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魏國公府,在這個深秋的午后,顯得格外的寧靜肅穆。
只有偶爾幾聲秋蟬的哀鳴,打破了這份沉寂。
然而,在府邸深處的一間偏僻柴房里,此刻卻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一股濃郁誘人的肉香味,正順著門縫悄悄地往外鉆。
那是燒鵝特有的焦香,混合著秘制醬料的醇厚,足以勾起任何人的饞蟲。
柴房內,燭火搖曳。
幾個人影正圍坐在一張破舊的方桌旁,如同做賊一般,壓低了聲音,卻掩飾不住臉上的興奮。
“爹,您慢點吃,沒人和您搶。”
說話的是徐家長子徐允恭。
他一邊給父親遞上一塊肥美的鵝腿,一邊緊張地盯著門口,眼神飄忽不定。
坐在正中間的,正是大明開國第一功臣,魏國公徐達。
此時的他,哪里還有半分平日里威震天下的元帥風范?
只見他一手抓著鵝腿,一手端著酒碗,吃得滿嘴流油,胡子上沾滿了醬汁。
“唔……好吃!太好吃了!”
徐達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滿足。
“這只鵝烤得火候正好,皮脆肉嫩,比漠北那種干巴巴的馬肉強多了!”
坐在徐達對面的,是他的次子徐增壽和小女兒徐妙錦。
徐增壽正埋頭苦干,啃著一只鵝翅膀,連頭都顧不上抬。
徐妙錦則秀氣一些,但也忍不住那美味的誘惑,小心翼翼地撕著鵝肉往嘴里送。
“爹,您這背上的疽真的不疼了嗎?”
徐妙錦一邊吃,一邊有些擔憂地看著父親。
徐達聞言,大大咧咧地揮了揮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早就不疼了!”
“多虧了俺女婿給的神藥!”
提到朱楨,徐達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復雜的笑意。
“那什么‘消炎藥’,簡直神了!”
“才吃了幾天,那膿包就消下去了,現在也就是有點癢癢?!?/p>
“要是早有這藥,老子也不至于遭這么多罪,連口燒鵝都不敢吃!”
徐允恭在一旁苦笑道。
“爹,雖然不疼了,但這燒鵝畢竟是發物。”
“要是讓大姐知道了……”
聽到“大姐”這兩個字,正在大快朵頤的幾人同時渾身一顫,動作都僵住了。
徐達更是下意識地把手里的鵝腿往身后藏了藏,眼神中閃過一絲畏懼。
這天不怕地不怕的魏國公,在家里唯獨怕兩個人。
一個是那坐在龍椅上的朱重八,另一個就是自家長女,徐妙云。
“怕什么!”
徐達強作鎮定,挺了挺胸膛。
“我是她爹!吃只鵝怎么了?”
“再說了,這柴房這么偏僻,她沒事跑這來干嘛?”
“來來來,接著吃,接著喝!”
就在眾人剛剛松了一口氣,準備繼續享受這難得的美味時。
“砰!”
一聲巨響,如同平地驚雷。
柴房那兩扇本來就不怎么結實的木門,被人一腳狠狠踹開。
木屑飛濺,塵土飛揚。
眾人嚇得魂飛魄散,手里的燒鵝差點掉在地上。
只見門口站著一位身穿淡青色長裙的女子。
她容貌絕美,氣質清冷,宛如畫中走出的仙子。
但此刻,那雙美眸中卻燃燒著熊熊怒火,手中還拿著一根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戒尺。
正是徐家大小姐,徐妙云。
“大……大姐?”
徐增壽手里的鵝翅膀“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都傻了。
徐妙錦反應最快。
她眼珠子一轉,立刻扔下手中的鵝肉,猛地站起身來,指著徐允恭和徐增壽大聲呵斥道。
“好??!你們兩個膽大包天的東西!”
“爹背上有傷,不能吃發物,你們竟然敢偷偷帶爹來這里吃燒鵝?”
“簡直是大逆不道!”
“還不快把燒鵝交出來!”
徐妙錦這番表演,可以說是聲情并茂,正義凜然。
仿佛剛才那個吃得津津有味的人根本不是她。
然而,這點小伎倆哪里瞞得過徐妙云的法眼。
徐妙云冷冷地看著妹妹嘴角那還沒擦干凈的油漬,冷哼了一聲。
“行了,別演了。”
“徐妙錦,你嘴角的醬汁都快流到下巴了?!?/p>
“還有你,徐允恭,身為長子,不勸阻父親,反而助紂為虐?!?/p>
“你們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大姐?還有沒有爹的身體?”
徐妙錦被當場拆穿,俏臉一紅,訕訕地低下頭,不敢再吭聲。
徐達見勢不妙,連忙堆起一臉討好的笑容。
“那個……妙云啊?!?/p>
“爹就是嘗嘗,就嘗一口……”
“你看,爹這幾天嘴里都淡出鳥來了,實在是饞得慌啊。”
徐妙云看著父親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心中的怒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心酸。
父親一生戎馬,為大明立下赫赫戰功。
如今老了,卻因為背疽之痛,連口想吃的東西都吃不上。
但她知道,這背疽最忌發物,一旦復發,便有性命之憂。
她絕不能心軟。
徐妙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毫不客氣地將桌上剩下的半只燒鵝端了起來。
“沒收!”
“今晚誰也不許吃飯,都給我面壁思過!”
說完,她狠狠地瞪了幾個弟妹一眼,轉身就要離開。
“哎!別??!”
徐達看著那遠去的燒鵝,心都在滴血。
“妙云,我的好閨女,你就給爹留個鵝屁股也行??!”
徐妙云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話。
“再廢話,明天連粥都沒得喝!”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罪人”。
......
夜深人靜。
徐達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來是餓的,二來是被女兒管得心里憋屈。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徐妙云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走了進來。
“爹,起來喝點粥吧。”
她的語氣已經緩和了許多,眼中滿是關切。
徐達聞著粥香,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坐起身,接過粥碗,喝了一口,感覺胃里暖洋洋的。
“妙云啊,你也別怪爹。”
“爹這身子骨,自已清楚?!?/p>
徐達一邊喝粥,一邊嘆了口氣。
“其實啊,爹這背上的傷,真的快好了?!?/p>
“多虧了楨兒之前給的那瓶藥。”
“那小子雖然平時看著不著調,但這藥是真的管用?!?/p>
聽到“楨兒”這個名字,徐妙云正在整理被角的手微微一頓。
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情,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藥好也不能亂吃東西。”
“大夫說了,這病得養?!?/p>
“那藥也不是神仙水,若是您再胡鬧,把藥效抵消了怎么辦?”
徐達看著女兒那副認真的模樣,心中一陣無奈。
這丫頭,什么都好,就是太較真。
想到這里,徐達放下了粥碗,神色變得有些凝重。
“妙云啊,有件事,爹得跟你說。”
“什么事?”
徐妙云抬起頭,看著父親。
“楨兒那小子,現在在鳳陽治水呢?!?/p>
“聽說干得不錯,但也確實是忙得脫不開身?!?/p>
“前幾天,他派人送了信回來,說是婚期……可能要推遲了?!?/p>
“他還特意讓人給你帶了話,說是對不住你,讓你再等等。”
徐達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女兒的神色。
他本以為女兒會生氣,或者是失落。
畢竟,女子的青春最是寶貴,這一等,不知要等到何時。
然而,徐妙云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臉上并沒有太多的表情。
“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鳳陽是受災之地,百姓疾苦?!?/p>
“他是皇子,既然接了這差事,就該以國事為重?!?/p>
“兒女情長,確實該放一放。”
徐達看著女兒這副通情達理的模樣,心中更是愧疚。
“妙云,要是你覺得委屈……”
“爹明天就進宮,跟陛下說,這婚事……要不就算了?”
“爹!”
徐妙云猛地打斷了徐達的話。
她的目光堅定而明亮,直視著徐達的眼睛。
“您胡說什么呢?”
“這婚事是陛下賜的,怎么能說退就退?”
“再說了……”
徐妙云低下頭,臉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
“女兒相信自已的眼光?!?/p>
“那個能為了百姓,不顧自身安危的男人?!?/p>
“值得女兒等!”
徐達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內心剛強的女兒,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動。
“好!”
“好閨女!”
“不愧是我徐達的女兒!”
“有你這句話,爹就放心了!”
“等那小子回來,爹一定讓他好好補償你!”
“要是他對你不好,爹打斷他的腿!”
徐妙云被父親這副護犢子的模樣逗笑了。
“爹,您還是先管好您自已的嘴吧?!?/p>
“要是再讓我發現您偷吃燒鵝,我就告訴朱楨,讓他以后再也不給您藥了!”
“別別別!爹不吃了!再也不吃了!”
徐達連忙擺手求饒,父女倆相視一笑,屋內的氣氛終于變得溫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