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后,祝青瑜挑了一天停了診,和章慎一起去府衙辦和離的手續。
和離手續理論上辦起來倒是不難,把雙方簽字畫押的和離書,交到府衙,府衙負責的主簿核對無誤后,蓋上官府的大印,然后改掉戶籍即可。
理論上是這樣,但看到來辦和離手續的是兩個穿著官服的大人,一個祝大人著三品緋紅孔雀公服,一個章大人著五品青綠白鷴公服,就那么往那一站,主薄哆哆嗦嗦都不敢下筆,趕緊把莊大人請了出來。
莊大人看了兩人的文書,倒沒有多勸,只問二人道:
“確定?不再想想?”
祝青瑜沒有答,先看向章慎,等著他先答。
章慎看著莊大人手中的和離書,心中又一陣陣抽痛起來。
若要反悔,這是最后一個機會了。
章慎看向祝青瑜,祝青瑜沒有催促,平靜地等著他做決定。
若他這個時候反悔,章慎相信,她也不會逼迫他一定要和離,甚至都不會跟他吵鬧,而會平靜地離開。
但這次離開,就是永遠的離開。
他若反悔,一定要抓住這個世俗的婚姻不放,就會永遠的失去她。
只有放手,才能得到她的憐惜。
章慎心里在痛,臉上卻帶出些笑來,回道:
“確定。”
章慎點頭,祝青瑜才道:
“確定。”
莊大人拿了官府的大印往和離書上蓋,嘆道:
“姻緣之事,不可強求,好聚好散,一別兩寬,未必是壞事,既和離了,祝大人,你的戶籍,要落到何處?”
一般和離了,戶籍要落回娘家,但祝青瑜父母也不在這里,也沒這個地方可落,便想著要么問問莊大人,她以朝廷官員的身份,能不能單獨落一個戶。
章慎搶先開了口:
“青瑜,既是親人,你的戶籍還落在章家,好不好?”
祝青瑜笑道:
“還落在章家?那你不成我娘家了?”
祝青瑜不過開個玩笑,章慎竟然一臉鄭重:
“嗯,你以后就叫我表兄,我給你辦嫁妝,我以前就說過的,該好好替你置辦份嫁妝的。青瑜,你既答應了我要繼續當親人,這件事就得聽我的。”
祝青瑜連世俗的婚姻都不在意,戶落在哪里其實也沒有那么在意,但她不覺得律法可以支持,于是看向莊大人:
“這是可以的嗎?”
莊大人曾任通政司通政使多年,能告到通政司的冤訴,自是集民間離奇之大成也,因而在一旁圍觀了夫君變表兄的戲碼,見怪不怪的莊大人依舊一臉平靜,回道:
“倒是有這個先例,算不得出格。”
既官府也支持,章慎也堅持,祝青瑜自已心里,也確實把章家當親人看待,戶籍便沒有動。
一場和離的手續辦的毫無波瀾,甚至祝青瑜還有時間回惠醫館接著看個診。
臨走前,章慎叫住祝青瑜:
“以后,休沐日,都回來住,好嗎?”
既說好是親人,肯定是要來往的,祝青瑜便應下了。
和離后的第一個休沐日的前一天,章慎一早來醫館等她回家,祝青瑜看完診出來,上了馬車就跟他說:
“以后我自已回去就好,你自已也要當差的,不用來接我。”
章慎這次坐得離祝青瑜特別遠,基本上一個人在馬車這頭,一個人在馬車那頭,回道:
“也不是特意來的,我送一個番商去渡口,正好路過。”
渡口明明也不是這個方向,雖然知他在撒謊,但祝青瑜也沒有拆穿他。
兩人關系的變化,她和他都需要時間去慢慢適應。
祝青瑜和章慎和離后,反應最大的,反而是章若華。
到家之后,章慎糾正她的稱呼,說道:
“以后不能叫嫂子,要叫表姐。”
章若華氣鼓鼓地,瞪了章慎一眼,氣跑了,連飯都沒有出來吃。
章慎在內院給祝青瑜安排了個院子住,見章若華反應這么大,祝青瑜就跟章慎商量:
“要么我還是回醫館,免得若華不高興。”
章慎搖頭,不肯讓她走,回道:
“你走了,她才更要不高興。”
知妹莫若兄,祝青瑜晚上洗漱完,正準備就寢,章若華居然跑了來,扒在門口,眼巴巴地看著她。
祝青瑜朝她招手:
“三妹妹,來跟我一起睡嗎?”
章若華一下跑過來,自已鉆進了被子,占了她半邊床,只不說話。
祝青瑜吹了燈,也上了床,章若華一下貼過來,頭靠在胳膊上,還是不說話。
中秋一過,秋雨綿綿,晚上秋風一過,一日涼過一日。
擔心章若華沒蓋好被子,祝青瑜摸索著給她把被子蓋好。
章若華裹在被子里,聲音悶悶地,帶著哭腔,終于說了話:
“嫂子,是不是二哥不好,所以你不要我們了?”
祝青瑜摸摸她的臉,感情豐富的小姑娘果然在流眼淚。
摸索著拿帕子給章若華擦了眼淚,祝青瑜答道:
“不是,若華,跟你二哥沒關系,是我的問題,是我變了心。如果你覺得難受,我以后可以少來,或者不來,這樣你能好受些么?”
章若華抱著她的胳膊,哇哇哭了起來:
“不要,嫂子你不要我們了,我好難過。可你不來看我了,我更難過,嗚嗚嗚嗚,嫂子,我好難過啊。”
小姑娘的感情,來得熱烈,抱著祝青瑜哭了半個晚上,想起來就要哭幾聲,幾乎要哭到天荒地老。
但時間就是這么神奇的東西,等到祝青瑜第四個休沐日回去的時候,章若華似乎已經適應了,不僅改了口叫她表姐,甚至晚膳時還有說有笑地跟她說:
“表姐,你下次回來,就是立冬了,莊姑娘約了我去丹霞寺賞楓,我們一起去啊!”
又要到一年立冬時,祝青瑜穿到這個世界,馬上就要滿五年了。
春日分離許下相聚諾言的人,到了冬日,依舊杳無音訊。
或許,他有難處,來不了了吧。
意料之中的事。
自從到了江寧,每日被惠醫館的工作填滿,幾乎沒有閑暇的祝青瑜突然有了一絲疲憊,想要有個片刻,可以一個人靜靜地待一會兒,于是答道:
“不了,立冬那天,我有些事。”
立冬前一日,祝青瑜躺在被子里,怎么都睡不著覺,躺到三更天都已經過了還是睡不著,干脆起來,到前院診室去整理最近的病例,接著寫百病論。
夜半三更時,惠醫館的大門卻傳來敲門聲。
聽著住在倒座房里的齊叔開大門的聲音,祝青瑜突然心口毫無緣由地砰砰直跳,一下跳起來,沖到門口。
門外,不知何時,天空中竟飄起來雪花。
夜色下,顧昭提著燈籠,穿著玄色大氅,留著寸頭,見到祝青瑜,笑了起來:
“女施主,小僧自京城而來,可否進來,討杯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