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行駛在通往基地的柏油路上,兩旁的白楊,從車窗快速掠過。
吳天明坐在后排,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副駕。
那個叫林凡的年輕人正側頭看著窗外。
他看起來太年輕了,身上甚至還帶著那種大學新生的學生氣,衛衣,牛仔褲,如果不說他是龍科院的專家,吳天明甚至會以為這是誰家親戚的小孩。
這樣的年紀能進入龍科院總院,已經說明了他的優秀。
吳天明微微點頭。
有實力,不浮躁,不錯。
這年頭,年輕人搞科研,多半盯著那些容易出成果、容易變現的項目。
航空科研周期長,不出名,還沒發產生經濟效益……
愿意鉆研的年輕人,是越來越少了。
他對前面的司機吩咐道:“先去生活區。”
吳天明指了指前方出現的一片燈火,“宿舍我一會就讓人安排,你是龍科院來的專家,給你安排個單間。你先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八點,去總裝車間找我們。”
“不用去宿舍。直接去總裝車間。我想先看看咱們的探測器。”
吳天明一愣:“你才剛剛趕到,不累?”
“不累。我在飛機上睡過了。時間緊任務重,我想盡快進入狀態。”
吳天明看著林凡。
年輕人的臉上沒有絲毫客套和虛偽,只有爭分奪秒渴望學習的熱情。
他忽然想起了自已年輕的時候。那時候國家剛開始搞航天,也是這股子勁頭,恨不得一天掰成兩天用,累了就在機房地板上鋪張報紙睡,醒了爬起來接著算數據。
他有些懷念……
“好!”
“直接去一號總裝車間!”
……
航天局第一總裝基地。
巨大的穹頂建筑宛如一只鋼鐵巨獸匍匐在大地上,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交錯。
車停在厚重的防爆大門前。
林凡下了車,第一件事就是去后備箱把那個銀色的手提箱拎了出來。
吳天明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想笑。
這架勢,莫不是他是打算在車間里打地鋪長住?
吳天明沒有阻止,笑著帶路。
“走吧。”吳天明走在前面刷了卡。
沉重的液壓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一股夾雜著機油味和特殊金屬氣息的冷風撲面而來。
門后,是一個足以容納三架大型客機的巨大空間。
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數百名穿著白色防塵服的技術人員在各種精密儀器前忙碌著,起重機的吊臂在空中無聲劃過。
而在車間的正中央,被腳手架層層包圍著的,是一個高達數米的巨大金黃色物體。
那正是處于最后組裝階段的“太陽系邊際探測器”。
林凡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個大家伙,不由得有些皺眉,這都馬上要完成了嗎……
“這就是我們要送出去的孩子。”吳天明走到他身邊,語氣里帶著一種老父親般的驕傲,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很壯觀。”林凡說。
“是啊,很壯觀。”吳天明嘆了口氣,背著手往前走,“但這只是個開始。你知道我們為什么要搞這個項目嗎?”
林凡跟上去:“為了探索太陽系邊緣之外的宇宙?”
“那是場面話。”
吳天明帶著林凡穿過忙碌的人群,也不避諱周圍的工作人員,聲音不大,卻很篤定,“實際上,是因為我們不想輸,也不能輸。”
他指了指遠處墻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太陽系星圖。
那上面,用紅線標出了一條漫長的軌跡,那是美國“旅行者1號”的路線。
“那是人類歷史上走得最遠的造物。”吳天明看著那條紅線,眼神復雜,“四十多年了,它還在飛。雖然它的電力即將耗盡,雖然它的很多儀器已經關閉,但它依然代表著人類文明探索宇宙的最高成就。”
“但是,那是鷹醬的成就。”
吳天明轉過身,看著林凡,“很多關鍵數據,關于太陽風頂層的磁場變化,關于星際介質的構成,他們從來不公開。我們只能吃他們剩下的,甚至連剩下的都吃不到。”
林凡默默聽著。
“現在,‘旅行者1號’快不行了。它就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隨時可能咽氣。它無法轉向,無法避讓,只能憑著幾十年前那一腳油門的慣性,在黑暗里滑行。”
吳天明走到一臺電腦前,敲擊了幾下鍵盤,屏幕上跳出一份新的情報簡報。
“鷹醬那邊已經啟動了新的‘星際行者’計劃,號稱要發射更先進、更快速的探測器。”
老人的手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
“以前我們窮,技術落后,只能干看著。現在不一樣了!咱們的空間站有了,登月也搞了,火星也去了。我們不比他們差,這口氣,咱們得爭!”
“所以,我們也要發射自已的太陽系外探測器,不僅要飛出去,還要比他們更快!更穩!我們要拿到屬于我們自已的,第一手宇宙數據!”
周圍幾個路過的年輕研究員聽到這話,都忍不住停下腳步,眼里閃著激動的光。
這是整個航天局上下憋著的一股勁。
吳天明看向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這就是你要參與的項目。雖然現在主體設計已經定型了,你能做的可能不多。但這其中的每一個環節,都意義非凡,哪怕只是擰一顆螺絲,那也是為咱們龍國的脊梁骨添磚加瓦。”
“好好學,好好干!”
吳天明說完,本以為林凡會像其他新人一樣,熱血沸騰地表態,或者激動得面紅耳赤。
但他看到的,依然是一張平靜得過分的臉。
林凡只是點了點頭,把手里的銀色箱子輕輕放在腳邊的地板上。
“吳總工說得對。”
“此次項目,意義非凡,必須高度重視。”
吳天明欣慰地點頭。
然而,林凡的下一句話,卻讓吳天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來之前,我已經研究了你們發給我的基礎資料和設計圖紙……”
“你們的現有方案,可能存在一些問題。”
“所以,我做了一些優化……”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原本嘈雜的車間,在吳天明這一小塊區域,似乎突然安靜了下來。
旁邊幾個正在核對數據的工程師猛地抬起頭,有些不可思議的看向林凡。
這里站著的,哪個不是在這個行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專家?這一份設計圖紙,是經過了整整五年的反復論證,開了不下上千次研討會才定下來的最終稿。
哪怕是龍科院總院的院長李振國來了,也不敢這么輕飄飄地說一句“有問題”。
而且,他還做出了優化?
這小子,口氣……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