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淵道友你沒事吧?”
這一句是郭庭樹開口說出來的。
荊雨收了神通,搖了搖頭:“沒事,這功法也是你打自娘胎里帶出來的?”
“那倒不是,【聞心訣】是郭某從一處秘境中得來的。”郭庭樹仔細端詳了一番荊雨,高興道:
“白淵道友,你是第一個修習了【陰陽經】與【聞心訣】還沒有半點不適的人,我方才差點以為你又要重蹈那些道友的覆轍。”
“【那些】道友?”荊雨嘴角一抽:“你到底將這兩門功訣給了多少人?”
他忍不住道:“郭道友,不是我說你,這兩門功法的確奪天地造化,哪怕放在仙界也是一等一的玄功,可修行條件未免太過苛刻,往后你決計不可輕予于人,否則只會害人害已罷了。”
“唉,這話許多朋友也同我說過,只是我若不給,許多人以為我敝帚自珍,更要出手搶奪。”
郭庭樹嘆息道:“這些年郭某遇到過許多修士,常常一照面便是殺意凜然,我也不知為何人與人之間的惡意這般大,為何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卻第一眼便要喊打喊殺?”
荊雨搖了搖頭:“這世上便是有好人壞人,修士奢望長生大道,與天比壽,更需大爭,對天地、對旁人的掠奪更是變本加厲,自然不會放過每一個續上道途的機會。”
“更何況你的這兩門功法天上罕有,就連平日里守心持正的好人也難抵住誘惑,你又有些……唉,如小兒持金過鬧市,難免受人覬覦。”
說及此處,荊雨心中暗道奇怪:“這些年郭庭樹定然遇上了不少奸惡之輩,可他如今好端端坐在此處,顯然每每化險為夷,可為何經歷了這般多人心險惡,心智卻沒有半分增長,待人待事竟還是無絲毫防備?”
片刻后恍然大悟:“是了,他有讀心之能,若有劫修起心動念,有了殺人奪功的心思,自然逃不過他的神通,無非是先下手為強罷了,這般料敵機先,也難怪能活到現在。”
郭庭樹顯然捕捉到了荊雨的心聲,訥訥道:“那倒不是,郭某從不主動出手殺人的。”
荊雨難以置信道:“你不主動出手殺人?這又是什么道理!若是一人心懷不軌,難道你便呆呆地瞧著此人對你不利么!”
郭庭樹神色遲疑:“人一瞬間會有成千上百個念頭生滅,這些念頭未必都會被付諸實施,許多人只是心里想想,但不代表會做出來。”
“若那人只是興起了一個殺我的念頭,可這念頭轉瞬即逝,過去便也過去了,難道我就要為了這一個已經沒了的念頭去殺人?”
“我在下界的師尊曾言,這種事情向來都是論跡不論心的,論心世上無完人。”
“莫說旁人,就連師尊他老人家偶爾也會閃過一兩個殺我的念頭,難道我就為了這一兩個念頭弒師不成。”
荊雨皺了皺眉:“雖說不能僅憑一個念頭便定人罪責,但終歸要有個判斷,其實你若是結合環境、以及那人往昔的風評,很容易判斷這念頭會不會被付諸實施。”
“那是你們聰明人才能判斷出來的。”
郭庭樹憨笑道:“越是聰明的人,念頭越多……白淵道友,你每個剎那閃過的念頭都有成百上千個,想來是思慮深重、絕頂聰明之人,自然能夠有自已的判斷。”
“可我腦子笨,一時間轉不過彎兒來,只能思考一件事,若是想錯了,手上豈不是枉死一條人命。”
“一般來說,一百個念頭里,起碼有八十個念頭是要殺我,那人才大概率會付諸實施。”
荊雨奇道:“那若是遇到一百個念頭里有八十個念頭是想殺你的人,你也不主動出手?”
“不用。”郭庭樹搖頭道:“哪怕一百個念頭里有九十九個念頭是想殺我,那人也未必會殺。”
“郭某這些年琢磨出一道神通……喚作【應心雷】。”
“平日里這道神通法印便藏于郭某丹田深處,絕不會主動發出。但若是有人對我出手……”
“但凡郭某受到攻擊,這雷霆便會自行從我體內躍出,循著那攻擊來的軌跡,后發而先至,予以反擊。”
郭庭樹神情認真:“雷霆之威,與來襲的殺意強弱相應……若對方只是試探,雷光便也溫和;若對方決意取我性命……那這雷霆,便是不死不休。”
荊雨聽得怔住,半晌才道:“你這神通……倒是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踐行到了極致。”
“正是此理。”郭庭樹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澄澈的光:
“我師尊常說,修行不僅是修法力神通,更是修心修性。”
“我腦子笨,悟不透太多高深道理,只認準一條——不動惡念,便不該受罰;可若將心中惡意化為行動,那便是自已引動了因果,合該承擔后果。”
“這【應心雷】,便是我給自已、也是給他人立下的一道界限。”
這個頭戴氈帽的青年聲音平和:“它不理會人心頭掠過的千百雜念,只‘看’那最終踏出的一步。”
“如此一來,殺人者非我所殺,是其自身殺意反噬;作惡者非我縱容,是其自已逾越了最后的邊界。”
“我既能在這紛擾世間存身,又不必違背本心,主動去裁決他人瞬息萬變的念頭。”
荊雨沉默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氣:“好一個【論跡不論心】的活法……郭道友,你這看似笨拙的法子,實則暗合天道自衍、因果自償的至理。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起來:“你這神通,可能分辨【陷阱】?若有人并非直接對你出手,而是設下圈套,誘你步入死地,又當如何?”
郭庭樹撓了撓頭,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這個……確實難以盡善盡美。若對方布局深遠,殺意深藏在層層算計之后,在最終發動前絲毫不露,我這雷霆便不會觸發。我也曾因此吃過虧,受過幾次重傷。”
他頓了頓,又道:“但師尊說過,世間本無萬全法。我既選了這條【后發制人】的路,便也認了這其中的風險。至少,這般行事,郭某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