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十月三日,寅時。
雁門關內(nèi)的議事廳里,燭火通明。謝青山站在輿圖前,手指點在朝廷大營的位置上。
“不等了。”他說。
眾人看向他。
謝青山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王虎還在路上,周野還沒來。再等下去,士氣就沒了。”
張烈沉聲道:“陛下說得對。這三天,末將帶人去騷擾,朝廷那邊巋然不動。永昌帝鐵了心要等周野。”
謝青山點頭:“所以咱們要主動打。不能讓他安安穩(wěn)穩(wěn)地等。”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阿魯臺、烏洛鐵木,你們帶十萬草原騎兵,去打永昌帝的二十萬駐扎軍。騎兵機動快,打完就跑,不要戀戰(zhàn)。”
阿魯臺眼睛一亮:“明白!草原上打狼,就是這么打的!”
謝青山又看向張烈:“張將軍,你帶人撤回雁門關。接下來,關口是咱們最后的防線。”
張烈抱拳:“末將領命!”
謝青山最后看向眾人:“這一仗,不求全勝,只求消耗。消耗他們的兵力,消耗他們的士氣,消耗他們的糧草。等周野到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是強弩之末。”
眾人齊聲道:“遵命!”
十月三日,辰時。
十萬草原騎兵,如同潮水般涌向朝廷大營。
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阿魯臺沖在最前面,手里提著大刀,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大營。
“兄弟們!讓朝廷那幫孫子看看,草原人的厲害!”
十萬騎兵,呼嘯著沖進朝廷大營。
永昌帝正在中軍大帳里用早膳,忽然聽見外面?zhèn)鱽碚鹛斓暮皻⒙暋K偷卣酒饋恚掷锏目曜拥粼诘厣稀?/p>
“怎么回事?!”
一個將領沖進來,臉色煞白:“陛下!草原騎兵打過來了!十萬!至少十萬!”
永昌帝臉色一變。
他沖出大帳,只見遠處煙塵滾滾,喊殺聲震天。草原騎兵像潮水一樣涌進營寨,見人就殺,見帳篷就燒。
“迎戰(zhàn)!快迎戰(zhàn)!”他嘶聲喊道。
朝廷軍倉促應戰(zhàn)。有的還在穿鎧甲,有的還在找兵器,亂成一團。
阿魯臺一刀砍翻一個沖上來的士兵,哈哈大笑:“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烏洛鐵木帶著另一隊騎兵,從側(cè)翼殺入。他們專門燒糧草,那些堆積如山的糧草被點燃,火光沖天。
一個時辰后,阿魯臺吹響了撤退的號角。
十萬騎兵如同來時一樣,呼嘯而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營地。
永昌帝站在廢墟中,臉色鐵青。
“統(tǒng)計傷亡!”他吼道。
半個時辰后,結(jié)果出來了:戰(zhàn)死八千,傷一萬二,糧草損失三成。
永昌帝握緊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
“謝青山……”他一字一句道,“朕要你的命!”
十月四日,草原騎兵再次來襲。
這一次,朝廷軍有了準備。陣型擺開,弓箭手列陣,長槍兵在前,騎兵在后。
雙方在曠野上展開激戰(zhàn)。
阿魯臺帶著騎兵左沖右突,但朝廷軍的陣型巋然不動。那些京營精銳,確實不是吃素的。
“他娘的!”阿魯臺砍翻一個士兵,吼道,“這幫孫子還挺能打!”
烏洛鐵木沖過來:“阿魯臺!咱們傷亡太大了!”
阿魯臺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草原騎兵的尸體躺了一地。那些都是他的兄弟,他的族人。
他咬了咬牙:“撤!”
草原騎兵再次撤退。
朝廷軍沒有追。他們追不上。
永昌帝站在高臺上,看著遠去的煙塵,臉色陰沉。
“陛下,咱們傷亡也不小。”一個將領稟報,“戰(zhàn)死一萬二,傷一萬五。”
永昌帝沉默了一會兒,道:“繼續(xù)守。他們耗不起。”
十月五日,草原騎兵第三次來襲。
這一次,雙方都打紅了眼。從早上打到天黑,戰(zhàn)場上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阿魯臺的刀砍卷了刃,換了三把。他的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已的。
烏洛鐵木的肩膀中了一箭,咬牙折斷箭桿,繼續(xù)沖殺。
天黑了,阿魯臺終于下令撤退。
這一戰(zhàn),草原騎兵戰(zhàn)死兩萬,朝廷軍戰(zhàn)死一萬五。
雙方都損失慘重。
永昌帝站在大帳里,看著傷亡統(tǒng)計,久久不語。
一個將領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明天還守嗎?”
永昌帝抬起頭,眼神陰沉。
“守?守什么守?再守下去,等周野到了,朕還有多少兵?”
他猛地一拍桌子:“傳令,明日全軍出擊,攻打雁門關!”
十月六日,朝廷二十萬大軍傾巢而出,兵臨雁門關下。
謝青山站在城墻上,看著遠處黑壓壓的敵軍,臉色凝重。
“他們急了。”林文柏輕聲道。
謝青山點頭:“急了就好。急了就容易犯錯。”
張烈在一旁道:“陛下,末將去守關!”
謝青山搖頭:“你是主帥,不能輕動。讓將士們守。”
攻城開始了。
投石機的巨石砸在城墻上,轟然作響,震得人站不穩(wěn)腳。云梯搭上城墻,士兵如螞蟻般攀爬而上。箭矢如雨,遮天蔽日。
城墻上,昭夏軍拼死抵抗。
滾石砸下去,檑木推下去,熱油澆下去,敵人一批批倒下,又一批批涌上來。
第一天,朝廷軍死傷八千,昭夏軍死傷三千。
第二天,朝廷軍死傷一萬,昭夏軍死傷四千。
第三天,朝廷軍死傷一萬二,昭夏軍死傷五千。
十月九日,一個壞消息傳來。
“陛下!”一個探子沖上城墻,滿臉血污,“那五萬運糧的精兵回來了!已經(jīng)跟朝廷大軍會合!”
謝青山心里一沉。
五萬精兵,加上剩下的十五萬,又是二十萬。
而昭夏軍呢?
草原騎兵傷亡兩萬,只剩八萬。守軍傷亡一萬二,只剩不到七萬。加起來十五萬,對二十萬。
張烈臉色發(fā)白:“陛下……”
謝青山抬手,打斷他。
“守。死也要守住。”
十月十日到十月十六日,是最慘烈的七天。
朝廷軍發(fā)了瘋似的攻城,日夜不停。城墻上的昭夏軍換了一批又一批,人人帶傷,個個浴血。
阿魯臺的草原騎兵也上了城墻。那些在馬背上長大的漢子,在城墻上同樣勇猛。他們用刀砍,用箭射,用石頭砸,用牙咬,用命拼。
烏洛鐵木的肩膀上的傷還沒好,又中了一箭。他咬牙折斷箭桿,繼續(xù)戰(zhàn)斗。
十月十七日,昭夏軍只剩下不到十萬人。
城墻上的尸體堆了一層又一層,來不及清理。血腥味濃得讓人作嘔,但沒有人有時間去吐。
謝青山站在城墻上,渾身是血,嗓子已經(jīng)喊啞了。
張烈沖過來,滿臉血污:“陛下!東城墻快守不住了!只剩兩千人!”
謝青山看向東邊。那里,朝廷軍正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忽然聽見身后傳來喊殺聲。
回頭一看,一隊人馬沖上城墻,為首的是周明軒。
“陛下!涼州城來支援了!一萬人!”
謝青山眼睛一亮。
周明軒沖到他面前,單膝跪地:“陛下,末將來遲了!”
謝青山扶起他:“不遲!不遲!”
吳子涵也沖上來,渾身是血,但精神抖擻:“陛下,涼州城還有一萬守軍,這是咱們能擠出來的最大支援了!”
謝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他看向東城墻。
那一萬人,正在沖向最危險的地方。
同日,黑松林。
楊振武站在山坡上,看著山下的朝廷軍營,他們已經(jīng)在這里困了二十多天。
這二十多天里,他們攻了幾次,死了兩萬人。剩下的三萬人,士氣低落,糧草將盡。
劉能湊過來,小聲道:“將軍,末將覺得他們想撤。”
楊振武皺眉:“撤?往哪兒撤?”
劉能指著山下:“您看,他們的帳篷在拆,輜重在裝車。這是要走的架勢。”
楊振武盯著看了半天,臉色忽然變了。
“他們要去雁門關!”
劉能一愣:“什么?”
楊振武道:“陛下那邊正在死守,這三萬多人要是過去,加上那護送糧草的五萬精兵,就是八九萬。咱們這邊才三萬,守了二十多天,還剩兩萬五。要是讓他們過去,陛下那邊就真完了!”
劉能臉色也變了。
楊振武忽然站起來,拔出刀。
“傳令下去,全軍出擊!”
劉能愣住了:“將軍!咱們守了二十多天,一直占著地利,現(xiàn)在下去打,不是送死嗎?”
楊振武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送死也得打。不能讓這幾萬人過去。”
劉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楊振武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能,你跟了我多少年?”
劉能道:“八年了。”
楊振武點點頭:“八年。這八年,咱們一起打過多少仗?”
劉能道:“數(shù)不清了。”
楊振武笑了:“那今天就再打一場。打贏了,咱們回去喝酒。打輸了……”
他沒說完,但劉能懂。
劉能忽然也笑了。
“將軍,末將跟您打。打贏了回去喝酒,打輸了,咱們黃泉路上繼續(xù)喝。”
楊振武哈哈大笑。
“好!走!”
兩萬五千人,沖下山坡,殺向三萬多朝廷軍。
趙雄正在指揮撤退,忽然看見山坡上沖下來黑壓壓的人,愣住了。
“他們……他們瘋了?”
副將臉色煞白:“將軍!他們打下來了!”
趙雄咬了咬牙:“迎戰(zhàn)!”
兩軍在黑松林外的曠野上展開激戰(zhàn)。
楊振武沖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個士兵,又一刀砍翻一個。他的刀快如閃電,勢如奔雷,沒人能擋住他一合。
劉能跟在他身邊,替他擋著側(cè)翼的進攻。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劉能渾身是血,已經(jīng)不知道砍了多少刀。他的刀早就卷了,換了三把,第四把也快不行了。
“將軍!”他忽然喊道,“小心右邊!”
楊振武回頭,只見一個朝廷兵正舉刀砍過來。他來不及躲閃,只能硬扛。
劉能撲過來,擋在他身前。
刀刺進了劉能的身體。
楊振武愣住了。
劉能倒在他懷里,嘴里涌出鮮血。
“將軍……”他喃喃道,“末將……先走一步……”
楊振武的眼睛猛地睜大。
“劉能!”
劉能已經(jīng)閉上了眼睛。
楊振武抱著他,渾身發(fā)抖。
然后,他放下劉能,站起來,提著刀,沖向趙雄。
“趙雄——!老子要你的命!”
趙雄正在指揮戰(zhàn)斗,忽然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沖過來,嚇得連連后退。
“攔住他!快攔住他!”
幾個士兵沖上去,被楊振武一刀一個砍翻。
楊振武沖到趙雄面前,一刀砍下去。
趙雄舉刀格擋,被震得虎口發(fā)麻。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都勢大力沉,每一刀都帶著滔天的恨意。
第十刀,趙雄的刀脫手了。
第十一刀,楊振武的刀刺進了他的胸口。
趙雄瞪大眼睛,嘴里涌出鮮血,緩緩倒下。
楊振武站在他面前,渾身浴血,大口喘氣。
周圍的朝廷兵看見主將已死,紛紛潰逃。
楊振武提著刀,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
然后,他倒了下去。
當天晚上,楊振武被將士們抬回了雁門關。
他渾身是傷,昏迷不醒。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見骨。
右腿被刺了一槍,血肉模糊。胸口也有幾道傷口,好在都不深。
謝青山站在擔架旁,看著這個渾身浴血的漢子,眼眶發(fā)熱。
“大夫!快叫大夫!”
幾個大夫沖過來,把楊振武抬進帳篷。
謝青山站在外面,一動不動。
張烈走過來,輕聲道:“陛下,楊將軍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謝青山點點頭,沒說話。
一個時辰后,大夫出來了。
“陛下,楊將軍的命保住了。但得養(yǎng)傷,至少三個月不能上戰(zhàn)場。”
謝青山長出一口氣。
他走進帳篷,看著躺在床上的楊振武。他臉色蒼白,嘴唇干裂,但呼吸平穩(wěn)。
謝青山在他床邊坐下。
“楊將軍,”他輕聲道,“你守住黑松林,殺了趙雄,救了雁門關。你立了大功。”
楊振武沒醒。
謝青山看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那時候他剛來涼州,楊振武是大同總兵,帶著兵來打他。
后來,他留下了,跟著自已出生入死。
這幾年,他打過多少仗?受過多少次傷?
數(shù)不清了。
謝青山站起來,走出帳篷。
外面,夕陽西下,晚霞如血。
遠處,朝廷大軍的營帳還在。他們還在圍城,但攻勢已經(jīng)弱了許多。
謝青山站在城墻上,看著遠處。
他深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