分內之事,能為此盡一份綿薄之力,是顧家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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