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森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硬扛，只有死路一條。解釋，只會越描越黑。繼續攻擊楚嵐，更是自取滅亡。”
“為今之計，想挽回一絲生機，只剩下一條路。”
“什么路？”顧老太太問。
“公開道歉。”
“召開記者會，發布正式的道歉聲明。承認自己在訪談中情緒失控，言論失當，對前妻楚嵐女士及其家人造成了嚴重傷害和困擾。承認自己因為官司失利，心態失衡，做出了不理智、不專業、違背職業道德的行為。”
“要誠懇，要卑微，要扮可憐。”
“你說什么？”顧明森猛地瞪大眼睛。
“讓我公開向那個賤人道歉？還要扮可憐？爸！你瘋了嗎？那我以后在律師圈還怎么抬頭做人？”
“你現在還有臉談抬頭做人？”顧長海冷冷地反問，“你現在是趴在地上，被人踩著腦袋！道歉，是讓你先把腦袋從別人腳底下挪開！是讓你先活下來！”
“只有你先擺出最低的姿態，承認錯誤，把‘受害者’的帽子，從楚嵐頭上，暫時戴到你自己頭上一點，輿論才有可能出現一絲同情弱者的縫隙。”
“人們總是容易原諒一個‘知錯能改’、‘走投無路’的可憐人，尤其是當他攻擊的對象，看起來過于強大的時候。”
“你道歉，痛哭流涕，最好能‘暈倒’在現場，或者‘因壓力過大、精神崩潰’需要就醫。把你自己塑造成一個追悔莫及的可憐蟲。”
“而楚嵐，越是冷靜越是強硬，不肯接受你的道歉，在部分人眼里，就可能顯得越‘得理不饒人’，越‘冷血’。”
“這是險棋，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有點用的棋。用你最后那點可憐的自尊和臉面，去博取一線虛無縹緲的‘生機’。”
“做，或許還能在這行里茍延殘喘，等待時機。不做，你就等著被徹底除名，永遠翻不了身。”
顧老太太死死盯著顧長海，眼神變幻莫測，心里在進行冰冷的權衡。
讓顧明森公開道歉，扮可憐，向楚嵐低頭？
這無疑是把她和顧家最后那點遮羞布也親手撕下來，扔在地上任人踐踏。
可是不這樣做，顧明森就真的完了。他們這一房，就真的再沒有任何指望了。
恥辱的茍活，和徹底的毀滅。
該如何選？
……
晚上十一點。
楚嵐沖完澡，頭發還半濕著，用干毛巾隨意地裹了裹，換了身舒服的棉質家居服。
忙了一天，腦袋嗡嗡的，只想放空。
她走到客廳，窩進沙發里，順手拿起茶幾上看到一半的專業書，剛翻了兩頁，手機就響了。
是陸妍打來的。
“喂，妍妍？”楚嵐接起來，聲音帶著點剛放松下來的慵懶。
“學姐！你快看直播！”陸妍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又急又興奮，“顧明森在開直播！就現在！你快去看！”
“他開他的直播，關我什么事。不看，浪費時間。”
她對顧明森的任何動向都沒興趣，尤其是在這種風口浪尖上，無非是垂死掙扎，或者繼續潑臟水，看了添堵。
“哎呀不是！這次不一樣！”陸妍急吼吼地解釋，“他在道歉！對著鏡頭不停鞠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對不起你，說自己一時糊涂！姿態低得簡直沒法看！跟你以前認識的那個顧明森完全不是一個人！你快去看看啊！這戲不看虧大了！”
道歉？直播道歉？還哭？
這倒有點出乎意料。
以顧明森那種死要面子、自負到骨子里的性格，就算被逼到絕境，讓他公開道歉，尤其是向她道歉，簡直比殺了他還難。
更別說哭哭啼啼，姿態卑微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哪個平臺？”楚嵐合上書，語氣淡了下來。
“就現在最火那個短視頻App，本地熱搜第一就是他！你搜他名字就能看見！”陸妍飛快地報出平臺名字。
楚嵐掛了電話，用沒在擦頭發的那只手拿起另一個手機，點開了那個App。
都不用搜，開屏推送的熱點第一條，赫然就是#顧明森直播道歉#，后面跟著個“爆”字。
她點進去。
直播畫面跳出來，在線觀看人數已經飆到了一萬，還在瘋狂上漲。
彈幕密密麻麻，快得幾乎看不清字，只有一片“？？？”和“臥槽”在刷屏。
畫面里，顧明森坐在一個看起來像是書房的地方，背景是深色的書架，但他沒坐在書桌后，而是搬了把普通的椅子，正對著鏡頭。燈光打得很亮，把他臉上每一寸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穿著件很普通的淺灰色毛衣，頭發沒像往常那樣打理得一絲不茍，有點亂，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胡子也沒刮干凈，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落魄，和平時那個精英律師的形象天差地別。
楚嵐靠在沙發里，靜靜地看著。
顧明森正對著鏡頭說話，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確實是哭過的樣子。
“我知道，我說什么都沒有用。我犯的錯，太大了。我對不起楚嵐，對不起所有關心我、信任我的同行，更對不起‘律師’這兩個字。”
他說著，再次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后退了兩步，對著鏡頭，深深地、標準地九十度彎腰。
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身，眼圈通紅。
不是那種默默流淚，是真的在哭，肩膀都在抖，還抬手用力抹了把臉，但眼淚就是止不住。
“我在之前的訪談里，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那些話，是錯的，是惡毒的，是出于我自己失敗后的不甘和扭曲，是我心態失衡，是我混蛋！”
他一邊說，一邊又彎腰，再鞠躬。
“我不該把婚姻失敗的私人情緒帶到公眾面前，更不該用那種暗示性的、傷人的言語去攻擊楚嵐。她是個好律師，是個優秀的同行，她和我之間的事情，是我們兩個人的私事，我不該，也沒有任何權利，那樣公開地去詆毀她，尤其是還牽扯到她的家人。”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就是個失敗者。官司打輸了，是我能力不夠，是我準備不足。我心胸狹窄，我輸不起，我把所有怨氣都撒在了楚嵐身上，我用最卑鄙的方式，想去傷害她，來掩飾我自己的無能和失敗。”
“我現在才明白，我錯的有多離譜。我不僅傷害了楚嵐，也玷污了律師這個職業，讓整個行業因為我蒙羞。十大律所的聲明，律協的批評，都是我應該承受的。我活該。”
他說到這里，已經泣不成聲，彎下腰，第三次鞠躬，這次時間更長，身體因為哭泣和激動而微微發顫。
彈幕已經瘋了。
“我的天……我真看哭了……”
“這還是那個顧明森嗎？簡直換了個人……”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不過能道歉也算有點良知了。”
“演技不錯啊，哭得挺真。”
“樓上有病吧？這都哭成這德行了還演技？”
“感覺他是真的崩潰了，壓力太大了……”
“楚嵐會原諒他嗎？感覺好難啊。”
“原諒個屁！潑出去的水能收回來？造成的傷害能當沒發生？”
“但看他這樣也挺可憐的。唉，做人留一線吧。”
楚嵐看著屏幕上那個不斷彎腰、把自己貶低到塵埃里的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解氣，沒有同情，也沒有絲毫動容。
她太了解顧明森了。
了解他的驕傲，他的自負，他的不擇手段。
讓他這樣放下所有尊嚴，在那么多人面前表演痛哭流涕、深刻懺悔，比殺了他還難受。
能把他逼到這份上，讓他做出這種選擇的，只能是比當眾羞辱更可怕的東西。
比如徹底被行業拋棄，被家族放棄，走投無路的絕境。
而且，這“懺悔”的臺詞，未免也太“標準”了。
認錯認得干脆，責任攬得徹底，自我貶低得恰到好處，甚至隱隱把原因都歸結于“失敗后的心態失衡”，巧妙地淡化了其中的惡意和算計，更把“傷害”的重點，從“誹謗詆毀”稍微往“私人情緒宣泄不當”上偏了偏。
還有這眼淚，這時機，這不斷鞠躬的姿態……
扮可憐，搏同情，以退為進。
這手段，不算新鮮。但由顧明森使出來，由這個曾經的金牌律師使出來，效果確實挺有沖擊力。
至少，看看彈幕里那些已經開始動搖、甚至表示同情的聲音就知道了。
她看了大概十分鐘，直到顧明森又一次哽咽著說出“我不奢求原諒，只希望能得到一個道歉的機會”，然后直播在一片混亂的彈幕和不斷刷新的禮物中結束時，她才按熄了屏幕。
楚嵐把手機扔到一邊，重新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書。
只是目光落在書頁上，半晌沒動。
顧明森這一手，雖然難看，雖然屈辱，但確實可能有點用。
至少，能把“囂張狂妄、誹謗前妻的惡棍”形象，稍微往“一時糊涂、走投無路的可憐失敗者”那邊拉一拉。
輿論是善變的，同情弱者又是天性。
接下來，就看大眾買不買他這份“慘”了。
也看她這邊，怎么應對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你想演，我就看著。
看你這出苦情戲，能唱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