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的上午,林海帶著趙德順和馬學輝,走進了西陵省支援榆青省指揮部大樓。
林海先去了劉艷梅的辦公室。
簡單的握手寒暄后,劉艷梅問道:“材料都帶齊了吧?”
“帶齊了。”林海點頭。
“臧指揮長今天心情好像不錯,剛才跟關指揮長他們聊得挺熱乎。”
“一會你匯報的時候,沉住氣。”劉艷梅叮囑道。
林海笑了笑,說道:“劉書記放心,我知道該怎么說。”
會議九點開始。
林海三個人,坐在最靠邊的位置,看著指揮部的主要領導陸續進場。
指揮長臧天青走在最前面,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正跟身邊分管基建的副指揮長關建設說著什么。
林海起身,禮貌性的打了聲招呼。
臧天青腳步不停,只是微微點了下頭,便從林海身邊走過。
關建設倒是多看了林海兩眼,目光里帶著點審視。
臧天青主持會議,開場白講得很有水平。
“扶貧工作,既要腳踏實地,也要著眼全局。資金有限,就要用在刀刃上,要講求效益,也要注重形象。咱們指揮部,就是要幫榆青省,把好這個關……”
輪到林海匯報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半了。
“下面,請定點幫扶專班班長、慶豐縣委書記林海同志,就慶豐縣土壤普查及相關情況做匯報。”臧天青說完,看了林海一眼。
林海站起身,走到發言席,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臧天青一見,頓時皮笑肉不笑道:“呦,都用上筆記本了?”
“咱們指揮部,都還用不起呢。”
“不是說,慶豐縣是國家級貧困縣嗎?”
“小林,你這可有點大手大腳了!”
臧天青話音一落,參會的領導頓時全都皺起了眉頭。
要知道,在當時那個年代,網絡才剛剛興起,筆記本電腦可是奢侈品。
便宜的,也得將近一萬塊錢,夠普通人快一年的工資了。
林海一個國家級貧困縣的書記,卻用上了這種奢侈品,確實讓人浮想聯翩。
林海面色平靜,說道:“慶豐縣確實是貧困縣,但前任領導把縣政府修的像皇宮,出入都是奧迪,筆記本電腦也好幾臺。”
“榆青省把他拿下,估計也是對他的奢靡之風和無視群眾疾苦、把錢用來搞華而不實的政績工程不滿。”
“不過,倒是便宜我了,有種坐享其成的感覺。”
“各位領導,下面我開始匯報。”
林海以開玩笑的語氣,將臧天青的質疑和譏諷,直接化解。
不僅如此,還借著慶豐縣前任書記華而不實亂花錢的事情,隱晦的點了下臧天青。
臧天青雖然臉上還帶著笑,但眼神卻已經有了慍色。
“我主要匯報兩個方面。”
“第一,慶豐縣的土壤資源潛力;第二,當前面臨的主要制約。”
林海才不管臧天青愛聽不愛聽,操控著電腦,開始做匯報。
李銘越團隊的數據、哪些鄉鎮適合種黃芪,哪些地方適合黨參,土壤指標怎么樣,市場前景如何……
林海講得條理清晰,數據扎實。
臧天青靠在椅背上,瞇著眼睛聽,讓人看不出想法。
關建設倒是聽得很認真,不時低頭記兩筆。
講完潛力,林海話鋒一轉:“但是,所有這些潛力,目前都面臨一個致命的制約。”
“那就是交通。”
林海點開電腦上的下一頁。
頓時間,投影儀上的一幕,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見照片上,一條被雨水沖垮的土路,中間塌下去一個大坑,深得能埋下半個人。
會場里,人們不由全都坐直了。
“這是大古鎮通往齊坨村的路,取樣小隊在這里徒步前進一點二公里。”
林海語氣平靜的匯報著,然后又點開下一張。
陡峭的山坡,幾個干部手腳并用地往上爬。
泥濘的田埂,鞋子陷進去拔不出來。
破敗的木板橋,人走在上面直晃。
……
一張張照片,一段段視頻,配上簡潔的文字說明:地點、耗時、影響。
沒有煽情,只有事實。
可就是這些事實,讓會場里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最后,林海放出一張匯總表。
“根據初步統計,因道路問題,取樣工作平均每個點額外耗時一點五小時以上,全縣累計額外消耗人工超過一千五百個工作日。”
“而且,這還只是一次取樣,如果未來產業發展,運輸成本將是無法承受之重。”
林海說完,停頓了一下,看向眾人。
“各位領導,我的匯報完了。”
“結論很簡單,慶豐縣脫貧的希望在田野,但瓶頸在腳下。”
“解決交通問題,是希望變現的前提。”
林海說完坐下,會場里安靜了好幾秒鐘。
顯然,人們都在消化著給他們帶來巨大震驚的匯報。
臧天青清了清嗓子,第一個開口了。
“小林同志這個匯報,準備得很充分啊。”臧天青臉上帶著笑,語氣卻有些微妙。
“看得出來,在慶豐縣是下了功夫的。”
但很快,臧天青話鋒一轉:“不過,小林同志啊,扶貧是個系統工程,不能只看一點,不計其余。”
林海心頭一緊,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你剛才說的修路,我粗略算了一下,慶豐縣一百多個村子,就算只修主干道,投資也是天文數字。”
“縣里的配套資金從哪里來?省里市里能給你補多少?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
林海眉頭微蹙,沒有說話,繼續聽著。
臧天青喝了口水,繼續道:“還有,你剛才說的中藥材產業,前景是可能,是潛力,但這種可能與潛力,能否實現是另一回事啊。”
“萬一市場波動,萬一技術不過關,萬一老百姓不接受,這投資就可能打水漂的。”
“所以,干工作有熱情那是好事,但不能不考慮客觀實際,尤其是不能不考慮風險。”
臧天青語氣一緩,說道:“相比之下,指揮部正在推進的西榆友誼酒店項目,定位明確,效益可期,風險就小多了。”
“建成后,能極大提升榆青省的接待能力和對外形象,這也是扶貧的一種重要形式嘛!”
“而且,酒店能帶動就業,拉動周邊消費,這都是立竿見影的效果!”
“所以,錢得用在刀刃上,投資出去看得見回報,那才叫投資,看不見回報的,那是亂來,是蠻干!”
林海見臧天青把慶豐縣的項目定義為亂來蠻干,反而極力鼓吹他的酒店項目,頓時聽不下去了。
“臧指揮長,配套資金我們可以想辦法爭取,但前提是上級要給予啟動支持,產業有風險,但不去嘗試,風險就是永遠貧困!”
“至于酒店項目,我想請問,酒店建好了,是慶豐縣走不出大山的老百姓能去住,還是他們種的東西能通過酒店賣出去?”
“扶貧資金的刀刃,到底應該對著貧困群眾的急需,還是對著光鮮亮麗的門面?!”
林海話音落地,現場頓時一片死寂!
臧天青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極其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