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間內的氣氛陡然凝重如鐵,隨著趙拓的身影邁入,一股無形的殺氣瞬間彌漫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秦朗沖動地欲上前理論,眼底燃著怒火,卻被沈枝意一把攔住。
她眸光微閃,心思急轉,衡量著場面的微妙平衡。
楚慕聿不在,整個水云間,能與趙拓抗衡的唯有容卿時。
趙拓絕非殷宏那般京城浪蕩痞子,他可不會欺軟怕硬。
身為手握重兵的沙場老將,他殺伐果斷,早已目空一切。
即便揮刀斬首,陛下也未必怪罪分毫。
沈枝意經商兩世,深諳進退之道。
殷宏尚可用言語激怒,但趙拓,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這局面,還是由容卿時那頭披著羊皮的狼去應付的好。
秦家,不要被牽扯進去,就是給楚慕聿和容卿時最好的支援。
容卿時聽了趙拓的威逼,面上波瀾不驚,卻似笑非笑地冷聲道:
“小輩?趙總兵似乎忘了,本世子與沈三公子年紀相仿,輩分也相仿,我與他乃同輩。”
他指著地上哀嚎的沈星河,眸中寒光一閃,“我與他恩怨未了,趙總兵還是請自便的好。”
這話分明是要將沈星河往死里逼!
趙拓臉色驟沉,虎目圓睜,兇光四射,恨不得當場了結容卿時的性命。
他剛入京便被安王府的人請了過去,這才得知了這位未來女婿與他曾經的上峰,竟然可能是他女兒出事的罪魁禍首!
雖然尚無證據,可是他一向秉持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的原則。
只要是對他趙家不利的,他會將一切扼殺在搖籃之中。
趙云敏在他心中可能不是最重要的,可是趙家既然與代表二皇子的勢力翻了臉,那他便會另投明主。
然而,京都水深似海,他初來乍到,不敢輕舉妄動。
若換作旁人,他早一刀斬之。
若是換做旁人,他殺也便殺了。
可容卿時是大長公主的兒子,皇帝的親外甥。
內務府總管雖不是朝堂權柄,卻是天子近臣。
他必須步步為營,心中盤算著得失進退。
趙拓沉著臉,橫身擋在容卿時面前,粗獷的嗓音擠出幾分示弱:
“賢侄!趙某厚著老臉稱你一聲賢侄!你與敏兒曾有過婚約,如今她生死不明,趙某心急如焚進京尋人。傷痛之際,幸得了這個徒兒,你我往日交情深厚,難道真要在此時翻臉無情,不給半分薄面?”
容卿時唇角微勾,掠過一絲譏誚的弧度,心中早已洞若觀火。
趙拓沉著臉擋在容卿時面前,道:“趙某托大,喚你一聲賢侄,賢侄與我敏兒曾經有婚約關系,如今她生死未卜,趙某急于進京尋人,哀痛之際,幸而遇到一個中意的徒兒,賢侄與我曾經也是關系匪淺,難道在我兒出事后,便翻臉無情,不給面子了嗎?”
容卿時看著趙拓,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怎么會看不出來?
沈星河進水云間帶的兵,正是趙家的親衛?
沈星河是在趙拓的授意下,來水云間鬧事的。
水云間的背后站著的是楚慕聿,打了秦明德,就是打楚慕聿的臉。
他一定偷偷藏在某處看熱鬧。
只是趙拓沒想到,今兒他容卿時在場。
趙拓更沒想到,沈星河膽大妄為,以為有人撐腰便無所忌憚,竟然口無遮攔。
導致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沈星河就差點被容卿時下手打死了。
要不是他下手狠,趙拓也不會露面。
既然趙拓想坐山觀虎斗,他又怎么會任由他逍遙自在?
他面色如霜,輕描淡寫道:
“平日自是敬長輩如命,但這廝口無遮攔,若不撕了他那臭嘴,豈不教人真以為本世子是無能之輩?”
趙拓額角青筋暴跳,從未見過這般難纏的后生。
容卿時見他窘迫,復又上前,袖中手影微動,殺氣凜然。
沈星河嚇得屁滾尿流,忘了呻吟,身子一哆嗦用屁股往后猛蹭后退,鬼哭狼嚎:
“師父!救命啊!”
趙拓猛伸臂擋住容卿時手腕,聲如洪鐘:“賢侄!要如何才肯放過他?”
容卿時置若罔聞,眼神冰寒。
趙拓深吸一口氣,豁出底線:“此間算我欠你一個人情,日后若有什么難題,賢侄盡管提出來,我趙拓應你。”
容卿時這才駐足,眉梢輕挑,笑意似春風拂冰,“何事皆可商量?”
趙拓是個大老粗,沒想太多,滿口應承,“什么都可談。”
容卿時揚唇一笑,清冷中透出毒計:“叔父如此有誠意,小侄不給面子似乎太不合適了,也罷,今日就略懲小戒,放過這個滿口污言穢語的人。”
他緩緩轉眸,居高臨下俯視沈星河,一字一頓如霜刃,“記好,再見本世子,繞道而行。否則……見一次打一次,定拔你口中污舌!”
沈星河還沒回味過來,不過趙拓和沈枝意倒是回味過來了。
趙拓許了這么個人情。
倘若發現容卿時與趙云敏的失蹤有關呢?
趙拓自然是不方便找容卿時的麻煩了。
那會找誰的麻煩?
毋庸置疑,楚慕聿首當其沖。
趙拓后知后覺反應過來,瞪圓了眼睛,“你!”
“多謝趙總兵的人情,容某感激不盡。”容卿時打斷他的話,拱手行禮轉身就走。
唇間泄出絲絲涼笑。
楚慕聿曾經“送”了他一份大禮,讓他在圣上面前失職。
如今,他也送楚慕聿一份大禮。
這鍋,楚慕聿一個人背去吧!
容卿時轉身,正看到瑟縮在一旁還在細微發抖的秦澤蘭。
女子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太激動,抖得像風中羸弱的蒲葦。
他本該討厭這樣的姿態。
他喜歡的是沈枝意那般張揚跋扈的模樣。
可秦澤蘭剛才是為了他出頭……
容卿時莫名其妙的停住了腳步,取下了自已身上的披風。
秦澤蘭垂著眼簾,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頭一片冰涼。
完了,她又自作主張了。
容世子那樣光風霽月、算無遺策的人,哪里需要她這樣笨拙又莽撞的維護?
他定然覺得她多事,覺得她可笑,說不定還……還厭煩她給他添了麻煩。
她越想越慌,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將自已縮進塵埃里。
就在這時,一件帶著清冽雪松氣息、質地柔軟厚實的玄色披風,毫無預兆地罩在了她單薄且微微發抖的肩膀上。
秦澤蘭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正撞入容卿時那雙此刻似乎褪去了些許冰寒、顯得格外幽深的眸子里。
他自然矜持,指尖并未觸及她的肌膚。
但那披風上傳來的、屬于他的溫度和氣息,卻瞬間將她包裹,帶來一陣令人戰栗的暖意。
“嚇到了?”
容卿時的聲音響起。
不同于平日的清冷疏離,也不同于方才面對沈星河時的冰寒刺骨。
而是帶著一種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柔和,仿佛春冰初融的一絲裂隙。
他看著眼前女子蒼白的小臉和驚惶未定的眼神。
想起她方才不顧一切沖出來擋在他身前、揮出那一巴掌的決絕模樣。
心底那處堅硬的地方,似乎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
這簡單三個字的詢問,聽在秦澤蘭耳中卻如同天籟。
他沒有責怪,沒有厭煩,而是在……
關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