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一到,一眾人都冷了場,不去多說,李曦明自然很高興,帶著李絳淳上前去,仔細看了兩眼,只覺得天光煌煌,沒能看出李周巍的變化,道:
“術法可有收獲了?”
李周巍點頭道:
“略有所得。”
李曦明聽了這四個字,便明白是煉成了,掐指算算,嘆氣搖頭,道:
“比不得,我那【大離白熙光】,都十幾年不曾長進過了…”
李周巍則看向李絳淳,神色鄭重,道:
“滁儀之中有武関遺產,我來時特地問了玄怡,若是機緣深厚,在里頭閉關突破神通亦是神速,不僅僅是減少蒙昧而已,只是在他們看來減少蒙昧最有作用,才特意去提,你要注意著…丹藥、靈物可都備好了?”
李絳淳回了一禮,恭聲道:
“稟魏王,真人都賜給小侄了——靈物是師尊送過來的。”
提起喬文鎏,李曦明略有無奈,道:
“喬三疑非要給,他本身也是少陰一道的紫府,更加了解些,據他所說,給的也是專門針對這一道神通的,叫【長煙玄灰】,我便依了他,他還非要跟著來…被我一力趕回去了…”
李周巍點頭,以神通傳音道:
‘他既然準備了就讓他出,不必跟來也是對的,為他準備那一道太陰靈物【少景玄浥】,讓他先突破大真人才是。’
李曦明惋惜道:
‘我何嘗不想…闕宛不曾出關,誠鉛才歇下來,沒有那個時間,也沒有那個能力…’
“快了。”
李周巍并不著急,回過身來,凝視天頂上的淡紫色光輝,邁前了一步,湘淳這才前來,行了禮,靜靜地道:
“見過魏王。”
李周巍此行前來,不僅僅是護送李絳淳,更有他意,此刻見了這真人,稍稍點頭,道:
“原來是真人——當年我與烈云前輩在濟水上見了,勞煩他牽制燕國,至今也多年不曾通信,不知龍王如今如何了?”
湘淳知道他根本上還是在問當年的約定,輕聲道:
“他從海內回來,到了龍宮去,忙著折騰你給他的事情,一直在關注海防,從你們濟水立約的那一日起至今,合天海已經折了三位妖王,又被捉走一位…”
她笑了笑,并不在意,而是道:
“否則,轂郡眾人打得熱火朝天,北方怎么會只有數次南下,打來打去,只重傷了一個荀氏的真人…”
她若有所思,看向李周巍,喃喃道:
“魏王的意思是…”
李周巍點頭,道:
“閉關了些日子,靜極思動。”
湘淳聽了這話,竟然一時啞然,只覺得心中突突直跳:
‘靜么?’
‘不是才斬了蜀帝…’
李周巍滅蜀風波之大,龍屬在海里都有所耳聞,兩祧又因為明陽的事吵得不可開交,甚至隱隱有了擔憂——李乾元到底多虛弱?這只麒麟真能把魏帝給沖殺薨斃了?
東方烈云為了修造陰所,替李周巍拖住了燕國,自然也成了這一次風暴的中心,她這頭也是麻煩不斷…
一聽這話,湘淳實在有些怕了,默然低頭,只是她不得不答,在長長一頓后,終究抬起頭,道:
“魏王若是有意,海中自然全力以赴,只是…”
她思慮道:
“魏王可知道凈海?”
李周巍點頭,湘淳道:
“那凈海入了大羊山,備受禮遇,待遇比那個了空都好,看他的樣子,是要把道統搬到合天海來,如此一來,大羊山又必然插手其中…”
她皺眉道:
“還要請魏王注意…這一個兩個都不是好招惹的角色,到時…一個六世從崤山出,一個七世從海上來,都有金地,一朝不慎,必有大禍。”
身邊的男人卻只是把手背起來,望著天際越來越明亮的紫光,隨口道:
“釋修…不過烏合之眾,只是徒增刀兵而已。”
言語之間,紫色的光彩已經徹底將太虛浸染,李周巍掂了掂手里的令牌,親自牽過李絳淳,護送到太虛里去。
左右一眾蠢蠢欲動,卻都不曾上前,把這第一個的位置讓出來,李周巍也不奇怪,把這孩子送上前,道:
“無論多厲害的天資,終究還是要受一劫,不受不足以成道,這一劫過了,方才能受神通后的千千萬萬劫。”
李絳淳鏗鏘有力地答道:
“晚輩受教!”
李周巍目送著他消散在紫光之中,這才回身,發覺李曦明不知不覺間已經跟上來了,頗有些魂不附體的模樣,這魏王笑道:
“叔公,不必憂心了。”
“我知道,叔公還想著承?小叔,可今非昔比,物是人非,小叔是自己從海中拼殺回來的,給家里的東西比拿的多,怎么能以戰將比良才?絳淳恰恰相反,既受盡資糧,個個都把他放心尖上,也該他去闖闖。”
他關切道:
“叔公若是果真放不下心,就在此地等著他出來,我去南海。”
李曦明無話可說,只得轉過頭去,笑道:
“我先前從煆山來,讓嫂子見了絳淳,周洛也說好來接他這個寶貝兒子,指不準待會兒楊銳儀也到了,你說的不錯,天下少有幾個筑基有他的貴重,哪里用得著我?”
他此刻反應過來了,自己也失笑搖頭。
李周巍見他放了心,這才送了口氣,輕聲道:
“既然如此,我先去南海,勞煩叔公在此等楊家人。”
李曦明早與他定好了,李淵漁的事情交給他,如今突然聽了這話,疑道:
“你…?”
李周巍微微瞇眼,瞳孔里的金光閃動:
“我…去找一個人。”
…
清光妙曼。
李絳淳墜入洞天之中,眼前仿佛有無限黑白的交界,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這才慢慢感受到了身體周圍靈機的存在,他猛然睜開雙眼。
周邊一片黑暗。
筑基修士的目力讓他在黑暗中也看清了周邊的一切——這是一間小小的洞府,頗有些殘破,法燈與玉桌東倒西歪,一旁倒著一具白骨,仰面朝天。
李絳淳定了定神,仔細觀察左右,這才邁步向前,掃了一眼地上的枯骨,發覺似乎是個女人,骨頭焦黑,李絳淳只是一估摸,心中已經有數:
‘難得,竟然是被雷火所殺。’
而榻上還有打坐的痕跡,李絳淳掐了真元,發覺尸骨上的儲物袋已經不見了,只有一旁斷裂的法器無人拾取。
他暗忖道:
‘應當是曾經進入此地的修士…只是…不知如何,竟然不曾化為靈物…’
這本沒有什么好看的,只是略微掃了一眼,李絳淳便伸手去摸袖里的令牌,發覺上頭一點光彩也沒有。
‘真人說…等著這令牌有了感應,可以憑物而出…’
他沒有大的收獲,只好邁一步而出,推了洞府出去,發覺眼前是一片廣闊的大殿,卻四處狼藉,倒塌的痕跡一直從遠方蔓延到了眼前,四下躺了不少白骨,有些已經風化成灰。
李絳淳本就聰慧,又擅長器藝,觀察了倒塌的痕跡和插在廢墟上的殘兵,心中隱隱約約有了體會:
“這些人是追殺一個人…一直到了此殿之內,被一一殺害,而那人…選了那一處小殿出去,一同帶走了這令牌,故而我攜著令牌進來,就是落腳在他離去的地方…”
既然如此,這人的身份就已經昭昭明了。
‘鄴檜真人…白子羽…’
‘家中長輩提過,當年有一位機緣深厚的天才,叫作張靈舒,能依次進蜃鏡、滁儀兩大洞天,最后拿著機緣,卻被白子羽所殺…可能就是在此地了…’
他回想起那一道焦黑的尸體,心中暗嘆:
‘再了得的天才,一招不慎,也不過是一具認不清的尸骨而已。’
李絳淳心中的波瀾只是一瞬,走出了這一片廢墟、滿地尸骨的大殿,抬起頭來,望向了此界的天頂:
紫金無限。
這片洞天的整片天地,好似被無窮無盡的雷霆所淹沒,隱隱約約間能聽到密密麻麻的震鼓之聲,遠方甚至能看到一兩道紫金色的光彩落下,砸了什么東西飛灰煙滅…
他站在此地,連法風都調動不起來,濃烈至極的危險感彌漫在頭頂,李絳淳上前一步,感受著如同實質般的神光從自己身上掃過,袖中的令牌微微震動,這才緩緩離去。
可即便有令牌庇護,恐怖的壓力再次彌漫于頭頂,李絳淳能感受到靈識被壓縮在了體表,更有重重神妙鎖下,一身真元竟然被禁錮了六成!
‘自家真人竟然不曾提過有這么一回事…想必也是這神雷壓制,此地的種種尸骸都無法化為靈物,反饋天地…’
他微微松了口氣,似快實慢地在山間穿行起來,過了數道玉樓,皆是一無所獲,這回連尸骨都沒有了,只有被一掃而空的空曠。
‘連擺放在兩旁的玉屏都搬走了…哪個前輩這么吝嗇…’
李絳淳咋舌,再次出了玉樓,目光一掃,終于看到了一處陣法仍然在運轉的洞府,心中微微安定:
‘此地實力被壓制,前人也有一些洞府是不曾開啟的,要么是來不及,要么是打不開…’
他一時心動,踏風向前,到了那洞府前,仔細一看,神光燦燦,仿佛自成一處,勾連玄韜,威能極為驚人。
‘紫府大陣…’
李絳淳一時釋然地笑了:
‘難怪…這誰能打得開?’
他卻不氣餒,迅速地繞過此地,一邊看似漫無目的地往前,一邊稍稍感應:
【查幽】!
廣闊的視野頃刻之間展現在眼前,不多時,他就看似無意地來到了一處洞府之前,稍稍試探了,佯作驚喜模樣凝神靜氣,五指緊握,猛然抽劍:
【月闕劍弧】!
明亮的、大如船帆的白色月牙猛然光明,那洞府猛然一顫,李絳淳很快翻掌抬劍,三道青光飛躍而出:
【三分月流光】。
哪怕他的實力被這天地壓制了五成,僅僅花了一刻鐘就打開了此陣,仔細搜刮了一番,從洞府中出來時,神色中略有遺憾:
‘也…不過如此…’
平心而論,這洞府的東西已經足夠多了,不少都是當代已經斷絕的靈資,可終究是古代未得道的練氣士的洞府,根本沒有紫府一級的東西,實在不足以打動李絳淳。
他掃了一眼,果斷放棄了左右的所有洞府,往洞天中心而去,又走了一刻鐘,隱隱約約感覺到雷霆變動,體內的真元法力猛然解封,竟已經恢復了七成!
‘甚至…還能運轉起法風了…’
李絳淳心中生喜,腳程也快了許多,路上見了兩位修士,見了他都是聞風而逃,看上去也實在沒有危險可言。
‘可家中既然說了危險,就必然有危險所在…’
他依舊謹慎,越往洞天中心走,左右的光彩漸漸多起來,終于,天地震動之間,一道刺目的光彩直沖天際,如同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
李絳淳幾乎一眼就望見了在那光柱中燦燦金黃的東西,赤紅如金,穿梭如光,讓他雙眼猛然間有神起來:
【太陽日精】!
而那飛轉在【太陽日精】身周的,尚且還有一金卷!
‘好寶貝…極有可能是太陽之道的功法術法!奪來此物,必然對真人有大用!’
李絳淳毫不猶豫地駕風而起,急速往中心趕去,所過之處,少陰水火環繞,左右避讓,卻有一人直奔而來,喜道:
“李道友!”
李絳淳一挑眉,來人面容姣好,道袍颯颯,明明是柔弱女子模樣,身上的金光卻鋒芒畢露,果然是那道澠真人帶來的玄苑道人!
只是此時此刻,這女子駕起風來搖搖晃晃,仿佛隨時要墜下空去,偏偏看起來也沒有什么傷勢,李絳淳念及真人間的交情,皺眉道:
“這是…”
玄苑同樣又驚又疑,道:
“還是道友厲害,到了此地還可以駕風…我初入之時還能自由乘風…方才受了天地壓制,連風都駕不穩了…”
李絳淳微微一怔,立刻察覺到了不對,低聲道:
“你一身真元還剩幾成?”
玄苑愣了愣,這個問題是有些冒犯,她卻沒有什么不安,只道:
“初入有七成…如今五成不到了…”
李絳淳眼中終于閃過一絲明悟,咬牙道:
“這天地中的壓制…每一個時辰對每一個人都是不同的…”
“不…不是針對人…”
“是針對道統!這才是危險所在!”
這青年目光重新轉過來,凝視著天邊的那一縷太陽日精,感受著體內僅剩七成的真元,喃喃道:
“任何人的實力都會隨著時辰流轉而上下浮動,哪怕有鎮壓諸修的能力,一時時運不順…也有隕落的可能…”
“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