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江仙抬起頭來,緩緩?fù)蜻@滿目星辰的天地,看著那點綴在天際的、熟悉的星辰,銀色的光彩一一流淌,在天空中交相輝映。
七顆星辰閃爍。
“北斗…”
他喃喃著邁前一步,緩緩轉(zhuǎn)動目光:
“紫薇垣…勾陳…織女…”
陸江仙的心怦然而動,怔怔地看著滿天的星辰——這密密麻麻的星象,赫然就是自己前世的種種星圖!
‘可…’
陸江仙前世其實并沒有仔細(xì)觀察星辰,可如今神識迥異,畢生記憶流蕩如水,無一不昭昭顯現(xiàn),哪怕只是幼年時看過幾眼,此刻也是一一記上心來,反而讓他有了一瞬的疑惑:
‘奇怪…似乎有幾處問題…尤其是這北極星的位置…怎么與記憶中的并不相同…’
他眸中的疑惑僅僅閃動了一瞬,已經(jīng)轉(zhuǎn)過頭來,看向身側(cè)。
那只妖狐早已經(jīng)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滿身銀袍的男子,面容雄偉,眉心一點銀光,正靜靜地看著他,并未催促。
玄諳。
眼前這位男子,才是玄諳的行走之身!
見陸江仙抬眉看來,男子優(yōu)雅地行了一禮,笑道:
“這是【大周天星圖】,乃是青玄主傳下,府中還有一處【小周天星圖】,是府主親自刻畫。”
這句話看似尋常介紹,透露出的意思卻極有分別!
‘祂明顯知道我的記憶不全…無非是在考慮到底有多不全。’
對于這位始終在暗的玄諳真君,陸江仙屬于在明的一方,實在是很難遮掩,對方對自己的了解也超乎了想象,如今到了此地,也說了那樣多的話,一味地掩飾表面功夫已經(jīng)沒有意義。
陸江仙輕輕點頭,目光隨著滿天星辰慢慢往東方滑落,看到了那鑲嵌在東方天際、通天徹地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道門。
此門上接無窮之蒼穹,門檻立在透明如玻璃一般的地面上,通體呈現(xiàn)出青銅之色,流轉(zhuǎn)著日月光輝,大得驚人。
兩人站在底下,如同兩只螻蟻。
玄諳微微點頭,笑道:
“請。”
兩人遂在這天地之中前行起來,跨過那透明的地面,無數(shù)星辰如同長河般在腳底下流淌著,玄諳好像很感慨,動了動唇,突然道:
“府主…”
祂喃喃道:
“當(dāng)年的元府,也算是個龐然大物,府主開了三司,分別由李原、我與蔣清掌控,陳泛之、安韜微、池玄昱等人從旁輔助,大人可還記得?”
玄諳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心神已經(jīng)完全從眼前的天地中離開了,飄飄的陷入回憶,輕聲道:
“蔣清,也就是『道皓清陽玄玉真君』…也就是祂,靠著那位大人曾經(jīng)用過的法寶,才威懾住了天下的諸修,使我等從容保全…”
祂轉(zhuǎn)過頭來,目光中隱隱有些探究,道:
“【命陽白玉劍】——府主可還記得?”
陸江仙心中微動。
如何不記得?
他如今這一副容貌,就是那命陽白玉劍如同一張白紙之時就顯化而出的形象!
‘從祂這話中的意思,與我當(dāng)時的猜測并沒有大的出入,甚至十成里至少對上了八九成!’
‘可…祂所說的【玄泱真君】,又是哪位?’
他將兩個名字來回思慮了一番,心中已然恍然。
‘我明白了…’
如果元府多年以來果真有借勢之舉,『道皓清陽白玉真君』蔣清又是真實存在的,那么早先提到的那個名字【玄泱真君】,必然就是當(dāng)年那位真正的玉真主人!
‘也就是說,【命陽白玉劍】的真正主人,或者說這法寶如同白紙一般時還能回憶起來的主人,并不是當(dāng)年元府的那位玉真余位,就是第一玉真【玄泱真君】!’
而『道皓清陽白玉真君』蔣清,就是得了這一把【命陽白玉劍】,又有府主從旁輔助,這才有了借用當(dāng)年那位大人威勢的可能!
這就是為什么,玄諳看到自己這張面孔時,有時甚至有幾分如芒在背,不敢直視的緣故!
他心中一下恍然,也徹底理解了對方的意思,微微一頓,道:
“祂…如何了?”
玄諳嘆了口氣,很自然地道:
“當(dāng)年多方試探不止,祂本來就出手過不止一次,已經(jīng)徹底取信,可盈昃突破失敗,身死道消,整個大局就徹底顛倒…”
見陸江仙皺眉,祂也不顯得意外,輕聲道:
“之所以有這樣大的麻煩,一來,是事情來的太突然了,二來…”
陸江仙心中一震。
玄諳露出回憶之色,道:
“當(dāng)年,盈昃是來見過府主的,雖然因為欲重立青松觀之事,談得不算很愉快,可這位太陽主位的大人不會有疑,自然是客氣的離去了,不曾想就這樣埋下了禍根。”
祂的表情好像是無奈,又好像是后悔,輕聲道:
“陰陽之道,有一個特點,說是特性也好,說是青玄修士一直維護(hù)的平衡也罷,叫作【陰陽佐成】。”
“所謂【陰陽佐成】,就是指太陽之道顯世、靈物大漲之時,太陰之道的主人就會壓住道統(tǒng),不使太陰之物輕易誕生,以示藏養(yǎng)敬顯之意,當(dāng)太陽之道因為種種變故而隱藏時,太陰之主就會流傳太陰,以示藏發(fā)入世,備而待顯。”
“如此一來,總是太陰和太陽之間一顯一隱,交相輝映,便能讓對方的道統(tǒng)更好修行…”
祂說到這里,陸江仙已然明白了,終于顯露出一點愕然之色。
玄諳無奈點頭,道:
“不是我不夠取信于人,而是之前裝的太好了,好到把盈昃也騙過去了。”
“當(dāng)年盈昃顯世,太陽流轉(zhuǎn),太陰當(dāng)然是隱藏下來,自然誕生的靈物極少極少,只通過元府中源源不斷地流轉(zhuǎn)出太陰之物,用來交易天下,供養(yǎng)己身,這本來也是府主與我二人定下的暗暗充實實力的法門…”
“這時候,盈昃的太陽極為突兀地隱世了。”
玄諳頓了頓,道:
“祂身持太陽太陰兩道,表里交替,隕落其實也沒有多大的異象,可祂那樣驕傲的人,連殺人都要下旨,哪怕為了修行,也不會一聲不吭把太陽道統(tǒng)這種最需要顯世的道統(tǒng)給隱下來了…”
“于是大家都知道祂求金仙隕落——同持太陰太陽,古往今來能成功的有幾個,實在是太不稀奇了!”
祂的臉色慘白起來,道:
“這樣一來,全天下的目光都轉(zhuǎn)移到了我們身上。”
“因為,本該隨著太陽隱世而轉(zhuǎn)為顯世的太陰,沒有半點動靜。”
陸江仙輕輕一嘆,也露出點苦澀的笑容。
不錯。
哪怕陸江仙心中估計,十有八九整個太陰果位都在自身的鏡子里,卻依舊沒有半點調(diào)動太陰果位的能力,更別說讓全天下的太陰隨之顯世了!
‘竟然就這樣露了馬腳…’
幾乎與他同時,玄諳低了頭,咬牙道:
“竟然就這樣被看出來了!”
祂頓了頓,面上的悔恨與苦澀極為深刻,顯然,這件事情給祂的教訓(xùn)實在是太深太深了,玄諳喃喃道:
“接下來的事情,就殘酷了許多,先是太祝暗暗被圍殺,差點當(dāng)場隕落,不得不依靠自身果位,躲入生與死的間隙之中,祂為了維持住太陽道統(tǒng)威懾,含而不露…”
“可祂們既然出手了,怎么會這樣放過?”
“緊接著,就是太昱。”
“到了這一步,早已經(jīng)不掩飾了,金一道統(tǒng)哪怕先前不參與,也不能坐視自家的兌金果位流落他人手中,而太栩…被逼的提前證道,最后還是隕落…”
玄諳說到此處,已經(jīng)有了咬牙切齒的痕跡,冷笑道:
“三玄鬩墻,這日子可不好過。”
陸江仙緩緩側(cè)過臉,從祂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怪異的熟悉感,他心中頗有感觸,終于開了口,聲音略澀:
“何至于斯。”
“何至于斯!”
玄諳緩緩閉目,聲音略有些顫抖,道:
“何至于斯…天下人無一不欲問,可終究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那些后人翻看史書,只覺得迷茫。”
“遠(yuǎn)古至中古的戰(zhàn)爭,撲朔迷離,仙神之間的大戰(zhàn)起承轉(zhuǎn)合,卻總是沒有動機(jī)和起源,甚至昨日的通玄弟子,今日能在青玄之中受業(yè),明明是兜玄一道的正神,卻會在某次出關(guān)以后,投入了通玄門內(nèi)…”
祂輕聲道:
“為什么呢…”
“仙人行徑本就難以記載,隨后的復(fù)雜之處越來越多,人們反復(fù)修補(bǔ),魏梁二朝都補(bǔ)史書,手中的秘辛不少,可留下的只有一片茫然,乃至于崔諭作【謬古論】、李道枰天才絕世,十六歲就作【無史說】,都是認(rèn)為上古之秘受人篡改,謬而不實。”
“他們當(dāng)然不可能看清,魏帝仙神參半,后期更有以仙御神的心思,怎么可能讓他們看清呢?”
“直到一個人…”
祂側(cè)過身,笑道:
“梁代的周饒。”
“周饒出身名門,是史學(xué)大家,身系三玄,書通六家,也是蔣清的長輩,大人可還記得,當(dāng)年陳泛之與安韜微去問蔣清…”
“祂只冷聲說:‘諸仙早知有此一日!’”
銀袍男子抬起手來,摸了摸臉頰,道:
“為什么呢?”
“我說,道統(tǒng)不同,自然要爭,是也不是?”
祂靜靜地道:
“蔣清說…非是道統(tǒng),通玄中有兜玄的神,青玄中有通玄的仙…世間之爭,并不是道統(tǒng)之爭,祂家長輩有一論,叫作【三德說】。”
陸江仙側(cè)過臉,聽祂念道:
“【夫經(jīng)者,必從三玄出】。”
“自尊極貴者,通玄也,使役萬神者,兜玄也,陰陽和生者,青玄也。”
“這天下的玄道萬萬千千,歸到底也不過三道,周饒寫了一個故事,說是有三兄弟,天賦絕佳,分別被三玄看重,這便在山上宴飲,各奔一方,就此告別。”
“于是大哥問道:立道易,立德難,你我既已得道,何以得德?當(dāng)于此山立誓。”
祂的話到這里戛然而止,側(cè)過臉來,神情冰冷,道:
“【道】既然有三種,【德】自然也有三種,第一人便道:”
祂抬了眉,看向天際,道:
“我,托天簋、調(diào)諸炁、祭無上、事正人,于是修神得意、侍奉正德,坐天道之庭,治地上之修,亡屬、侍神、國裔、族戚一一從我,凡有繕神添威、大敕鬼神,煉紅塵而除仙業(yè),無所不為。”
“這是天道的德行,也是鬼神的德行。”
“第二,是仙道的德行、也是仙人的德行,那第二人道:”
兩人都停住了腳步,此刻,滿天星辰都黯然失色,這位真君抬起頭來,很是肅穆地道:
“我,舉升陽、設(shè)神通、究仙事、治有無,于是成仙得道、置閏五德,攀仙玄之業(yè),問正始之門,徒子、同修、內(nèi)道、山人一一敬我,凡有廣余推閏、泛置仙屬,剖天心而食地胎,無所不為。”
陸江仙輕輕點頭。
玄諳喃喃道:
“這就是一切紛爭的開始。”
“周饒以為,兜玄修士認(rèn)為有【天】這么一個完美的造物,只要侍奉、修繕天道,自然有天下大同,而通玄修士終日奮斗,維護(hù)的是仙這么一個存在,只為讓一位位修士填滿那些玄位,創(chuàng)造出越來越多的玄道,讓仙人的道統(tǒng)越來越光明。”
“祂們之間天然就有斗爭,在三玄主沒有完全隱跡,幾位親傳弟子還在世的時候,這種斗爭就隱隱約約有了苗頭。”
祂笑道:
“仙人也是有念頭、有認(rèn)可的,通玄培養(yǎng)出的弟子,或因為宗族,或因為長輩,甚至兄弟就是鬼神,會對天地存有敬畏,而兜玄的鬼神,也未嘗沒有逆天地而存仙道、自立門戶的心思。”
“這就是為什么上古之爭屢屢不絕,三玄這樣貴重的門面,卻從頭到尾都有水火不容的爭斗,甚至一度鬧到了仙人眼皮子底下。”
玄諳笑了笑,繼續(xù)道:
“當(dāng)然,還有最后一種德行…第三人道:”
祂長長的停頓了,凝視著眼前的人,目光復(fù)雜,輕輕地道:
“我…”
“攘邪祀、抑諸德、拘妖鬼、殺仙玄,于是封不俗之山,聚農(nóng)桑之人,凡夫、走卒、生民、眾庶一一同我,凡有修我一屬、養(yǎng)爾道德,踐五德而殺仙神,無所不為。”
陸江仙凝視著祂,這銀袍男子笑道:
“周饒以為,青玄主能在古代留下那樣多的趣談,有一個根本的動機(jī),讓那一代大圣隕落、妖族一盤散沙,互相爭斗也好,對幾位親傳弟子的囑咐也罷,本質(zhì)上是極為相似的。”
“人。”
“甚至,周饒也提出另一種理解——那位青玄主在祭拜之時走下供臺、偷吃祭品,嬉笑怒罵,乃至于混跡于販夫走卒之間、恐嚇大圣于宴席之內(nèi),實際上在消解身為仙的尊貴與無上威嚴(yán)。”
“祂在用行動告訴弟子們,他也是人。”
祂神色有些黯淡,道:
“這是最早的青玄修士…這是人道的德行,也是青玄修士自己也爭執(zhí)、乃至于最后內(nèi)斗不休的道德。”
“周饒沒有錯——雖然他知道的很少,看得卻很深,其中大量的人情、師門、乃至于恩怨他考慮不到,可縱觀歷史長河,這條脈絡(luò)是偏不出太遠(yuǎn)的。”
“于是為什么有天墜破、有鬼神消跡,為什么有人團(tuán)結(jié)、有人拔刀相向,為什么有人結(jié)為道統(tǒng),有人結(jié)為世家,一切的一切,都有了一個根本的答案。”
“道德。”
祂幽幽地道:
“所以上官子通會死、二呂會證而不得,長涇最后會不入華央池,會天矮三丈,地升九尺,薛霖卿會解散通玄宮,帝君會致忠孝,從一開始,這些矛盾和爭端就已經(jīng)埋下了。”
“從古至今的爭斗,無非如此,是仙道、天道、人道的大爭,是仙、神、人的爭端,千千萬萬的血淚,一一隕落的仙神,無不涉此玄機(jī)。”
陸江仙緩緩抬眉,眼中慢慢清晰,道:
“原來如此。”
玄諳點頭,笑道:
“得了三德論,府主再去看當(dāng)今之天下,一切就昭昭明了了,為什么巍巍蒼天轟然倒塌,血氣屢禁不絕?為什么青玄起落如山崩地裂,內(nèi)斗不休,弟子卻四處奔散?為什么落霞橫霸一方而釋修光明正大行走于天下?”
“知古而通今,這就是答案。”
“當(dāng)然,也能看出誰是盟友,誰是敵人。”
玄諳那一雙銀色的瞳孔轉(zhuǎn)過來,充滿著極復(fù)雜的情緒,道:
“青玄一道,到底誰才違背了不可違背的底線,誰是仙,誰是人。”
祂喃喃道:
“底線…也是青玄衰弱的原因。”
玄諳輕聲道:
“所謂仙魔之爭,縱使有魔道興起的原因,本質(zhì)上卻是仙神大爭,青玄修士周處其間,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隨著斗爭越來越激烈,不得不從紅塵中走出來。”
“他們說,不要殺人、不要奴人。”
“可問題很快就變了,他們不得不看向自己的同門,問道:”
“你為什么殺人?你為什么奴人?”
“于是毫不猶豫地拔刀相向,相比通玄與兜玄的團(tuán)結(jié),青玄修士走出紅塵,在相互審視之間如同一盤散沙,崩潰消散。”
“后世的青玄修士,更是經(jīng)歷了蛻變,只要能登階而救萬民,自尊一方,縱使是殺師屠子也不為過,終究殺的是仙,不是人。”
“畢竟仙天生就有罪,我只是其中一位贖罪人,殺之何妨?”
祂靜靜地笑道:
“這樣的道統(tǒng),又怎么能長久呢?”
陸江仙緘默。
星辰天地中一片寂靜。
陸江仙的聲音漸漸幽遠(yuǎn),似乎從天邊傳來,顯得很是飄渺:
“那…你呢?”
玄諳與他對視著,看著眼前人用當(dāng)年那一位的面容凝視著祂,陸江仙慢慢開口,語氣平靜:
“你…是哪一德的修士。”
“哈哈哈哈!”
玄諳突兀地笑起來,祂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恢復(fù)為冰冷的平靜,輕聲道:
“府主說笑了,玄諳還能是哪一德的修士?”
祂閃電般地轉(zhuǎn)過頭去,凝視前方。
兩人走到此處,已經(jīng)能看見那近在眼前的青銅大門,大門之下終于有了一處殘破的玄庭,橫豎不過百步,如同一間小院落。
放眼望去,四處都是倒塌的柱子,兩人邁過那如玉般的地面,看到了重重廢墟之后那一處小小的仙座。
這仙座實在是小極了,尋常人坐都顯得掣肘,也沒有什么明亮的花紋,孤零零地放在廢墟之中。
玄諳卻不再繼續(xù)答他,上前一步,笑道:
“這些年,我就坐在此地,看守此門。”
祂往前走了這一步,只將自己的背影留給陸江仙,并不顯露出自己的表情,聲音有了點點懷念,輕輕地道:
“府主推開此門,就能見到數(shù)百年前的所有痕跡…”
陸江仙怔怔地凝視著祂。
聽到此間如此安靜,玄諳的聲音一點點低下來,竟然顯得威嚴(yán)且冰冷了:
“或者,府主想談?wù)劽麝柫耍俊?/p>
祂微微側(cè)臉,聲音森冷:
“李乾元的那些虎狼子孫、仙族后代,也整整養(yǎng)了兩百年了,正是派上用場的時候,我倒有一計,已經(jīng)籌謀多時。”
玄諳原本露出了半張俊朗的臉龐,因為面上的淡漠與冰冷顯得極為霸道,慢慢又轉(zhuǎn)回去了,冷冷地道:
“殺諸李而獻(xiàn)麒麟。”
“如何?”
寂靜在這大殿之中徘徊著,玄諳的語氣顯得不容拒絕,整座大殿也在這一瞬顫抖起來,天邊的星辰似遠(yuǎn)似近。
沒有得到對方的回答,玄諳的面色漸漸有了些許變化,祂深深地嘆了口氣,道:
“府主,還不以真身示我么。”
道人卻嘆了口氣,道:
“我騙人的時候,也不喜以面相對。”
長久的寂靜。
“哈哈哈哈哈!”
玄諳一點點的笑起來,他的聲音在星辰天地中回蕩,竟顯得清朗而明亮,那無數(shù)星辰也隨著他的笑聲忽明忽暗,如同在應(yīng)和,他笑道:
“陸江仙。”
“你怎么看出來的?”
聽了這話,道人輕聲道:
“太像了。”
上方的人冷笑。
天地中震動不休,星辰開始輕微的戰(zhàn)栗,那沉在廢墟中的片片磚瓦也晃動起來,玄諳飄飛在夜空中的長發(fā)一點一點被白色所淹沒,他的聲音幽深且愉快:
“陸江仙,你猜的沒錯。”
天地晃動起來,破碎的廢墟猛然搖亂,滿天的星辰如同畫布一般被撕得粉碎,露出背后迷離的、如同混一的日月之光,無窮無盡的仙殿鋪陳開來,如同一只匍匐在洞天里的巨獸,將道人單薄的身軀完全吞噬。
仙座光芒萬丈,眾生之貌在座前輪番演繹,帶來如日月般的光輝,又慢慢浸入飄飛的紅塵。
橫跨在仙座背后的,是無窮無盡,鎮(zhèn)壓天地的青色羅盤,這羅盤紋路密密麻麻,金光流淌,散發(fā)著極為恐怖的威能。
上方玄機(jī)流淌,好像有萬千光影縱橫,又有種種緣法在上方飛躍,又一一斷裂其間,如同折翅的鳥兒,沉入這無窮無盡的深淵。
他緩緩側(cè)臉。
“我是玄諳,也是李原,是陳泛之,也是安韜微,初時,是仙官仙將,也是府主,后來,也可以是李江群在府中修行的師伯…”
“當(dāng)然…你也可以叫我…”
玄諳那張俊俏的臉龐在他的臉上如同玻璃一般碎開,一片片如同白玉支離破碎,在空中緩緩地飄散,露出底下那冰冷的、沒有半點情感的瞳孔,與臉頰上那細(xì)微的舊痕。
“陸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