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
隨山押著田員外夫婦和田伯安的媳婦進了后衙,叮囑值守的衙役:
“好生看管,這是吏部員外郎的家屬,案子沒定之前,不得怠慢,吃食被褥都給足了,別落人口實。”
衙役連連點頭。
隨山又拐進仵作房,把尸骨袋往老周的案上一放。
“老周,勞駕,給驗驗。”
老周是個干瘦的老頭,在刑部做了三十年仵作,見慣了白骨森森。
他打開布袋,取出一根根骨頭,湊到燈下仔細翻看。
隨山湊在邊上,指指點點:
“你看這右髖骨,有舊傷,應該是小時候摔斷的,沒養好導致。”
老周抬起頭,詫異地看他:
“你小子什么時候學會驗尸骨了?”
隨山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聽旁人說的。”
老周眼睛一亮:“哦?還有這等能人?你改日介紹來刑部,老夫想收個徒弟。”
隨山咳了一聲:“是沈二姑娘。”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失望道:
“啊,沈二姑娘啊?小閣老未過門的媳婦?”
“是啊,你老人家還是換別人吧,沈二姑娘就算愿意跟你摸尸骨,大人還舍不得呢!”
老周遺憾的搖了搖頭,語氣里卻滿是贊賞:
“巾幗不讓須眉啊,這眼力,這見識,可惜是個姑娘家,不然老夫非得把她搶來當徒弟不可。”
隨山嘿嘿笑了兩聲,指了指骨頭:“老周,你再看看這個。”
他指著骨頭表面那些細密的蜂窩狀小孔:“這些窟窿,是怎么形成的?”
老周把骨頭湊到燈下,翻來覆去看了許久,眉頭越皺越緊。
“怪了。”他沉吟道,“正常人骨,是絕對不會出現這么密集的窟窿的。”
隨山問:“會不會是生前有什么病?不是說田伯安是暴斃的嗎?”
老周搖頭道:“老夫做了三十年仵作,從沒見過什么病能讓尸骨生出這種蜂窩狀的。”
他又翻看片刻,緩緩道:“這情形,倒像是被無數山蟻啃食過的痕跡,但又不太像……山蟻啃食后的尸骨成灰,這尸骨還沒成灰呢,嘶!還需要再查查。”
他把骨頭放回袋中,正色道:“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這尸骨是真的田伯安,加上田家人的口供,物證人證都齊了。”
隨山點點頭,心里踏實了大半。
他告辭出來,出了刑部,往貢院方向疾行。
夜色濃稠,街上空無一人。
隨山輕車熟路地摸進貢院,避開巡邏的禁軍,翻窗進了楚慕聿那間廂房。
屋里,影七正端坐在案后,捧著書,一頁一頁地翻。
翻得眼皮都快睜不開了。
聽見動靜,他猛地抬頭,看見隨山,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隨山!”他壓著嗓子,激動得眼淚汪汪,“你可算來了!這官真不是人當的!翻了一夜書,比殺人還難!”
隨山心有戚戚焉地拍拍他的肩:“辛苦了辛苦了。”
這就是他不當官的理由。
影七往門口努了努嘴:“大人去了禁軍地牢,你趕緊去,我這眼皮快撐不住了。”
隨山點點頭,轉身要走。
影七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戀戀不舍地看著他。
隨山又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
“任重而道遠,君需勉勵之,加油。”
說罷,推門出去。
門外廊下,兩個值守的禁軍聽見門響,瞬間坐直身子,伸長脖子往屋里瞄。
隨山反手把門帶上。
窗紙上,那道端坐的身影還在不緊不慢地翻著書。
兩個禁軍松了口氣,又萎靡下去。
其中一個小聲嘀咕:
“這小閣老……怎么這么能看書?都看了一夜了。”
隨山大搖大擺走過去,瞪了他們一眼:
“看什么看?我家大人公干,別打擾。”
另一個禁軍問:“大人這是去哪兒?”
隨山理所當然地答:
“去后廚找點宵夜,怎么,你們也想吃?”
兩個禁軍連忙搖頭。
隨山哼了一聲,大搖大擺走了。
轉過回廊,他腳步一拐,避開巡邏的視線,往西側掠去。
禁軍地牢,就在前面。
隨山本想偷偷守在外面等楚慕聿出來,奈何一眼看出守門的禁軍已經換成了自家兄弟。
隨山咧嘴一笑,大搖大擺的沖人點頭,如入無人之境。
夜色沉沉。
地牢深處,火光昏暗。
刑房的門虛掩著,里面靜得可怕。
隨山推門進去,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熏得他腳步一頓。
那味道太濃了,濃得像實質,黏膩地貼在鼻腔里、喉嚨里,讓人幾欲作嘔。
他定了定神,往里看去。
然后,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受了重刑的人躺在地上。
不對——不能叫“躺”。
那已經不能算是一個人形了。
四肢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像被拆散的木偶,隨意扔在地上。
左臂反折到背后,手背貼著后腰。
右腿從膝蓋處向外翻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他的手指——那十根手指,每一根的指節都被卸得錯位,像一根根扭曲的枯枝。
他就那樣趴在自已的血泊里,血已經流了一地,滲進地上的磚縫,黑紅一片。
他還在喘氣。
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兩個暗衛站在一旁,臉色都有些發白。
他們見慣了死人,可這種把人拆成這樣的手段,還是讓他們喉頭滾動,強忍著才沒吐出來。
楚慕聿站在血泊邊緣。
他負手而立,血跡蜿蜒,流淌在他玄色的衣擺下,與衣服顏色合為一體。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照不出任何表情。
他就那樣看著地上那團不成人形的東西,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此刻的楚慕聿,沒了在沈枝意跟前的半點溫雅,仿佛地獄出來的惡鬼。
那些深藏在內心深處的一切惡念,似乎在施刑的過程中得到了痛快的釋放。
渾身的惡鬼都在叫囂。
仿佛在告訴世人,這,才是大齊刑部尚書、內閣長老本來的面目。
隨山忽然想起那些傳聞——
刑部大牢里有一百零八種刑具,每一種都能讓人生不如死。
落到楚慕聿手里的人犯,沒有一個不開口的。
他審人的時候,臉上從來都是笑著的。
可那笑,比刀子還可怕。
活閻王。
隨山打了個寒噤。
不是怕。
是慶幸。
慶幸自已是站在他這邊的。
見是隨山進來,楚慕聿微微掀了一下眼皮,接過一暗衛端來的清水,把沾了血的手泡了進去,問道:
“田家村那邊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