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里,氣氛凝重。
禮部侍郎站在下首,額頭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他已經在這站了整整一個時辰,腿都麻了,可上首那位爺,還在翻那本大婚禮程冊子。
一頁一頁地翻。
眉頭越皺越緊。
侍郎的心也跟著越提越高。
說實話,他給皇帝辦大婚的時候都沒這么累過。
那時候流程是死的,照著走就是了,萬歲爺哪有功夫管這些細枝末節?
可這位太子殿下……
“殿下,”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這都是……是大婚當日的該走的流程。”
蕭塵淵抬起眼。
就一眼,侍郎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孤認得字。”
“孤問的是——怎么這么多?”
禮部侍郎的汗又冒出來一層。
“回殿下,這、這是祖制。太子大婚,歷來都是如此。先祭告太廟,再行納采禮,然后親迎,拜堂,合巹,謁見——”
“行了。”蕭塵淵打斷他,“挑重點說。”
禮部侍郎咽了口唾沫。
“重點就是……從卯時到亥時,殿下和太子妃……都得站著。”
蕭塵淵的臉黑了。
這么長時間!
他心疼得不行。
自家那個嬌氣包,平時少睡了一會兒都不樂意,讓她站一整天?
他翻開冊子,拿起筆,開始勾畫。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去掉。”
禮部侍郎探頭一看,差點暈過去。
殿下勾掉的全是那些最繁瑣的禮儀環節!
“殿下!這這這——”
蕭塵淵抬眼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可禮部侍郎硬是從里面看出了“你有意見”四個大字。
他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改!臣回去就改!”
蕭塵淵滿意地點點頭,這才繼續往后翻,
翻了沒幾頁,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個,‘洞房禮’——”
“殿下!”
禮部侍郎急了,
“這個真的不能改!這個是關系到皇室血脈的大事!”
蕭塵淵看著他,目光幽幽的,
“……孤沒說要改。”
禮部侍郎一愣。
蕭塵淵低頭看著那頁,薄唇微微抿了抿。
“殿下,”侍郎又開口,“這已經是最簡的了,再減,就不合禮制了……”
蕭塵淵沉默片刻。
“合禮制重要,還是合孤的心意重要?”
侍郎:“……”
殿下,您這寵妻的程度,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蕭塵淵繼續翻著冊子,時不時改幾處,禮部侍郎就在旁邊不停地擦汗。
終于,一本厚厚的禮程被改得面目全非。
蕭塵淵合上冊子,遞給他。
“就按這個辦。”
禮部侍郎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是,臣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卻被蕭塵淵叫住。
“等等。”
禮部侍郎回頭。
蕭塵淵看著他,認真道:“所有的環節,都要備好軟墊。她站久了腰疼。”
禮部侍郎:“……”
“是。”
“茶水要溫的,不能太燙,也不能太涼。”
“是。”
“她若是累了,隨時可以歇息,不可強撐。”
“是。”
“還有——”
“殿下,”禮部侍郎終于忍不住開口,“臣斗膽問一句……”
蕭塵淵挑眉。
禮部侍郎小心翼翼道:“您是不是……太緊張了?”
蕭塵淵愣了一下。
緊張?
他想了想,坦然承認。
“是。”
禮部侍郎:“…………”
殿下,您承認得也太干脆了吧?
蕭塵淵卻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孤娶妻。”他說,“緊張不正常嗎?”
禮部侍郎無言以對。
確實……挺正常的。
可問題是,您這緊張的方式,是把整個大婚禮程從頭到尾改了一遍啊!
禮部侍郎默默退下,心里暗暗發誓——以后再也不接太子殿下的差事了。
太累了。
比伺候皇帝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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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門關上。
凌風從暗處走出來,給蕭塵淵使了個眼色。
蕭塵淵靠回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說吧。”
凌風低聲道:“今晚姜大人和楚小姐遇刺。”
“傷得如何?”
凌風把昨晚巷子里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蕭塵淵聽完,面色平靜。
“都準備好了嗎?”
凌風點頭。
“已經準備好了。派人暗中保護姜大人和楚小姐的安全,那昏迷的女子,也有人在盯著。”
蕭塵淵沉默片刻,“保護好他們,別打草驚蛇。”
“是。”
凌風領命,正要退下,忽然聽見蕭塵淵開口。
“窈窈今天一天都干嘛了?”
凌風愣了一下。
“太子妃今日……在侯府待著,沒出門。”
“都做了什么?”
“聽說是……睡到午時,然后吃了點心,然后看了話本子,然后又睡了。”
蕭塵淵唇角微微揚起,真可愛。
凌風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默默嘆氣。
殿下,你能不能不要這么粘人?
這才分開一天!
你問了三遍了!
可他不敢說。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雙手呈上,“這是太子妃娘娘給您的信。”
蕭塵淵接過,暼了凌風一眼,一副怎么才拿出來的表情。
把那張信紙展開,又看了一遍。
字跡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趴在軟榻上寫的。
【大婚之前不宜見面。殿下就好好當幾天和尚吧。要乖喲~
另:我那件小衣又找不著了,是不是殿下又藏起來了?不可以做壞事哦~~
——窈】
蕭塵淵:“……”
他無奈一笑,提筆,開始回信。
凌風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已是一根柱子。
片刻后,蕭塵淵放下筆,把信折好,遞給他。
“送去。”
凌風接過信,默默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
信沒封口。
他發誓他真的真的不想看的,可那幾個字實在太顯眼——
【窈窈吾妻:
和尚當了二十三年,遇見你之后才破了戒。
如今讓孤再當和尚,比殺孤還難。
不過既然夫人有令,孤便忍著。
孤想你了。想得發瘋。
想親你,想抱你,想把你按在床上好好疼。
小衣是孤藏的,怎么?】
凌風:“…………”
肉麻死了!!!太子殿下你這是被哪個浪蕩子奪舍了?!!!
他面無表情地把信揣進懷里,大步往外走。
我是堂堂一品帶刀侍衛。
我不是信鴿。
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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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侯府。
蘇窈窈正窩在軟榻上嗑瓜子,春桃在一旁給她剝核桃。
“小姐,”春桃小聲問,“您跟太子殿下真的不能見面嗎?”
蘇窈窈點點頭。
“規矩嘛。大婚前新人不能見面。”她嗑著瓜子,語氣隨意得很,“不過沒事,我們寫信。”
春桃眨眨眼。
“寫信……也能解相思?”
蘇窈窈笑了。
“傻丫頭,寫信才好呢。”她笑得像只狐貍,“見面的時候,有些話不好意思說。寫信嘛,什么都能寫。”
春桃還是不懂,但總覺得小姐笑得有點……壞。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報。
“小姐,東宮來信!”
蘇窈窈眼睛一亮,放下瓜子,一把接過信。
打開一看,她臉“騰”地紅了。
“這人……”她喃喃,“怎么寫這個……”
春桃湊過來:“小姐,殿下說什么了?”
蘇窈窈把信藏到身后,輕咳一聲。
“沒什么。小孩子別看。”
春桃:“???”
蘇窈窈平復了一下心跳,提筆回信。
【殿下:
什么時候這么流氓了?萬一被別人看見了怎么辦!您那形象還要不要了?!
還有,那件小衣是我最喜歡的一件——殿下你怎么能這么理直氣壯!
還回來!
——窈
另:當和尚就要乖乖的,不許想那些有的沒的。】
她寫完,折好,遞給春桃。
“送去。”
春桃接過信,小跑著出去了。
蘇窈窈靠在軟榻上,想起信上那些話,又忍不住笑了。
這人,平時看著冷冰冰的,寫信的時候倒是……
什么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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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凌風再次出現在書房,手里又捧著一封信。
蕭塵淵接過,打開。
看完,他唇角微微揚起。
提筆回信:
【窈窈:
孤做不到不想。
昨夜夢見你了,醒來時懷里空空的,難受。
還有九日。
孤等不及了。
——淵
你的小衣,孤會好好收著。想要?來東宮拿。】
寫完,折好,遞給凌風。
凌風接過信,面無表情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殿下。”
“嗯?”
“屬下有個問題。”
“說。”
凌風深吸一口氣。
“屬下是一品帶刀侍衛,不是信鴿。”
蕭塵淵抬眼看他。
“所以?”
凌風對上他那雙清冷的眼睛,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
“……沒什么。屬下這就去送信。”
夜色漸深。
蕭塵淵批完折子,回到寢殿。
屋里空蕩蕩的,床榻上只有他一個人。
他躺下來,看著旁邊空著的位置,忽然覺得這寢殿大得過分。
從前一個人睡了二十多年,也沒覺得什么。
現在少了她,怎么就這么不習慣?
他翻了個身,伸手摸了摸旁邊的枕頭。
涼的。
他嘆了口氣。
“窈窈……”他低聲喃喃,“還有九天……”
九天之后,她就能一直在這兒了。
他閉上眼,強迫自已睡覺。
可腦子里全是她。
她笑起來的樣子。
她撒嬌的樣子。
她撩他的樣子。
她生氣時瞪他的樣子。
……
蕭塵淵睜開眼,看著帳頂。
完了。
他這輩子算是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