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會議，是在一種憋屈中結束的。
散會后，龍礪鋒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聞超群跟在他后面，腳步匆匆，臉色難看得像吞了一只蒼蠅。
兩個人一前一后，仿佛是夾著尾巴逃離了會場。
蘇慕言和秦正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情緒——慶幸，以及壓抑不住的興奮。
蘇慕言心里一陣翻涌，當初她向楚清明靠攏的時候，市里多少人背后說她“站錯隊”“瞎了眼”。現在呢？楚清明反手就甩出十個億，把龍礪鋒和聞超群的臉打得啪啪響。
她賭對了。
秦正宏也是同樣的心思，他在聞超群手下干了多年，位置毫無動靜。
跟了楚清明之后，雖然還沒看到實質性的好處，但至少每次開會，他不用再看聞超群的臉色了。
而今天這一局，更讓他確信——跟著楚清明走，準沒錯。
林文舟坐在位置上，沒有動。
他看著龍礪鋒和聞超群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收拾材料的楚清明，心里五味雜陳。
上次，他還想著招納楚清明，讓楚清明給他當馬前卒。
那時候他覺得，自已是市委副書記，三把手，楚清明一個常務副市長兼紀委書記，跟他平起平坐都是抬舉。
可現在呢？楚清明在永福市翻手為云覆手為雨，連龍礪鋒和聞超群都被他壓得死死的。
他林文舟算什么？
別說平起平坐了，就是給楚清明當小弟，他都得排號。
林文舟當即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楚清明身邊：“清明同志，有空嗎？去你辦公室坐坐？”
楚清明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走吧。”
很快，兩人就一前一后走進楚清明的辦公室。
楚清明在沙發上坐下，給林文舟倒了杯茶。
林文舟接過來，卻是沒有喝，放在茶幾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清明同志，上次在辦公室，我跟你說過一些話，那時候我……有點不自量力。”
聰明人說話，往往點到為止即可。
楚清明知道了林文舟的心思，緩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林書記，過去的事，就不提了。”
林文舟搖搖頭，語氣誠懇：“不，我得說實話。清明同志，我林文舟在永福市干了這么多年，自認為看人還是準的。你這個人，有能力，有手腕，有資源，有背景。我比不上你。今天我跟你交個底——以后在市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需要我做什么，盡管開口。”
他這話已經說得很直白了——我不當你的領導了，我給你當小弟。
楚清明眉頭微挑，然后笑了：“林書記，言重了。你在永福市干了這么多年，情況比我熟，經驗比我豐富。以后市里的事，我還要多向你請教。”
這話一出，林文舟心里就一松，隨后端起茶杯，跟楚清明碰了一下。
這一刻，兩人心照不宣，一飲而盡。
林文舟隨后站起身，伸出手：“清明同志，以后合作愉快。”
楚清明跟他握了握：“合作愉快。”
……
省城，省公安廳刑偵總隊。
張必成坐在自已的辦公室，面前攤著一摞材料，手里握著手機。
他翻到通訊錄里最后一個號碼，深吸一口氣，撥了出去。
“老陳，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我們這邊一共十二個人，都是被巨金商貿逼得家破人亡的。有死了兒子的，有死了老公的，有被逼得跳樓的。證據都齊全了，就等您一句話。”
張必成沉默了一秒，然后道：“去吧。去永福市委大院。把你們的冤屈，當著市委領導的面，說出來。”
“好。張隊，謝謝您。要不是您，我們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張必成聞言，沒有接話，掛了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喃喃自語：“巨金商貿，胡川，一切都該結束了。”
以前，他不敢讓這些受害者去市委大院，那是因為他沒有把握。
但現在，有楚市長，他對楚市長充滿了信心！
……
永福市，城東一處破舊的出租屋里。
十二個人聚在一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悲憤，以及最后一搏的決絕。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姓陳，兒子借了巨金商貿的高利貸，還不上，被活活打死。他手里攥著一沓材料，那是張必成幫他們整理好的證據——借條、轉賬記錄、醫院的死亡證明、派出所不予立案的通知書。
“走吧。”老陳站起身，聲音沙啞，“我們現在就去市委大院。”
十二個人，默默地走出出租屋，上了兩輛面包車。
車子啟動，駛向市委大院。
……
與此同時。
市委大院，市委書記辦公室。
龍礪鋒坐在辦公桌后面，臉色陰沉。
聞超群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也是一臉不痛快，繼續火上澆油：“龍書記，您看看楚清明今天那個樣子，眼里還有沒有你這個一把手？她偷偷摸摸在社會上籌了十個億，會上才拿出來，這不是打我們的臉是什么？他這是在宣戰！”
龍礪鋒聽著這話，沒有說話。
聞超群繼續說：“他楚清明以為自已是誰？有錢就了不起？省委還沒正式批2號科技產業園的項目呢，他籌到錢又怎么樣？沒有省委的批復，他敢動工試試？”
龍礪鋒面無表情，看了聞超群一眼，淡淡道：“你說得對。有些事，不是有錢就能干的。2號科技產業園的規劃，省里還沒有正式下文。他楚清明籌到錢，也只是籌到錢。項目批不下來，他什么都干不了。而這件事，你得跟邵省長匯報。楚清明繞過省里，私自籌集民間資本搞產業園，這程序上有沒有問題？需不需要省里重新審定？這些事，讓邵省長去定。”
聞超群立刻明白了，龍礪鋒這是要把皮球踢給邵景川。
楚清明不是牛逼嗎？不是能籌到錢嗎？那就讓省里卡他的地、卡他的規劃。
有錢沒地，看他怎么搞。
“好的，龍書記，我這就給邵省長打電話。”聞超群站起身，掏出手機，翻到邵景川的工作手機號，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邵省長，您好。我是永福市的聞超群。”
聞超群的聲音恭敬而諂媚，“有個事，我想向您匯報一下。關于我們市2號科技產業園的事，楚清明同志今天在常委會上說，他已經從社會上籌集了十個億的資金。可這個項目，省里還沒有正式批復，他這樣搞，程序上是不是有問題？我們擔心，萬一出了什么岔子，不好向省里交代。”
這一刻。
窗外，天色陰沉得厲害，像是要下一場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