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度使府書房。
王程放下手中的密報,揉了揉眉心。
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張成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道:“爺,邢姑娘回女營了。那王夫人把她趕出來了。”
王程“嗯”了一聲,沒什么反應。
“爺,”張成猶豫了一下,“邢姑娘畢竟年紀小,又剛修煉,明日就帶她上戰場……會不會太急了?”
王程抬眼看他:“你覺得她不行?”
“不是不行,”張成斟酌著措辭,“只是……她今天才第一次修煉,就算淬體強化了,也沒實戰經驗。戰場上刀劍無眼,萬一……”
“沒有萬一?!?/p>
王程打斷他,聲音平靜,“要么活,要么死。這就是戰場?!?/p>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本王親自帶她。若這樣都活不下來,那她也沒資格走這條路?!?/p>
張成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王程重新拿起密報,目光卻落在窗外。
夜色中,定州城輪廓模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明日,又要見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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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卯時三刻。
天剛蒙蒙亮,定州城西大營已是一片肅殺。
三萬大軍列陣完畢,玄甲映著初升的晨光,寒芒凜冽。
中軍大旗下,王程騎在烏騅馬上,一身玄色鐵甲,外罩墨色大氅,腰佩長劍。
左右王稟、張叔夜、張成、趙虎等將領肅立。
郭懷德也騎著馬跟在后面,今日換了身簇新的緋紅蟒紋曳撒,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他的目光時不時瞟向女營方向——那里,三百女兵也列隊整齊,夏金桂、李紈站在最前。
而在夏金桂身側,多了一個身影。
邢岫煙。
她穿著昨日王程給的那身淺碧色勁裝,頭發束成利落的馬尾,腰佩一柄訓練用的木刀——真的鋼刀要等立了戰功才能配發。
晨光中,她那張原本溫婉的臉,因緊繃而顯得格外肅穆。
手指緊緊攥著刀柄。
“怕嗎?”夏金桂側頭看她,聲音壓低。
邢岫煙咬了咬唇,點頭:“怕。”
“怕就對了?!?/p>
夏金桂淡淡道,“我第一次上戰場,腿都在抖。但記住——越怕,死得越快。把怕變成狠,你就能活。”
邢岫煙用力點頭。
這時,王程策馬來到女營隊列前。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邢岫煙身上。
“邢岫煙,出列。”
邢岫煙渾身一顫,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隊列。
“末將在?!彼卸Y,動作還有些生澀。
王程看著她,緩緩道:“今日攻城,你隨本王行動?!?/p>
這話一出,不僅女營,連中軍那些將領都愣住了。
張叔夜忍不住道:“王爺,邢姑娘才剛修煉,是不是……”
“本王說了算。”王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他看向邢岫煙:“敢不敢?”
邢岫煙心臟狂跳。
她想起昨夜姑媽那記耳光,想起王夫人那句“別臟了賈家的門楣”,想起琥珀她們擔憂的眼神……
然后,她想起自已捏碎石頭時,掌心涌動的力量。
想起王程那句話——“活著,就是最好的報答。”
“敢?!?/p>
她抬起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王程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上馬。”
邢岫煙坐在他身后,雙手緊緊攥著他腰間的衣帶。
她穿著昨日李紈送來的皮質軟甲——雖是女營校尉的制式,但明顯改小過,貼合她纖細的身形。
再往后,是張成率領的三千背嵬軍騎兵,肅然列隊,鴉雀無聲。
更遠處,郭懷德瞇眼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爺這是要唱哪出?”
他小聲對身邊的小太監說,“帶個女娃子去攻城,還同乘一騎?真當自已是神仙了?”
小太監賠笑:“公公,說不定王爺真有神通呢……”
“神通?”
郭懷德嗤笑,“咱家倒要看看,他王程今天怎么用這女娃子破城!”
……
五十里外,武威城。
這是西夏在定州以北的最后一座要塞,守將叫耶律榮——正是黑水城守將耶律雄的胞弟。
自從得知兄長被俘、黑水城一日而破后,耶律榮就日夜加固城防,囤積糧草,發誓要與宋軍死戰到底。
此刻,武威城頭,耶律榮正扶著垛口,死死盯著遠處緩緩逼近的那一騎。
“就一個人?”他眉頭緊皺,“還帶著個娘們?王程搞什么鬼?”
副將也疑惑:“將軍,會不會是誘敵之計?后面可能藏著大軍……”
“放屁!”耶律榮罵道,“這平原上一望無際,藏個鬼的大軍!”
正說著,那一騎已到城下三百步外,勒馬停住。
晨光漸亮,耶律榮終于看清——馬上那男子玄衣墨氅,面容冷峻,正是秦王王程!
而他身后緊貼著的,確確實實是個女子!
“王程!”
耶律榮扒著垛口,用生硬的漢話吼道,“你帶個娘們來,是瞧不起我西夏勇士嗎?!”
城下,王程緩緩抬頭。
他的目光平靜,卻像兩把冰刀,刺得耶律榮心頭一寒。
“耶律榮,”王程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到城頭,“開城投降,可保性命。負隅頑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p>
“放你娘的屁!”
耶律榮怒極反笑,“王程,你以為你是神仙?帶著個女人就想破我武威城?老子城中有八千守軍,糧草夠吃三個月!有本事你就來攻!”
王程不再言語,只側頭對身后的邢岫煙輕聲道:“說?!?/p>
邢岫煙深吸一口氣,運足中氣——這是《玉女心經》第一重修成后帶來的變化,氣息綿長,聲音清亮:
“武威城的將士們!秦王殿下仁德,再給你們最后一次機會!開城投降者,免死!頑抗到底者,誅九族!”
少女清亮的聲音在空曠的城下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字字清晰。
城頭上,守軍一陣騷動。
“真是女的……”
“王程居然帶著女人來叫陣?”
“這娘們聲音還挺好聽……”
耶律榮臉色鐵青,厲聲喝道:“放箭!給老子射死這對狗男女!”
“將軍,還未到射程……”
“放!”
稀稀拉拉幾支箭射下,軟綿綿落在烏騅馬前方幾十步處。
邢岫煙臉色更白了,抓著王程衣帶的手微微發抖。
她能感覺到城頭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有驚疑,有鄙夷,更多的……是殺意。
“怕了?”王程的聲音忽然響起。
邢岫煙咬著唇,用力搖頭:“不……不怕。”
“說謊?!蓖醭痰?,“但怕很正常。李紈她們第一次上戰場時,也怕。”
他頓了頓,看著城頭那些猙獰的面孔:“但你記住——戰場上,越怕,死得越快。敵人不會因為你是女子就留情?!?/p>
邢岫煙用力點頭,強迫自已挺直腰背。
城頭上,耶律榮見箭矢射不到,氣得哇哇大叫:“床弩!給老子用床弩!”
“將軍,床弩也夠不著啊……”
“那就等他們再近點!”耶律榮死死盯著王程,“老子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再往前!”
王程確實往前了。
他輕輕一抖韁繩,烏騅馬邁開步子,不疾不徐,朝著城門方向緩緩走去。
邢岫煙能感覺到馬匹的移動,下意識抱緊了王程的腰。
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這個距離,已經進入床弩的有效射程!
“放!”耶律榮厲聲大吼。
“嘎吱——砰!”
三架床弩同時發射,手臂粗的巨箭破空而出,帶著凄厲的呼嘯,直射王程!
城下,邢岫煙瞳孔驟縮,失聲驚呼:“王爺小心!”
話音未落,她看見了讓她終生難忘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