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隋楓的話，讓齊政不由眉頭一挑，和下方的黑眼圈相映成趣。
他是真沒想到，這事兒的發(fā)展居然會這么順利。
他讓洪天云在圖南城落腳生根，主要就是為了今后方便配合他行事。
就如此番他要北上，可以預(yù)料的是，路途上不會很順利。
洪天云就可以直接跳反，然后憑借身份順利打入北淵所組織的那些埋伏勢力的內(nèi)部，和他們一起好好想想怎么殺死自己。
只要這一步走通，自己的保障就又能多上許多。
但萬萬沒想到，淵皇居然這么配合，會讓洪天云來做主導(dǎo)。
這不就像是讓耗子守糧倉，讓賈隊長看金庫，你能成事兒才怪了！
“隋統(tǒng)領(lǐng)，消息可靠嗎？”
“齊侯放心，絕對可靠！”
齊政點了點頭，略作沉吟，看著隋楓，“你說，如果是這樣的話，咱們是不是可以把計劃更推進一些？”
隋楓疑惑地看著齊政，“侯爺?shù)囊馑际牵俊?br/>齊政站起身來，負(fù)手而立，“你看本侯有沒有一點神仙模樣？”
隋楓打量了一下，這一身白衣，瀟灑俊逸，拋開黑眼圈的話，的確有點那個意思。
“侯爺是想，利用這個機會，裝神弄鬼嚇唬一下北淵人？”
齊政微微一笑，“多智近妖，神仙手段，待我一路踏平坎坷，抵達淵皇城的時候，北淵的百姓恐怕會很熱情，而那位北淵皇帝的臉色一定會很精彩吧？”
隋楓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覺得還真有可能。
“侯爺切莫掉以輕心，洪天云雖然主持此事，但肯定身邊也有北淵夜梟衛(wèi)的人，消息傳遞不會那么自如，而且那些人也不一定全部受洪天云的掌控，此事并不一定有想象的那般容易。”
齊政點了點頭，“放心，這般局面，哪怕是最無知的人，也不會狂妄自大的，我方才說的，只是最終設(shè)想，飯還是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他揉了揉腰，目光望向北方，現(xiàn)在，就差那位二皇子了。
......
淵皇城里，二皇子拓跋盛坐在房間里，和慕容廷一杯杯地喝著酒。
他的酒量頗為不錯，但往往酒不醉人人自醉，在此刻心頭的煩悶與沮喪中，沒喝多少，他的臉就已經(jīng)通紅了。
他看著慕容廷，“你說，那位有沒有可能是在胡言亂語誆騙于我？”
慕容廷擰著眉頭，想了想，最終還是緩緩搖頭。
“殿下，的確，目前的情況，和那位說的不太一樣。但是，這并不能證明他是在蓄意誆騙于我們。”
“首先，他沒有這么做的理由，他若是想和咱們交好，那就一定要有所幫助，讓咱們看得見他的能耐，難不成他就為了讓我們回來丟臉？畢竟咱們也沒聽過大皇子和三皇子跟他有什么接觸。”
“其次，臣總覺得，眼下的情況，只是因為陛下的心思不好揣測罷了。”
“往好了說，這是陛下在考驗殿下，所謂帝王心術(shù)，就是刑不可知、威不可測，不能讓臣子感知到他真實的想法和心思，殿下此番的舉動，在陛下看來，或許太過直白，如果陛下對殿下進行褒獎，這風(fēng)向是不是就太明顯了？”
二皇子打斷道：“可是，父皇集權(quán)之心，改革之意，難道還用隱藏嗎？”
慕容廷搖了搖頭，“當(dāng)然是不用，但殿下是皇子啊！如果陛下在這個時候這么旗幟鮮明地認(rèn)可殿下，那大皇子和三皇子會怎么想？殿下現(xiàn)在有一家獨大的底氣嗎？朝堂會不會亂呢？這時候打壓你，是不是另一種方式的保護呢？當(dāng)然，這是咱們往好的方向猜測，這是能說得通的。”
他頓了頓，“而若是往壞了說，那就是陛下已經(jīng)因為殿下被囚禁于南朝的經(jīng)歷，放棄殿下了。即使殿下獻上了足以讓他滿意的東西，他也不會對殿下再有什么嘉獎了。”
二皇子苦笑道：“按照這個說法，若是父皇真的放棄我了，那不正應(yīng)該把我推出來當(dāng)靶子，從而穩(wěn)坐釣魚臺看大哥和老三跟我斗嗎？”
慕容廷笑了笑，“所以說，臣覺得，陛下并未放棄殿下啊！”
二皇子聞言沉默，慕容廷認(rèn)真道：“殿下，臣覺得，那位的判斷是沒問題的，殿下所給出的建言也一定是陛下所希望的。臣聽聞傳言說，陛下欲邀那位出使我大淵，參加陛下的壽辰慶典，殿下屆時不妨再好好詢問他一番。此人之智，的確是臣生平所僅見。”
聽著慕容廷的話，二皇子再度想起了那張紙條。
他好像，不用等到六月，就可以提前聯(lián)系上齊政。
酒喝完，慕容廷告辭離去，二皇子坐在房中，慢慢地?zé)鵂t子泡著茶。
在大梁的那些日子，他愈發(fā)愛上了這個雅趣。
紅泥火爐燒著通紅的炭，將上面的鐵壺煮得蓋子不住搖晃，就如同他此刻那顆無法安定不斷晃動的心。
眼下的儲位之爭，大哥有漢臣的支持，軍方還有南宮天鳳這個天才瘋子，對朝堂的滲透十分強大；
老三那邊，以寶平王和白鶴王為首的宗室諸王都是他的鐵桿支持者，除開對政務(wù)沒多少影響力之外，要什么有什么；
至于自己，在母妃死后，母族對自己到底還有多大支持，很難說；
在自己被軟禁南朝半年之后，能支持自己的也就剩下曾經(jīng)的一些鐵桿，以及瀚海王叔了。
可惜瀚海王叔在回來之后，沒過多久就去接收被俘的軍士，而后回去封地整肅去了，還沒拿到真正的實權(quán)。
原本想著能靠著關(guān)于漢化革新的建言，在父皇那兒掙來些恩寵，卻沒想到成了這個樣子。
現(xiàn)在寶平王要去往漢地十三州了，有了漢地的財富加持，這些宗室王爺們的實力或許會增長得很快，到時候老三怕是都要上天了。
等到了六月的時候，再去琢磨有些事情，恐怕就晚了。
想到這兒，他一口將茶盞中的茶水飲盡，叫上兩個心腹親衛(wèi)，邁步走出了府門。
大淵雖然在經(jīng)濟上，差著大梁老遠(yuǎn)，但淵皇城畢竟是大淵的首都，論起繁華，還是要超過這天下的絕大多數(shù)地方。
如今已是草長鶯飛二月天，對位于北境的大淵而言，這份春意雖然少，卻因為對比而更顯得盎然。
在這生機勃勃萬物競發(fā)的環(huán)境下，大淵百姓的臉上，也多少帶著幾分積極向上的期盼。
走在街頭，百姓們瞧見他那一身華服，便下意識地躲開。
在這淵皇城里，能夠識別出哪些是貴人，能夠不沖撞了他們，那是每一個人的必修課，否則被打死了也白死。
但他們又瞅著他僅帶了兩個隨從的架勢有有些不解。
這若真是貴人，怎么就這點排場。
二皇子自然沒空搭理這些人的想法，他東走走西瞧瞧，擺出了一副什么都感興趣的樣子，在街頭巷尾隨意地走著。
不僅動輒走進一些鋪子里看著，找來掌柜的聊聊，甚至還時不時與路過的小商小販們攀談。
看起來，既像是在排解煩憂，又像是在體察民情。
隨著時間慢慢過去，他的酒意慢慢徹底消散，而他的腳步也漸漸接近了記憶中的位置。
當(dāng)他轉(zhuǎn)過街角，一間油鋪便悄然出現(xiàn)在了一排店鋪之中。
那迎風(fēng)招展的旗招，就好似一個等待已久的故友，在朝他面露微笑。
他抬起腿，朝著皇位，邁出了遲疑已久的一步。
......
數(shù)日之后，中京城，齊府。
百騎司統(tǒng)領(lǐng)隋楓再一次出現(xiàn)在了齊政的書房之中。
他的眼中，帶著幾分壓抑的激動，但同時又有幾分遲疑的不安。
“齊侯，淵皇城消息，北淵二皇子，到油鋪求援了。”
齊政的眼睛驟然一亮，就連黑眼圈都顯得沒那么黑了。
“這下，可以出發(fā)了。”
他看著隋楓，“走，隨我入宮。”
很快，齊政便進了宮。
得知消息的啟元帝，又將凌岳叫了來。
當(dāng)三人在廣宇樓的二樓分別坐定，三對黑眼圈相映成趣的時候，就連接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的童瑞和隋楓，那嘴角都像是被彈動的琴弦般，瘋狂抽動著。
這三人對望一眼，也有幾分無語。
這都什么事兒啊！
但好在還有正事能夠牽引他們的目光。
齊政認(rèn)真地開口道：“北淵那邊準(zhǔn)備已經(jīng)足夠，陛下，可以答應(yīng)北淵使團，推進后續(xù)之事了。”
啟元帝皺著眉頭，“真的不要再考慮考慮了？朕的名聲無所謂，咱們不能因為虛名而失了實利。”
凌岳也勸說道：“要收拾北淵，咱們?nèi)寺?lián)手，有的是辦法，沒必要以身犯險。你雖然有準(zhǔn)備，但那是在北淵啊，人家一個皇帝要殺你，你怎么可能躲得掉！光是顧著活命就已經(jīng)要費盡全力了，又哪兒來的時間去實現(xiàn)你的謀劃？！你這不是去接應(yīng)人家，你這是給人家添亂啊！”
齊政看著啟元帝，“陛下，你聽，凌將軍都這么說了......”
啟元帝嘆了口氣，“也罷，那就依你吧。”
凌岳：？？？
你們是真不把我當(dāng)人啊！
一個時辰之后，三人來到了勤政殿。
殿中還有趕來的朝中重臣們，以及被特地請來的定國公。
眾人一看這架勢，就知道有大事了。
但當(dāng)齊政主動開口，說出自己愿意出使北淵，為大梁先拿下六個北淵漢人州故土，同時解決當(dāng)前道義上的麻煩之后，哪怕早有心理準(zhǔn)備的他們也都驚了。
白圭立刻開口，“齊侯不可！”
他朝著啟元帝拱了拱手，而后看著齊政神色凝重道：“陛下，齊侯，此事之決定權(quán)在我朝，只要咱們不同意，任他北淵使臣如狂犬吠日又何須在意？”
“咱們沒必要因為這一點點所謂的道義，去讓自己身陷險地！如果陛下覺得難辦，此事便交由臣去處理，罵名也好指責(zé)也罷，臣一力承擔(dān)！”
白圭一開口，兵部尚書韓賢也附和道：“齊侯，你乃是功勛累累的朝堂棟梁，如今咱們在和北淵的斗爭中，占據(jù)上風(fēng)，咱們完全沒必要去冒險。北淵甘愿割讓六州之地，也要促成你的出使，顯然就是要借著此事，賺你啊！咱們可千萬不要上當(dāng)！”
“不就是六州之地嗎？咱們?nèi)缃裼虚_海之收入，府庫豐盈，又有定國公、小軍神這樣的名將坐鎮(zhèn)，軍伍強壯，別說六州之地，就算是十三州，咱們也能都給他打下來！”
隨著韓賢的話，其余眾人都紛紛開口。
不論是關(guān)中派的郭相、李紫垣，還是河北派的趙相，甚至江南黨的顧相，都開口勸說齊政，不要做傻事。
看著這樣的場面，啟元帝心頭對不少人的感官也多少回升了些。
畢竟都是做官的，關(guān)起門來大家為了權(quán)勢爭斗，這無可厚非，但面對外敵，誰要是陰戳戳地使絆子，煽風(fēng)點火，那就是觸及底線了。
聽著眾人的話，齊政朝著眾人深深一拜，言辭懇切。
“諸位大人之情義，齊政感激不盡，亦會銘記于心。”
“也請諸位放心，在下從不做沒有準(zhǔn)備沒有把握的事情，此番北淵之行，在下已有勝算，必能安全回轉(zhuǎn)，在此期間，還望諸位齊心，共輔陛下，只要大梁不亂，在下必將無憂。”
啟元帝聞言也點了點頭，“諸位愛卿，齊政方才已經(jīng)向朕講明了整個計劃，朕雖然也不希望他冒險，但他說服朕了，就由他去吧。”
話都已經(jīng)說到這個份兒上，眾人便也不再多說。
既然事情定下，后續(xù)的各項準(zhǔn)備，以及與北淵那邊的接洽，都需要商量。
眾人便一起商量布置了諸多事宜之后，才各自散去。
翌日的早朝，啟元帝直接宣召了北淵使臣上殿，當(dāng)面以一國之君的身份答應(yīng)了北淵人的請求。
當(dāng)北淵使臣站在朝堂上，親耳聽到啟元帝的答應(yīng)，那嘴角都快徹底壓不住了。
他的面前，仿佛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齊政身死大淵，南朝崛起的勢頭戛然而止，偷雞不成蝕把米，反為后人恥笑，而自己作為策動此番大計的直接負(fù)責(zé)人，跟著雄才大略的陛下一起名留青史的美好場面。
“貴使，事情既定，還請速速回去，稟告貴國皇帝，五月初一，交割六州之地。如果你們做不到，這毀約的責(zé)任，可就不在我大梁了！”
“陛下放心，外臣這就將這個好消息帶回我朝，六月十五，我朝恭候齊侯及貴國使團大駕，共襄盛舉！”
當(dāng)早朝散去，朝廷答應(yīng)了北淵請求，將派遣齊侯帶領(lǐng)使團，親赴北淵，為淵皇賀壽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中京城。
雖然北淵想邀請齊侯的消息，早就已經(jīng)在中京城人人皆知，甚至許多人都知道整個事情的發(fā)展，但沒有人覺得朝廷會答應(yīng)這個邀請。
因為北淵人都幾乎把險惡用心寫在臉上了，齊侯又是毫無疑問的朝堂棟梁，怎么可能答應(yīng)呢！
所以，當(dāng)這個消息傳開，整個中京城都傻了。
在一間間的茶樓酒肆、在一座座的府邸院落、在一處處的街頭巷尾，有無數(shù)人都在談?wù)撝耸拢瑤缀跏且贿叺沟亓R起了朝廷。
“朝廷這真是昏了頭了，怎么會讓齊侯以身犯險呢？”
“六個漢人州，只區(qū)區(qū)六個漢人州，就出賣了朝廷的棟梁，這是何其的短視，何其的愚昧啊！”
“肉食者鄙，未能遠(yuǎn)謀，古人誠不我欺啊！”
“哎，你們不懂，這哪兒是短視，這分明就是陛下也想借機除掉齊侯啊！如今陛下皇位已固，開海之事也是財源滾滾，邊疆戰(zhàn)事又平，齊侯本就失去了作用，如今正好能趁著北淵開出的價碼，既解決齊侯，又收回故土。這是兩全其美啊！”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古往今來，這朝局真的是從無新意啊！”
“你們也別想那么悲傷，或許到時候朝廷拿了北淵割讓的土地，又反悔不讓齊侯去了呢？兩國交鋒，講什么道義啊是吧！”
一時間，什么樣的解讀都有，什么樣的說法都找到了各自的受眾。
齊政卻絲毫沒受到影響，他反而在府中，安安心心地準(zhǔn)備著前往北淵的諸事，陪著兩位新婚的夫人，陪得容顏消瘦，囊中羞澀。
就在北淵使團興高采烈?guī)е孟㈦x開中京城，中京城的百姓們嘰嘰喳喳各發(fā)議論的時候，老太師坐著轎子，來到了齊府。
他安靜地坐在轎中，膝頭放著一個木頭盒子。
盒子里，是他這些日子，整理梳理他所有關(guān)于北淵的消息和思考，親筆寫出來的一摞摞情報。
當(dāng)他走出轎子，在聞訊而來的齊政迎接下，來到書房，將盒子遞上，齊政打開一看，瞧著那厚厚的一摞紙張和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眼眶登時就紅了。
老太師淡然地擺了擺手，“你做事向來周全，且天馬行空，智計百出，老夫這點東西，也就是盡我所能，起個查漏補缺的用處，你能用得上就好。”
齊政聞言，心頭的感激愈發(fā)洶涌，“爺爺，您......”
老太師看著他，“你既然叫老夫一聲爺爺，老夫能看著你身陷險地而無動于衷嗎？好好看看，若有能用得上的，就算是老夫沒白費工夫了。”
齊政肅然點頭。
房間外，瞧見老太師到來而來聽墻根的孟夫子神色肅然，扯著姜猛來到一旁，皺眉看著他，“為師能做些什么？”
姜猛皺眉想了想，試探道：“走之前陪他好好喝一場？”
孟夫子翻了個白眼，無語地一腳踹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