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朦朧之中。
夜風卷著大紅嫁衣的衣袂連連翻飛,艷色如潑開的血,黃時雨立在光影交界處,半邊容色浸在暖昏光里,半邊臉沉在暗翳之中。
她面上帶著一股子笑,笑容在皮不在骨,卻是一寸寸勾至耳側。
她一直笑,不停地笑。
笑容仿佛定格一般,且永遠也無法做出第二種表情來。
于是乎,明明是出嫁之紅妝,偏偏透著幾分鬼魅妖冶,又透著一種說不出地悲涼透骨之意。
她盯著遠處那道身影望了又望,又是低聲輕喃了一句:“若是乾元子非與我配一場冥婚,莫非與我配冥婚的,是那……八歲娃娃?”
“娃娃,小郎君?”
哪怕她開口說話之時,那種笑容依舊是沒有變過,仿佛以詭異手段給她定死了一般,讓她只能笑。
下一瞬。
她身影緩緩而散,如塵煙般消失一空。
唯有一白衣飄飄,渾身衣不染塵之年輕男子,整個人立在那光影之中,口中道:“時雨,本道君無形之中賦予你的生非筆之力既然如此莫測,你可否,用你之筆將李十五神祟病給治上一治?”
“本道君于光中徜徉,所行之處雖偶有阻礙,卻也是一路走來,深受眾生之敬仰。”
“可這李十五,卻是一直立身陰暗之中。”
女聲無奈響起:“道君,小女子不能啊,所謂有病,那自然得有病根吧,偏偏這李十五尋不到病根,我琢磨著吧,或許是他自已得了癔癥之類。”
接著。
又是笑聲空靈道:“道君啊,你可得好好修行。”
卻見某道君搖了搖頭:“時雨啊,可要本道君再給你添上幾筆?我覺得你依舊有些假了,還不夠真!”
“……”
另一邊。
李十五將柴刀別在自已腰間。
他下意識的,抬頭朝著遠處屋檐下望去,卻是唯有燈籠晃個不停,不見絲毫人影。
口中低喃道:“差一點忘了,這些豬肉佬雖是在害我,可如今身死,也不追究他們生前之事了,還是以‘李氏下葬法’給埋了吧!”
“咱啊,還是心太善了。”
說罷,又是取下刀來,開始下刀,同時口中念叨:“一刀劈開脊背骨,兩刀卸下胳膊肘,肋條斬成巴掌塊,開膛……”
他嘴角咧著笑:“心善,李某可太心善了!”
也是這時,驚變生。
只見案板上那頭大肥豬,猛地掙脫了開來,扭著肥腚,大搖大擺從幾人眼前走過,偏偏豬肚子開始不停蠕動起來,皮肉慢慢浮現出輪廓,直至徹底清晰,那竟然是十張扭擠在一團的人臉。
而這十張人臉,赫然是地上死掉的十個豬肉佬的。此刻這十張人臉,個個吹胡子瞪眼,似恨不得拿起殺豬刀將李十五給剝皮拆骨。
“咦?”,妖歌捏了捏下巴,“以我之智,一定是這十名豬肉佬喜肥臀也,于是與豬相日,母豬因而有孕,豬腹中同時孕育出他們的崽兒,畢竟豬嘛,一母十胎尤為常見。”
“漸漸,豬腹愈大,胎相愈顯。”
“覺得瞞不住了,所以他們方才趁著黑夜動手,妄圖將自已豬妻給宰殺,制出一尸十一命,將這事給徹底了結,以此維全自已名聲。”
妖歌望著豬之背影,重重道了一句:“好狠之人心,好毒之算計,幸有我妖歌智慧通天,得以抽絲剝繭,才能破此懸案,為豬妻昭雪。”
“也幸得善蓮菩薩心腸,救下母胎十一條命。”
他眸光沉了一瞬,而后笑意浮上眉眼,望著李十五道:“善蓮,咱們此之一行,當真不復智善雙絕之名啊!”
不遠處。
不川望著賈咚西,指了指自已腦袋。
姓賈的攤了攤手:“咱與這兩人接觸倒是不算多,曾經一個叫云龍子的跟他們混的,應該挺懂他倆!”
“那云龍子呢?”
“好像人沒了。”
“……”
也是這時。
不遠處房頂之上,一紅一白兩只半人高的小玩意兒,穿著肥大戲袍,面上打著鮮艷腮紅,正樂得在瓦片上不停打滾兒,青瓦都被壓斷了一片又一片,裂聲響個不停。
“我可善,殺人不夠分尸來湊。”
“我可智,妖青天夜審人豬戀。”
“不行……真不行了,好久不見這臭外地的和這大傻子,他們還是那般模樣,甚至戲比從前更多了。”
“哈哈哈,好戲本,好戲本,又有新戲可演了。”
李十五猛地抬頭盯去。
卻見那房頂之上,一陣白煙升騰而起,一紅一白兩只雙簧祟又是退場,消失地無影無蹤。
李十五妖歌,都黑著個臉。
那三男一女仆從,依舊在“咚隆鏘”。
不川眼角抽著:“那又是啥玩意兒?”
賈咚西瞇著眼笑:“兩個唱大戲的,將來咱兒子辦滿月酒的時候,若是這兩家伙來捧場就好了,咱連請戲班子的錢都省了,且這兩祟唱得居然還挺好,還不用給他倆管飯,甚至連戲臺子都不用搭,這多好。”
一時之間。
眾人皆一副各有心事模樣。
幾瞬后。
“李十五,如今兇案已成,還是趕緊溜走吧!”,不川眼神凝重,又道:“此城頗為詭異,之前還有頭頂三個太陽的人,怕是輕易招惹不得,所以先撤一步為妙,咱們登船走吧。”
李十五思索一瞬:“好!”
偏偏正在他轉身之際。
他感知到,自已道袍,似被一雙小手輕輕扯了一下。
李十五腳步微頓,垂眸望去。
依舊是那個瘦得胳膊小腿皮包骨頭,滿是污垢和細小傷痕,頭發枯黃雜亂,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又大又圓眼睛,帶著怯懦與討好的六歲左右小姑娘。
接著極細,極輕的聲音響起:“小……小道爺,能給我粥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