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呢?”
夜色下的宮門前,跪在小小蒲團上的李定國對著老道士問。
任道一聞言睜開眼睛,抬眼看了一下天色舒展了一下身體。
“哎呀,天黑了,能看到的人不多了,坐下吧。”
說完,由跪改成坐在王承恩準備的軟墊上。
斜著眼睛看了一眼邊上的李定國,老道士緩緩開口。
“這人呢要知道敬畏,更要知道自已的斤兩啊。”
“道門入世千載難逢,有風險但也伴隨著機遇,若非遇到陛下,你信否,再過幾百年經歷朝代更迭,以道門的處世之法就會傳承斷絕。”
“到時候百姓都會去信了佛,道門除非朝廷出錢養著,否則就會徹底消失在歷史的塵埃里。”
“但就算養著,真正的傳承也早就沒了。”
老道士此刻的眼底再無渾濁,而是看透了時間虛妄的睿智。
他的話,完美的對應了后世道門的現狀。
沈星就曾問過方正化。
如果讓道門自然生長,道門能否如佛門一樣遠渡崇洋香火鼎盛?
答案是,不能!
“這是道門的短板,也是道門的弊端。”
“盛世無道法,亂世道救人,這是來自道祖的真訓,也正是這份真訓讓道門游離世俗之外。”
他搖頭。
“可這世間人,又有誰能真正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呢?”
“都言修行乃為飛升成仙,但遍地都是吃飯拉屎的道士,誰又真正見過羽化飛升成仙得道之輩?”
老道士都快忘了自已的年紀,可能是今年九十五歲了吧。
還年輕,正是干事業的時候。
“其實啊這份來自道祖的真訓都理解錯了。”
他看向李定國。
“盛世無道法,說的并非盛世道門龜縮山林不問世事,而是不強調道門的存在。”
“亂世道救人,說的更不是天災降世道士下山救人。”
“整個道門加起來又能救多少人呢?”
老道士再次搖頭。
“道門救不了世,就如上萬匹戰馬沒有騎兵也無法戰場殺敵一樣,所以錯了,亂世道救人說的是道門輔世以救蒼生。”
“沒有朝廷,道門什么都做不了。”
老道士說著從袖筒里拿出一個油紙包,里面是一只荷葉雞。
他呲牙:“陛下讓合儀食府給的。”
又從另一只袖筒里摸出一個酒壺:“這也是。”
“張國元張公公說了,天明會派人來搭個棚子,早飯和午飯時分宮門前會禁行半個時辰,那是給咱們用飯的時間。”
美美的咬上一口雞腿,再喝上一口酒臉上出現了愜意的笑容。
“沒人見過飛升,也沒人見過道祖,那些據說是道祖留下的典籍也沒人見過是否道祖親手所書。”
老道士說著又喝了一口酒。
“道理很簡單,道祖真訓也好還是其他也罷,無非是第一個看過這些典籍之人的個人領悟罷了,隨后被后人當成了真理祖訓。”
“但若和他們說,那源遠流長被視為道門真意的道祖真訓理解錯了,你覺得他們會信嗎?”
老道士咬著雞腿搖著頭。
“當年本來應該我接任武當住持的,結果師父說我離經叛道將我逐出師門,這才便宜了陳守玄那個廢物。”
陳守玄,當代武當山住持。
“我一直云游四方尋求真理。”
說著揚了揚手里的雞腿:“但后來發現這才是真理。”
“但有些人他就是不明白,既然說不通,那就是用現實來讓他懂。”
美美又咬上一口雞腿一口酒,發出一聲舒爽的呻吟。
“知道隨意就能被捏死,這腦子里除了道祖之外就知道應該更怕誰了。”
“其實啊,這人并非活的越久越通透。”
“你看,道門遍布名山大川,但廣東有盧象昇、廣西有龍在田,江西有黃得功、湖北有左良玉、湖南有虎大威、河南有祖寬、浙江有郭欽、陜西有猛如虎...”
老道士說著嘆了一口氣。
“這說明什么,這說明只要陛下點頭,都督秦良玉就能一聲令下扒了所有道觀掘了道門的根。”
“這幫老東西啊,有時候看事情還沒有那個叫凈明的小子透徹。”
說著看向一旁的李定國。
“陛下用道門才是道門能長久存續的保證,而陛下最討厭的就是窩里橫,你看著道門離開中土活都活不下去,這他媽不是窩里橫是什么?”
“你問為什么,那現在為師說的可還清楚?”
老道士心情不錯,因為終于能找機會在這小比崽子面前裝一把了。
可話剛出口,老道士喝酒的動作猛然一滯。
“這么淺顯的道理徒兒自然懂得,所以徒兒問的是,您在這跪著為的是讓師兄師伯們感恩,從此對您俯首稱是,那為什么要把我也帶上?”
慢動作。
老道士把酒壺拿開嘴邊,轉頭看向李定國的時候是慢動作。
合著師父我裝杯一大套下來,又是拿捏表情又是保持語速的,在你這成了廢話是啵?
你他媽問為什么就不能把問題也說出來嗎?
就來了一句為什么,還他媽帶個呢。
老子以為你不懂,裝杯的機會來了,結果...老夫一掌斃了你個小比崽子得了!
忍住!
這是宮門前,動手會死的。
都不用那個叫王體乾的老太監動手,宮墻之上的火槍手就能把自已打成馬蜂窩。
....
張萬事進了御書房。
兩顆眼球一左一右各玩各的,臉上帶著無盡的忐忑和懊悔。
又是自已。
又是因為自已弄出一場大烏龍,而且這次的烏龍比上次動靜還大。
崇禎看著站在那委屈巴巴,兩只小斜眼一直盯著地面的張萬事也是無語至極。
這小子他媽的已經制造兩次京城大亂了。
雖然這次本就是在老夫人的布局之下,但也正是因為這家伙的存在被提前點燃,同時老夫人設置的步驟都沒用上。
所以他懷疑,這家伙是不是他媽先天惹禍圣體啊。
但這家伙兩兄弟是真的勤快,京城和北直隸的暗隼營以及潛狼衛就是這哥倆挖出來的。
一個拼命干活,每天能吃上饅頭就知足感恩的東西。
崇禎也是真不忍心去懲罰他。
隨后揮揮手,滾吧。
張萬事走后,崇禎看著手里的東西微微挑眉。
這阮大鋮和孫之獬竟然他媽的還是個清官。
既然玩陰的不行。
那就召喚回旋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