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燦燦。
太陽輝光掃過大地,不到一會,兩道身影就越過重重山巒仙峰,漸漸接近了那一道光芒所在,卻是一片恢弘的金色平臺。
既然知道了此間的規律,玄苑與李絳淳沒了單打獨斗的心思,時辰流轉,實力起伏不定,結伴前來一定會安全些。
李絳淳只是防個萬一,玄苑卻大松了一口氣,要說這洞天中誰的身邊最安全,一定是這一位魏李的道子。
她毫不懷疑,若是什么時候,這位公子實力被封到了一成,十有八九比實力完整的時候還要可怕——哪怕取出個靈寶來,玄苑都一點也不驚訝。
她暗忖道:
‘我只負責在一旁撿些東西就好了。’
她暗暗思慮,李絳淳的心緒卻已經停留在了眼前的金色平臺上,此地極其廣闊,四方都立有玄柱,高聳入云,共計七根,卻不見別的什么,似乎是洞天中獨有的裝飾。
他不曾上前,遠遠的張望了,發覺正北方對著自己的玄柱上字跡流轉,金雷變化,雖然是看不懂的符號,卻隱隱有意味流傳:
【清權列陽】。
側面稍近有一根,銀光燦燦,上方同樣是四個字:
【清懸太垣】。
一旁的玄苑皺眉,李絳淳見識頗廣,卻一下看明白了,道:
“這一定都是兜玄廣傳的道統,北方的是華央真君,后來北宮神雷仙君之道,側面的那一個是太垣之道…”
玄苑若有所思地點頭,道:
“這也不難猜,司天之道的大人號清乙,其他兩個必然是那兩位大人的道號,只是今時都不流傳了…”
李絳淳思慮片刻,道:
“聽聞古代大能除去道號,玄名也不止一個,應該和這個有關…只是…不知為何,獨獨清乙仙君有留傳道號。”
李絳淳從查幽看了,隱約有危險感,兩人都沒有輕舉妄動,在山中稍稍等了一陣,很快有人從另一個方向來,李絳淳定睛一看,雖然識不得名字,服飾卻很熟悉。
‘又黑又紅的,是赤礁島…’
這人方才踏足此地,就見了七根玄柱嗡鳴,一道神光自天而下,竟然化為一位白衣女修,手持寶劍,臉上模糊,卻盡是殺機!
此人見了女子,還未交手,竟然嚇得魂不附體,駭道:
“老祖!”
他反應還算快,在短短的驚愕之后,已然拔劍而起,斗了一陣,左右人影漸多,一個個都在周邊看著他斗,隱約間,只見白雪飄飄,已然人頭落地,那無頭尸體跑了兩步,跳到山崖下去了。
那白衣身影也不追,就這樣負劍而立,慢慢化為飛煙。
見著白衣女子并未趕盡殺絕,頓時一片蠢蠢欲動,一邊有別人去追他,一邊又有二人踏入陣中,李絳淳掃了一眼,這會兒從七根玄柱中走出,竟然是一身紫袍、手持玄簡的男子。
李絳淳暗奇道:
‘紫炁盈盈,手持神簡,看來是虞大真人!’
可當他移動目光時,另一人顯化而出的熟悉身影頓時讓他呆立在原地。
這道身影同樣面目模糊,卻一身墨袍,站在玄柱之間,負在身后的手提著一柄造型夸張的長戟,側過臉來,身后隱約有淡灰色的火焰浮動。
那人頓時臉色慘白。
李絳淳更是雙目一震。
他如何認不得?
‘魏王!’
看了這一眼,他只覺得哭笑不得,心中已然明白了,低聲道:
“這是…映射幻化了每個人心中最恐懼的人,修為卻與來人相同,恐怕是當年滁儀天試煉弟子的地方…第一個現身的就是天宛真人了…”
可四周看清的人同樣不少,四面八方已有數道流彩擁而入!
霎時間天地震動,八道身影猛然顯現而出,一時間天光燦燦,仿佛要淹沒整座平臺——足足有六道身影身披墨袍,手持長戟!
在李絳淳震撼的目光中,這六道光影化為一道道燦爛的天光,融合進最初顯現的墨衣男子身上,這‘魏王’身后的天光越來越明亮,恐怖的黑色陰影開始籠罩四方,他轉過身來,俯視著站在平臺下的七人。
七人呆立在原地。
“壞了…”
他與身旁的女子對視一眼,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玄苑喃喃道:
“也…也不奇怪…此地最多的就是北方的天才…”
“魏王在北方殺了個來回,當年呂氏真人在城中講道,北方大部分青年才俊都去了…這些修士中,當時在場的人不少,一個個都嚇壞了…”
李絳淳頓覺苦澀,等了片刻,一道道光彩已經從平臺上亮起,七人爭先恐后地逃遁,卻依舊有兩個倒霉蛋被那天光鎖住,頃刻之間,已然身隕此處。
玄苑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道:
“這幻化出來人物的殺機…也是根據來人想象中的模樣凝聚的…他們覺得魏王會殺他們,這下也真就隕落了…”
李絳淳低聲道:
“不止,這幻化之人的手段也是根據來人對心中恐懼的了解而成的,他們都是眼睜睜看著赤斷鏃活捉了呂家真人,于是凝聚的恐懼也是陰影盤踞…”
玄苑勸道:
“既然如此,公子…要不…”
李絳淳咬了咬牙,終究搖了搖頭,踏空而起,落足平臺之上,一片目光頓時注目而來,李絳淳只平靜的抬起頭,望著那光芒燦燦的七根玄柱。
果然,一點燦燦的天光凝聚,墨衣男子已轉過身來,天光一點點從他的頭頂移至身周,手上提著長戟,腰間掛著光彩濃厚的玄鉞,更有玄圖環繞,墨麒麟舒展身姿,靜靜相隨。
四周一片寂然。
下一瞬,李絳淳毫無征兆地抬起劍來:
“鏗鏘!”
明亮的長戟已經架在了劍鋒上,那無往不利的【落桂】散發著強烈的光明,將那長戟不斷消解,而對方的手中卻好像有無窮無盡的天光,不斷的修補著此戟。
墨衣男人已經近在眼前。
他模糊的臉緩緩轉過來,似乎在凝視著他,面上更是亮起一對金色,臉上表情模糊,似笑非笑,靜靜地盯著他。
僅僅是這一眼,李絳淳感受到渾身的血液上涌,耳邊靜的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喀嚓…”
他抬起頭來,瞳孔中倒映出在自己面前飛速放大的光明長鉞!
可李絳淳的眼中并沒有太多驚訝的神采,涌現而出的是滾滾的水火,在天空中幻化為兩道神橋,轟然將那長鉞接下。
而少年一時收手,空出來的另一只手已經握在了身后的另一柄劍上。
“鏘!”
一點神光猛然涌現!
如秋風、如月光般的光與色蜂擁而來,李絳淳手中的劍青白一體,裹挾著滾滾的劍意,竟然將那一柄長戟一分為二,直逼墨衣男子的眉心!
青尺!
劍意!
【青月見合萬璘歸鄉劍】!
李絳淳修行至今,第一次劍意全力出手,青白色的光彩如風一般籠罩四周,超越筑基的威能顯現,竟然讓那縱橫天地的光柱微微一動。
“鏘…”
左右的數道身影竟然一時間有了停頓,讓數位修士逃過一劫,獨獨那墨衣身影微微側身,手中的玄圖一瞬光明。
可這終究是法力凝結的寶物,在這超越筑基的劍意面前一分為二,青白之光卷動墨衣男子的衣袍,撕裂出大大小小的灰色裂痕。
這身影緩緩抬頭,看著那踏著水火飛躍上天,身披少陰之光的少年——滾滾的青白劍意環繞著他身軀游走,如同一條清絕亮眼的白龍,模糊的面孔上竟然有了一抹贊賞。
緊接著,響徹天地間的是少年清朗的聲音:
“青月…歸鄉。”
……
天地之間紫雷妙曼,凝聚成一片浩瀚的海洋,云層之下的天地實在廣闊,以至于讓那些搏殺的修士好似幾道朦朧的黑點。
從這高處俯身望去,整座滁儀天基本保持著完整——外界的修士雖有入內,卻不過是些筑基,并不能洞天中的諸多紫府大陣帶來多少影響。
在這一片雷海之中,白色身影緩緩浮現,他抬起頭來,靜靜凝視著無窮的蒼穹。
這云層之上,不置日月,卻也不是純凈的天際。
這天呈現出淡淡的朦朧,如同胭脂染就,忽淺忽淡,時而又呈現出橘紅色的鮮艷,此起彼伏,分外光彩。
對于滁儀天,陸江仙有許多疑惑,而真正踏入此地的那一刻,感受著籠罩在天地之間的靈機,他心中第一個謎團已然被解開。
‘『真火』…’
【滁儀天】的根本,赫然建立在『真火』之上!
而陸江仙能感受到,這一片天地的古老遠超自己想象,甚至要勝過那處靈寶道統的【妙繁天】!
‘【妙繁天】是【須相】所留,矗立之時,是通玄宮立,三玄廣傳于天地之間的上古時代,此境還要更早,這說明外界的傳聞基本無誤!’
畢竟【滁儀天】常常被稱為兜玄洞天、兜玄山,想來也是歷史悠久,時常作為兜玄一道的代表,如今又沒有什么明確矗立的兜玄道統,便得了這么個稱呼——一如蜃境天,也被人叫做青松觀洞天。
‘這是清昧仙君的洞天,而清昧仙君,如果不是真火果位,身上至少有一道真火余位。’
作為兜玄主的親傳弟子,清昧仙君的道行神通絕對是獨一檔的,陸江仙只隱隱約約感覺到此洞天與某一處真火余位有勾連,具體是如何做到的,他不通真火,尚未得知。
‘花些時間研究一二,即使做不到復刻,識得其中的關竅也是輕而易舉,只可惜,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他暗暗點頭:
‘天地間還留有回憶里的那一道真火余位,必然與滁儀天有關,也不知道位置上是否有人,先探清了這一道神雷,就去三重山。’
‘在徹底理清這片洞天之前,暫且不能輕舉妄動,雖說以清昧仙君的位格,外界絕對不能窺視此地,蕭初庭的事情,也是這法寶主動出去的,可此地之內還有沒有后手,尚未可知…’
陸江仙踏在雷云之中,步步向前,似慢實快地在云層之上穿梭著,很快,身邊的雷霆越發濃重起來,隱約可以聽見有節奏的轟鳴聲。
“咚…咚咚…”
聲音如同心臟跳動,忽遠忽近,陸江仙一路向前,很快在云層之上看到了宏偉的造物。
這是一處宏大無邊的祭壇,通體呈現出紫金之色,上方光彩明媚,無窮雷霆如同流水一般從上方的紋路傾瀉而下,好似一條條奔騰的河流。
“兜玄…”
兜玄事祭祀之事,又理鬼神,當年李清虹的仙基僅僅是筑基級別,就能溝通天地中的殘雷,陸江仙猶有些疑惑,如今算是真相大白…
‘兜玄祭祀之事已經失效了九成,鬼神不顯,當年她們成功感應到雷霆游走,回應她的是龍屬奪走的那一部分職權,可讓她能依照玄妙溝通這部分職權的,是這天地中的祭壇…’
‘或者說,是那一道法寶…’
在玄壇之上,是一片極其開闊的地界,矗立著高低不一的各式玄柱,已經刻畫在地面上的如同道路一般的青色磨砂,群柱矗立之間,正見著一處玄光璨璨。
卻有一處玄柱,不高不矮,格外惹眼,也不知是誰題的字,與滿天的雷霆格格不入,留有一片厚實如無邊水火的玄光。
僅僅是照耀在此處,就見兩側轟然有靈水靈火涌現,飄散如煙,在雷霆中消散的一干二凈,好似是在抵御雷霆的侵蝕,又好像是雷霆在阻止這玄光的擴散。
金字流轉:
【天地未成玄素有,遐年葺道一家功。
今人不解真金路,竟爾咄咄恨此宮!】
其中之意,不盡惋惜,每個字流轉之間,卻有重重景象浮現,忽遠忽近,映照著種種大道哲理,足以讓神通修士參悟修行。
而在這兩句的末尾,尚且添了個名字。
【虞紊道】。
‘虞氏的人…’
陸江仙微微凝神。
‘真君…’
能在此地提字,能不被漫天雷霆磨滅,必然是一位真君,而且道行絕對不低!也只有這一處祭壇上的神柱,能夠承載祂的姓名!
‘竟爾咄咄恨此宮…天下有哪一宮最招人恨?此詩又立在重重雷霆之中,必然是當年北海的雷宮,這位真君,是以置身事外的態度,為雷宮辯解了一句…’
‘此人大概率不是兜玄的人,否則不應該僅僅是惋惜,更應該是有些憤怒…而此詩,更有幾分吊古懷舊的味道,可當年的三玄共在一檐,弟子相互入道學習,并不能光憑這個虞姓,就確定祂是哪一玄的人…’
他邁步向前,靜靜感知著那彌漫在玄柱上的幻彩,心中也慢慢有了答案:
‘此神妙…柔和不亂,又有玄道光彩,既有自成一派的青玄之氣,又有含威不露的道機,其中道統,卻是以少陰為主。’
‘這代表著此人很可能是一位少陰真君,至少在少陰一道上有不低的道行…如果果真是少陰,那身在青玄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他心中微動,把這一縷凝結在玄柱上的氣息記住了,這才轉過頭來,身側另有一處玄臺,無桌無座,不過九尺見方,上方的東西長二尺,圓面四尺,通體紫金,環繞著或紫或青的玄雷。
一金一銀,兩根短棍放在側面。
這兩根長棍并沒有被喚醒,可僅僅是放在側面,就有金銀兩道光彩直沖天際,凝聚著種種神雷,顯現出滌蕩天下的無窮神威!
雷宮法寶。
【神雷玄音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