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呼吸驟然停滯。
眼前這幕荒誕得令人眩暈——那個端坐圣山之巔、被千萬信徒仰望、連帝王覲見須跪拜的教皇,此刻正伏在她腳邊,袍角沾灰,冠冕歪斜,像一尊被孩童推倒的泥塑神像。
而沈陌就站在她身側,玄袍凜冽,背影如山。
她右手抬起,圣力在她掌心無聲凝聚。而她那充滿殺意的目光,直指教皇咽喉。
教皇仰起臉,嘴角滲血,卻忽然笑了,嘶啞如砂紙摩擦:“愛麗絲……你殺我,沙皇帝國明日便血流成河……無數的子民,將會為你陪葬……”
她指尖一顫,陷入了思索中。
若今日教皇暴斃,教廷神國將以“護教”為名聯合其它四國,劍指沙皇帝國……而作為沙皇帝國的幕后掌權者的無敵公,將會面對五個國家的聯合軍隊。
她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眸中最后一絲血色退盡,唯余深潭般的平靜。
“我不殺你。”
聲音很輕,卻讓滿殿凝固的空氣微微一松。
她手腕一翻,手中凝聚的圣力崩解飄散。
“但你記住,若是你以此為借口,發動戰爭,你必然不會有好下場!”
沈陌始終未動,只在她轉身剎那,才跟上她的腳步一同離去。
兩人并肩走向殿門,腳步聲在死寂中清晰回蕩。
就在他們身影即將沒入拱門外的剎那——
“呼……嗬……!”
一名執事猛地嗆咳,癱軟在地;
審判騎士踉蹌跪倒,頭盔“哐當”砸地……
獸王氣息,散了。
而教皇,還趴在地上。
他慢慢撐起身體,左手小指以駭人角度扭曲著,卻渾然不覺。
他抬眼,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后,死死釘在那些剛剛恢復行動、卻仍不敢抬頭的屬下臉上。
那張慣常慈祥、悲憫、仿佛永遠噙著三分笑意的臉,徹底剝落。
皺紋扭曲,法令紋如刀刻,下頜肌肉繃緊到顫抖。
他喉結上下滾動,突然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廢物!!!”
聲浪炸開,震得穹頂圣晶嗡嗡作響!
他一把抓起滾到腳邊的權杖,狠狠砸向最近的樞機主教面門!
“砰!”
主教額頭綻開血花,卻連躲都不敢躲。
“你們這些吃圣餐長大的蠢貨!居然連一個人都對付不了?!”
他嘶吼著,唾沫星子噴濺:“教廷千年威嚴,全毀在你們手里!!”
沒有人敢應答。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在空曠圣殿里反復撞擊石壁,像一頭被困在金籠里的、瀕臨瘋癲的老獅。
他眼睜睜看著沈陌玄袍拂過地面裂痕,看著審判騎士的銀甲在威壓下簌簌剝落金箔,看著自已引以為傲的“圣泉底盤”對沈陌不起作用……
這已不是失敗,而是神權被凡人親手摘下的羞辱!
“廢物!全是廢物!”
一聲嘶吼撕裂死寂。
他踉蹌撲向壁龕,一把扯下懸掛的赤紅令旗,旗面繡著猙獰的荊棘與天平徽記——那是教廷最古老的“凈罪”權柄。
“布魯斯聽令!”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即刻點齊一萬精銳騎兵!給我追擊那二人!”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仿佛剛從地獄爬出的惡鬼:“我倒要看看……他們如何用血肉之軀,擋住一萬騎兵!”
樞機主教布魯斯跪伏在地接下了教皇的命令,額頭緊貼冰冷石磚。
而后教皇又下新令:“無敵公之女包庇異端,妄圖刺殺教皇,即刻傳信四國樞機院,以‘褻瀆圣山’為由,敦促各國國王出兵討伐沙皇帝國!”
教皇嘴角勾起一絲冰涼笑意。他踱步至窗前,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告訴四國的國王們……就說,若不即刻發兵,便是違背神的旨意,神會降下天罰…”
......
沈陌與愛麗絲離開圣山之后,經過五天日夜不休的趕路,終于快到了教廷神國邊境。
沈陌足尖點地,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霧障的墨色閃電。
他左手虛按腰間青牛劍鞘,右手卻始終懸于身側半尺——那里,本該護著一個隨時會跌倒的身影。
愛麗絲就在他身側,她銀色面具早已摘下,露出一張蒼白如紙的臉。
睫毛在劇烈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瀕死小獸般的抽噎。
她強撐著跟上沈陌的步伐,可雙腿卻像灌滿了滾燙鉛水,膝蓋骨在每一次屈伸時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突然——
她眼前一黑,世界天旋地轉。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像一株被狂風摧折的白薔薇。
就在她即將撞上嶙峋山石的剎那,一只溫熱的手掌穩穩托住了她的后頸。
沈陌甚至沒有回頭。他右臂如鐵箍般環過她膝彎,左臂順勢抄起她后背,一個利落的轉身,便將她輕輕托起。
愛麗絲臉頰貼著他玄色衣襟,聞到松針與冷冽雪氣混合的氣息。她想掙扎,可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已蒸發。眼皮沉重如鉛,最后映入眼簾的,是沈陌垂眸時濃密的睫影。
“撐不住了,就睡吧。”他的聲音低沉如大地深處的回響,震得她耳膜微顫,“快進入沙皇帝國了……”
沒多久沈陌帶著愛麗絲,離開了教廷神國的邊境,沈陌的步履踏在沙皇帝國邊境的礫石路上,竟不驚起半點塵埃。
他并非奔跑,而是以一種近乎“滑行”的姿態掠過大地——雙足離地三寸,衣袂在風中紋絲不動,仿佛重力法則在他周身失效。
愛麗絲在昏沉中感到奇異的安穩。她聽見風聲在耳畔呼嘯,卻感受不到顛簸;看見兩側山巒如退潮般急速后移,可自已的心跳卻平穩如初。
......
不知過了多久,她似乎感覺到了沈陌的行程變慢,于是她艱難地掀開眼皮。
眼前,一座城市正從地平線上升起-北宮城。
無敵公治下,極西之地最安寧的明珠。
沈陌足尖一點,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霧障的墨色閃電。
守衛甚至來不及拔劍,只覺一道疾風掠過面門,鼻尖縈繞著松針與雪氣的冷香,再抬眼時,那抹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沒入城門深處,只留下風中微微晃動的銀狼旗,獵獵作響。
公爵府邸之內,燈火通明。
沈陌步履如電,穿過回廊、跨過庭院,最終停在一扇緊閉的紫檀木門前。因為他能感知到無敵公的氣息就在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