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玄策與那元嬰女修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兩人幾乎同時身形一動,化作兩道遁光,瞬息間便已沖出閣樓,懸停在仙山半空,齊齊抬頭望向天外。
目光所及,仙洲星外,此刻已被一片肅殺的金戈之氣徹底覆蓋!
只見天幕之外,不知何時已悄然布滿了密密麻麻、陣列森嚴的金甲兵士。
數量之多,難以計數,如同匯聚成一片無邊無際的金色云海,將仙洲星大半個天穹都遮蔽了起來。
在這金色軍陣的最前方,數名赤著上身、筋肉虬結的煉體士格外醒目。
他們個個身高數丈,氣息兇悍,赫然都有大乘境的修為!
每人身前都懸浮著一面巨鼓。
他們緊握沉重鼓槌,正一下下、用盡全力擂擊著鼓面。
咚!咚咚!咚咚咚——
詭異的是,星辰天外本是真空,尋常聲音根本無法傳播……但這戰鼓之聲,卻仿佛無視了真空的桎梏,直接穿透了仙洲星的界域屏障與陣法禁制,轟然傳入仙洲星內每一個生靈的耳中。
那鼓聲入耳,并不只是簡單的巨響,更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敲擊在她們的心神之上。
剎那間,云玄策兩人俱都感到氣血翻騰,真元運轉陡然變得滯澀,一股難以抑制的煩躁、心悸、不由自主地從心底升起,就連神魂都感到陣陣刺痛與不穩。
云玄策的目光急速掃過那片金色軍陣,最終定格在軍陣中央、最為高大顯眼的幾面旌旗之上。
在旌旗正中,以某種閃爍著凌厲金芒的絲線,繡著兩個筆力虬勁、仿佛蘊含著無上威嚴與殺伐之氣的大字——
【宇文】!
“宇文……宇文家?!” 云玄策瞳孔驟縮,心中猛地一沉。
結合這戰鼓聲,她莫名其妙想起了曾在六爻星宮傳承秘境中算出的讖言……
正當仙洲星內諸多修士一臉惶然之際,只見仙洲星蒼穹之上,忽有無量光華自星辰各處沖天而起。
那光華迅速交織、匯聚,演化成兩幅無比宏大、幾乎覆蓋了整個星辰天幕的壯闊虛影。
東方天穹,萬千山巒拔地而起!
那山巒虛影連綿不絕……雖皆為虛影,卻散發著厚重如大地、巍峨如亙古的磅礴氣息。
西方天宇,浩瀚滄海憑空浮現——
巨浪滔天,碧波萬頃,那海水虛影深邃無盡,與東方的山岳虛影遙相呼應。
山海交匯,虛影重疊,竟在仙洲星上空形成了一道似虛似實、剛柔并蓄的宏大屏障!
那無孔不入、直撼神魂的詭異戰鼓聲,撞在這山海屏障之上,頓時威力被大幅削弱、分散、化解。
雖未完全消弭,但傳入星辰內的鼓點已不再那般驚心動魄,對修士心神的沖擊也驟然減輕了大半。
仙洲星內,無數修士頓時感覺心神一松,那股煩躁心悸之感消退不少,紛紛驚喜交加地望向天穹。
“是蕭前輩!”
“鐵腳仙出手了!”
就在這山海虛影穩固之際,一道并不如何高大、卻仿佛能頂天立地的身影,緩緩自仙洲星某處升起,一步踏出,便已置身于天穹之上,山海虛影的中心。
來人正是蕭不疑。
他依舊是那副樸素的青衫打扮,手中拄著一支看似普通的精鐵拐杖,面容平和,眼神沉靜。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便如同定海神針,讓所有看到他的仙洲修士心中稍安。
蕭不疑抬首,神色不變,聲音卻清晰地傳了出去,回蕩在天外虛空:
“仙洲蕭不疑在此。”
“不知宇文家大軍駕臨,所為何事?可否請此次領兵的將軍現身一見?”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一聲充滿邪異、狂傲與毫不掩飾殺意的嗤笑。
“呵……”
笑聲未落,金色軍陣最前方,一道身披蟠龍鎧、手持鳳翅鎦金鏜的英武身影,已然憑空浮現。
蕭不疑瞬間臉色大變。
“深不可測……此人難道是真仙境界?”
宇文天府僅僅只是站在那里,周身自然散發出的那股睥睨天下的恐怖氣勢,他手中的鳳翅鎦金鏜斜指下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仙洲星內的蕭不疑,言道:
“你就是蕭不疑?”
不等蕭不疑回答,他自顧自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根基不錯,應當是了……有人托我殺你。”
他頓了頓,神念掃過整個仙洲星:
“不,不僅僅是殺你。”
“還要覆滅整座仙洲星……一切出自仙洲道統的修士,一律殺無赦!”
蕭不疑心中一沉,對方那毫不掩飾的殺意與居高臨下的姿態,已將此番來意昭示得清清楚楚。
然而,面對一位真仙層次的存在,任何硬撼都無異于以卵擊石。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正欲開口,試圖以言辭周旋,哪怕能爭取一絲喘息之機,或是探明些許轉圜余地:
“這位想必便是天府真仙,不知是何人能遣動真仙大人?蕭某愿意出雙倍……”
話音未落,卻被一聲不耐的聲音打斷。
“聒噪。”
宇文天府甚至懶得再看他一眼,仿佛蕭不疑的存在本身已是一種多余。
他歪了歪頭,用一種近乎點評螻蟻掙扎的輕佻語氣道:
“你算什么東西,也配與我談條件?”
他隨意地掂了掂手中那桿光是氣息便足以令虛空破碎的鳳翅鎦金鏜,卻又搖了搖頭,仿佛覺得用它來對付下方之人,是一種浪費。
“罷了。”
他輕笑一聲,隨手將鳳翅鎦金鏜往身后一收……隨即,他竟自身后不知何處,又隨手抽出了一張長弓。
宇文天府就那么隨意地左手持弓,右手虛空一捻,一道完全由凝練到極致的罡氣箭矢,便已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他指間,搭上了弓弦。
彎弓,搭箭。
然后,松手。
刷——
那支箭矢離弦而出。
初始時,它不過尋常箭矢大小。
但就在離弦的剎那,無窮無盡的毀滅之能匯聚于箭身之上,竟使其急劇膨脹!
一丈!十丈!百丈!千丈!
箭矢在飛越那并不算遙遠的星空間距時,已然化作一道橫貫天宇、裹挾著無邊毀滅罡風的巨物……
仙洲星外,蕭不疑布下的山海屏障,在這道箭矢面前,竟連一瞬都沒有抵住。
緊接著,箭矢掀起的毀滅洪流毫無阻滯地撞上了仙洲星本身。
龐大星辰,在接觸到箭矢的瞬間,竟然就開始寸寸崩解!
城池、宗門、陣法、生靈……所有一切,無論是有形物質,還是無形的靈氣、陣法光芒,都在那箭矢攜帶罡風的吹拂下,同步走向最徹底的虛無。
上一刻,云玄策還懸停在山巔半空,因山海屏障的升起而稍感心安,腦中飛速思考著無數種應對危局、保全仙洲的可能——聯絡盟友、啟動暗子、利用地形、甚至思考暫時撤退以保存火種的路線……
下一刻。
她的思維甚至還沒來得及從“宇文家大軍壓境”轉換到“蕭不疑出手抵擋”,更遑論跳躍到“星辰毀滅”這個她潛意識里認為絕不可能在瞬間發生的概念。
她只覺眼前的一切——天空、云霞、遠處的山巒、身邊的元嬰女修——都在同一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與形狀,化為一片瘋狂涌動的虛影。
她感覺到自已的肉身法軀無聲無息地崩散開來,血肉、骨骼、經脈……在真仙一擊面前,毫無意義地消失。
她看到自已苦修凝聚的元嬰,連一聲哀鳴都未能發出,便如氣泡般幻滅。
她甚至看到了自已剛剛開始衍化、承載著未來道途希望的體內洞天,那方小小的、還不穩定的空間,瞬間崩毀,化為粉末。
所有的一切,都在同步發生,快得沒有過程,只有結果。
意識,在無邊無際的虛無中下墜。
最后的念頭,并非對死亡的恐懼,也不是對仇敵的怨恨,甚至不是對未盡之事的遺憾。
而是一種極致的茫然與荒謬感。
萬策千籌……
原來……真的……抵不過……
云玄策的思維就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