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話，李周巍沒有什么回應，面上的神情已經慢慢冷靜下來，他沒有將目光從那青塘上移開，而是長久地、靜靜地注視著。
李曦明將頭抬起來，若有所察。
他隨著這位魏王的目光向前看，將視野投入那青色的池水——里頭沒有半點起伏，照耀出洞府中的一切。
隨著他的注視，塘水的倒影之中、老蛟的那一處寶座之上，緩緩地浮現出一人。
青目烏發，神色怡然。
他似乎是剛剛才到的，又好像是在這洞府中等了很久了，看到兩人，他直起身來，從那寶座上邁步而下。
“啪嗒。”
卻是靴子踩在地面的結實聲音，他已經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寶座之下，丹爐之前。
隋觀。
與當年極為相似，依舊是李周巍與李曦明兩人，依舊是這一位來無影去無蹤的淥水使者，隋觀的表情并沒有因為李周巍實力的突破而有所變化，依舊是含笑而視。
又或者說，當年的那一次見面，他已經把這位白麒麟當成是同一級別的人物了。
隨著他的現身，響起的是極為急促的滴水聲，仿佛是細密的戰鼓，不斷在耳邊響動。
李曦明低了低眉，并沒有言語，廣闊的洞府之中，只有這人邁步的聲響，他好似在欣賞洞府中的一切，笑道：
“不告而取。”
“魏王…真是不客氣。”
似乎這只惡蛟被捉，對隋觀來說像是被無故取走了什么物件，僅僅是【不告而取】四字而已。
李周巍抬起頭來，隨口道：
“我家要除他不是一天兩天了，真人早該知道的，他和我有因果，將會死在我手里，就是明陽的畋獲，不告而取？不，這本就是我的東西。”
那青色的眸子轉動，隋觀凝視著他，這不類人而類妖邪的存在聽了這話，竟然點起頭來，道：
“這也有道理，可他…也是我池邊的牛羊。”
他不等李周巍回答，便道：
“他有些本事，血脈貴重，可終究不像果位上有人的龍屬，魏王請了這樣多的人，莫不是在防我？”
隋觀笑道：
“麒麟，他們可不是我的對手，你也知道，我眼下要是真心想攔，你…要叫東方合云來才有用。”
提起東方合云，他的笑容好像更甚了，道：
“我看你家中還養鉤蛇，若是叫他看到了，他又該急了，你別看他好像很穩當，那都是裝的，其實也是個急性子。”
李周巍邁步向前，挑眉道：
“真人的意思是？”
隋觀轉過身，在這青塘邊站住了，那青色的塘水竟然已經流失了三分之一，滴水聲越來越淡，他嘆了口氣，道：
“麒麟，我們談一談…遲步梓的事罷。”
此言一出，李曦明立刻皺眉，露出幾分不痛快的意味，李周巍卻好像已經猜到了，并沒有開口，青衣人道：
“你們何必要用他呢？此人野心勃勃，杜青已經是前車之鑒了，當年的他都沒有府水的機緣，如今一個半路出家的外人，何至于將湖職托付？”
他側臉去看李周巍，道：
“淥水有損，否則杜青不會坐的這么穩當，可正因如此，他想要更進一步，便是坐不住的，不如這樣，你我各退一步，淥水之位，我們還回來，府水之位，你們讓出來。”
青衣人道：
“杜青這家伙是閉關，不是死了，醒心劍的威能你們也知道，當年遲步梓在湖上得了祭藥，我們當然是知道的，所以我隋觀——緊隨其后出了洞天，就是盼著這事情有個著落。”
“這事情我與遲步梓談過，可他不愿意和你們說，想來…”
他抬眉，笑道：
“你們還是舍不得府水。”
李周巍聽著對方口中的每一個字，一一記在心里，可在外表上，這位麒麟很鎮定，甚至顯得有些百無聊賴，似乎對方口中的話都不是什么出奇的事，他冷笑一聲，道：
“此事無關明陽，真人和我說…可沒有用。”
隋觀搖頭：
“大人也知道，盈昃大人的確是古往今來排得上號的天驕，可太陽主位要想成就仙君，難度何其之高？當年的桓暄仙君居太陽閏，東君離世，他本大有入主的太陽可能，為何棄之不居？實在是沒有成金仙的把握。”
“他作為兜玄主的弟子，寧愿閉關修雷，把神雷推舉到一個古今無人能及的地步，再行走天外，都不愿走東君走過的路！”
他依舊面對著那青塘，水面卻已經幾乎要見了底，隋觀道：
“說是大人失蹤是很好聽，可都知道他隕落了，如今大人既然肯輔助勘探太陰，如何不能讓府水？只要讓出來了，杜青必然會站在大人一邊。”
說完這話，隋觀終于把手從身后取出來，抱在胸前，圖窮匕見，道：
“只要杜青肯站在大人一邊，麒麟就不能說是無關明陽了…退一萬步來說，遲步梓能得府水，也不過是站在杜青對立面，可如果他得了淥水，杜青登府，可就有兩位真君站在麒麟背后了…更何況，以他杜青的能力，如果能得了府水，必為一大助力。”
李周巍聽了這話，頓時一清二楚，心中饒有趣味：
‘這話…就不只是在勸我背后的人了，如今已經是在勸我了…也是，在他眼里，既然我背后的人扶持我登明陽，當然是要看重我的態度的…而我為了自己未來的活路，才有可能去為他爭取。’
見李周巍顯露出沉思之色，隋觀笑盈盈地道：
“此間利弊，麒麟自能權衡，我言盡于此。”
“滴答…”
最后一點滴水聲也消失不見了，眼前的隋觀如同幻影般消逝，李周巍則站立在原地，注視著眼前。
那一處廣大的青塘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空落落的涸坑。
這麒麟沉思著。
不知過了多久，李周巍才抬起頭來，身旁的真人自始至終沒有打擾過他，看著他轉身，李曦明這才怡然自若地道：
“這爐中還有半爐未成的丹液，不知…如何處置？”
李周巍掃了一眼，發覺的確是好東西，正在細細的溫養著，便道：
“算得上是貴重，只是用了血氣。”
李曦明點頭，道：
“按照我的估算，里頭不但有眾多天材地寶，應該還有數萬的性命，只是這老蛟煉了一輩子血丹，把那些喪氣怨氣除得很干凈，我看還是按照家里的舊例，轉手給他人。”
李氏這么多年來得的血氣之物自然不少，自家不用，大多數用來交換所需，可這么貴重的還是頭一樁，李曦明道：
“這種好東西，哪個妖物得的都是大機緣，我只要稍稍一勾兌，就能化為靈粹保存下來，給白榕前輩是最好的…可畢竟有萬人性命在，他作為先祖的故友，給他用未免不顧及先輩情面，我自個心里也有芥蒂…還是找別家…”
李周巍道：
“這不難，剛才不是有個掾躉？如今參淥馥不在了，南疆應該是他做主，也只有他受得起…就讓他來換，他一身清氣，用不用這東西尚未可知，放在他手里，轉手給其他妖物，我們收靈物就是了，還可以順便問一問大黎山。”
“好！”
李曦明頓時會意，先是伸出兩指來，在那爐火下輕輕一彈，那一道真火沒有半點掙扎，就乖順地躺進他手里了。
便用火鎖了丹爐，收在手里，李曦明這下才注意到眼前丹爐的不凡來，嘆道：
“這真是個好寶貝。”
當世紫府一級丹爐本就少，李曦明不是會常為自己打算的人，又有大鵂葵觀的靈寶丹爐可以借用，這些年來也沒有好好尋找，眼前這一爐，雖然不及大鵂葵觀的【鵂玄渡景爐】，卻也是靈寶！
‘恐怕這妖物的半生積蓄…都在此處了！’
可他眼中沒有什么喜悅之色，低聲道：
“可惜，此爐乃是先輩葬身之所，我是不可能取此物煉丹的，應當取回山上，祭祀了先祖，再往四方問詢，換一道趁手的丹爐。”
那青塘早已干涸，這一道靈寶丹爐與灼灼的真火收了，此地的寶物已然不多，除了三兩樣存放的靈資，竟然再無他物：
‘這老妖，隨時都準備逃走罷…’
畢竟是一位修得淥水五法的大妖，靈物放哪都沒有放在自己身上安全，可不需什么靈資靈物，這山這陣，卻也是難得的好地方！
“碧馥山乃是這一帶獨一無二的好地界，靈機地脈不比北邊的梁川山差，自家望月湖雖然廣大，也沒有這樣的大山，只是實在太遠，妖物無數，群狼環顧，不好占據，尋常的真人更不愿意來。”
李周巍道：
“如今蜀地平定，修行之所是絕不缺的，先看起來，拿到手里，總有人取用。”
李曦明一邊點頭，一邊想起那婆羅埵的朱羅國主禍陽來，暗忖道：
‘以前還有復勛照撫她，如今復勛出逃隕落，她在婆羅埵也是處境窘迫，換到這處，倒是個好去處，而她家底殷實，不比那羅真人之流，不愁換不到好處。’
兩人收拾了東西，便鎖閉了大陣，外出去了，李周巍踏風出去，正見著山前立了好幾人，要么身材魁梧至極，要么長角生翼，身上各自帶著濁氣，見了兩人，期期艾艾地拜了。
“拜見大人！”
那掾躉站在里頭更是顯得出類拔萃，恭聲道：
“大人，血池已經盡數搗毀，滿山妖物都已經押在下方，還請魏王處置！”
顯然，按照南疆的規矩，李周巍這么個妖族顯貴除去了參淥馥，也名正言順成了南疆的主人。
李周巍低眉一瞧，底下密密麻麻也有過萬的小妖，濁重如云，色彩紛呈，他便伸出二指來，捏出那天光，輕輕一彈：
“嘩啦…”
這一彈，頓時滿天的金色墜下，落地就化為一片金海，變做了成百上千的金甲人影，各自擎光駕云，抓了數千小妖起來，李周巍抬起手，虛空一抓，便通通如同螞蟻一般落在掌心里了。
正是【玄狡行走法】中的【夾帶】之術，李周巍雖然沒有認真修煉，可道行擺在那兒，先前琢磨過那么一段，帶一些小妖自然是不難。
行走法畢竟是古修的法門，真有一股神仙意味，這些小妖與金甲法兵神態各異，都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掌心，隱約還能聽到喧鬧之聲。
而底下的群妖少了這么幾千，終于有了一點清光，李周巍收走了濁氣最重的，準備打發到湖上修宮闕，這才抬眉道：
“余下這些部眾，你們分了去，今后不會常來南疆，你們卻記住了，血食之事，不必再有，若是讓我逮著了，可不要叫什么不教而誅。”
這些妖王卻都是有預料的，一應了是，幾個自以為殺孽重的頭也不敢抬，其余人底下相互對視了，暗暗遺憾：
‘果真！看來只要這麒麟還在世一日，這好東西便吃不得了！’
越是了得的人物，這話就越較真，否則當年的長奚也不會因為上元的一句話百年無一長進，李周巍威懾了群妖，這才道：
“既然不許你們血食，供奉之物也自不會為難，若有取用，蜀地自會有人來差遣你們。”
畢竟這些都是紫府級的大妖，血食一禁，又要索取供奉，一定會去別處開殺戒，李家做不到時時刻刻監管著，自然只能放松著。
這廂安頓罷了，李曦明持起丹爐，去尋掾躉，李周巍先一步駕風而起，廖落已帶著箕安前來，正色道：
“我還有事在身，不送魏王回湖了，況泓正在閉關，不能親眼看見，況雨也與這老蛟有大仇，會去湖上見一見，只望取些血肉鱗羽回來，祭奠先人。”
李周巍自然應允，將這老蛟的兩件寶貝取出來，交給兩人一人一件分了，目送兩人離去，只有扶玹持著玄甕立在天際，這位純一道主靜靜地等著許久，沒有半分不耐，眼下見了李周巍，輕聲道：
“我送魏王回湖。”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復雜，喃喃道：
“說起來，我純一道的修士，也本該去湖上看看的，那里…也是我道先祖的修行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