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南別院。
昨夜一場小雪,庭中那幾株老梅枝頭積了薄薄一層白,底下透出的紅卻更艷了,像雪地里點著的胭脂。
賈元春靠坐在暖炕上,身上蓋著杏子紅綾被,頭發松松挽著,只簪一支素銀簪子。
她臉色還有些產后未褪盡的白,可眼睛里漾著的光,能把整個冬天的寒意都化開。
懷里抱著個襁褓,粉藍色的綢面子,邊角繡著纏枝蓮紋。
“王爺您瞧,”賈元春低頭,聲音軟得像化開的蜜,“她又在吐泡泡了。”
王程坐在炕沿,聞言俯身看去。
襁褓里的小丫頭才一個多月大,眉眼已能看出些輪廓——眉毛淡而秀,像遠山青黛;
眼睛閉著,睫毛卻長得出奇,嘴唇紅潤潤的,這會兒正一嘟一嘟,真的吐出幾個細小的泡泡。
“像你。”王程看了一會兒,說了兩個字。
賈元春笑了,眼角微微彎起:“抱琴她們都說,這鼻梁、這下巴,分明像王爺。”
“眼睛像你。”王程伸手,指尖極輕地在小丫頭臉蛋上碰了碰,“安靜。”
這話不假。
這孩子從生下來就省心。
不似有些嬰孩整夜啼哭,她餓了哼兩聲,吃飽了便睡,醒了也不鬧,只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人,看夠了又合眼睡去。
接生的婆子都說:“這小郡主是個有福氣的,性子穩,將來必是貴氣相。”
“王爺給取個名兒吧。”賈元春輕聲說,“總不能一直‘丫頭’‘丫頭’地叫。”
王程沉默片刻。
窗外,雪光映著紅梅,疏影橫斜。
“疏影。”他道,“王疏影。”
賈元春低低念了兩遍,眼中泛起水光:“疏影橫斜水清淺……好名字。謝王爺。”
她知道,這名字里的“疏影”取自林逋的梅詩,暗合院中紅梅,更藏著王爺對女兒的一番期許——愿她如梅,清雅堅韌,傲雪凌霜。
“哇——”
小疏影忽然醒了,也不哭,只睜著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看著王程。
那眼神太干凈,干凈得讓王程這個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煞神,心頭都軟了一下。
他猶豫片刻,還是伸出手:“我抱抱。”
賈元春小心翼翼地將孩子遞過去,嘴上卻忍不住叮囑:“王爺托著些頭,這么小的孩子脖頸還沒力……”
王程的動作很生硬,但極穩。
他學著賈元春剛才的樣子,讓孩子的頭枕在自已臂彎,另一只手輕輕托著襁褓。
小疏影在他懷里扭了扭,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王程低頭看著她,那張冷硬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王爺笑了。”賈元春輕聲說,眼中淚光盈盈。
她想起在幽州時第一次見王程——那時他一身鐵甲,站在尸山血海中,眼神冷得像塞外的凍土。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男人,此刻會這樣笨拙又小心地抱著個嬰兒,還會笑。
“她很好。”王程說,手指任小丫頭抓著,“你……辛苦了。”
賈元春搖頭,眼淚卻掉下來:“妾身不苦。能……能為王爺生下孩子,是妾身的福分。”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從汴京到云州,從貴妃到“侍妾”,這一路她不是沒有過惶恐、委屈。
可當這個孩子真真切切躺在懷里時,那些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這是她的骨血,是她和王程的牽絆,是這亂世里她最珍貴的依靠。
王程沒說話,只把孩子遞還給她,起身走到窗邊。
窗紙是新糊的,透光極好。
外頭雪停了,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紅梅白雪上,一片明晃晃的亮。
“王爺,”賈元春抱著孩子,猶豫著開口,“妾身聽說……汴京那邊……”
“賈政死了。”王程打斷她,聲音平靜。
賈元春渾身一顫,懷里的孩子似乎感覺到母親的震動,哼唧了一聲。
她連忙輕輕拍撫,眼睛卻紅了:“父親他……怎么……”
“撞柱,在金殿。”
王程轉過身,看著她,“趙桓要他行牽羊禮,他沒受辱。”
短短兩句話,賈元春卻聽出了背后的慘烈。
撞柱……
她閉上眼睛,眼前仿佛看見那個一輩子恪守禮法、連衣袍褶皺都要撫平的父親,用盡最后力氣撞向蟠龍金柱的畫面。
血濺金殿,官袍染紅。
“父親……”她喃喃道,眼淚無聲滑落。
懷里的孩子似乎感應到母親的悲傷,也撇了撇嘴,眼看要哭。
王程走回炕邊,從她懷里接過孩子。
說來也怪,小疏影一到他懷里,立刻安靜下來,只睜著大眼睛看他。
“哭沒用。”
王程說,聲音不算溫柔,卻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賈政選了自已的路。讀書人的路。”
賈元春擦干眼淚,抬起頭看著他:“那……母親她們……”
“第二批女眷已經上路了。”
王程頓了頓,“你母親,邢夫人,尤氏,薛姨媽……還有妙玉。”
“妙玉?!”
賈元春愕然,“她……她不是出家人嗎?怎么也……”
“她幫賈寶玉逃出汴京,被抓了。”
賈元春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那個清冷如梅的妙玉,那個連櫳翠庵的雪水都要用舊年梅花上的妙玉……如今也要披上囚衣,走上那條九死一生的北疆之路。
“王爺,”她忽然想起什么,“金國公主那邊……是不是也快生了?”
王程點頭:“就這幾日。”
賈元春沉默了。
她想起那個金國公主——比自已小幾歲,身世卻更坎坷。
亡國公主,被俘,懷了仇人的孩子,獨自在汴京別苑待產……
“也是個可憐人。”她輕聲道。
王程沒接話。
可憐嗎?
或許。
但這世道,誰不可憐?
“好生養著。”
他將孩子放回賈元春懷里,轉身朝外走,“缺什么讓抱琴找我。”
“王爺,”賈元春叫住他,“您……還會來嗎?”
王程在門口頓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懷里的孩子。
“嗯。”
只一個字,門簾落下。
賈元春抱著孩子,看著那晃動的門簾,許久,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疏影,”她輕聲說,“你爹爹……心里是有咱們的。”
小疏影不知聽沒聽懂,只伸出小手,抓住了母親的一縷頭發。
陽光透過窗紙,暖暖地灑在炕上。
屋外,雪又開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