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鼎得到真十三叔父的擔保承諾后,隔天一大早,他便趕到首都重型機械廠,認真起草了一份詳盡的出國申請報告。
隨后找到廠黨委書記,讓他蓋章并出具了同意函。
書記剛把鮮紅的公章蓋下去,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廠長高立猛聞訊趕來。
高立猛拿起申請報告掃了一眼,當即瞪大了眼睛。
“林老板……你這是要出國,從德國引進全自動縫紉機生產線?”
林文鼎笑著把申請報告和同意函折好:“高廠長,我準備年后開春就把縫紉機生產線建起來,沒有先進設備怎么行?德國百福公司的全自動生產線是目前世界上最成熟的,雖然貴了些,但我應該是買得起的!”
高立猛感慨不已:“好家伙!說干就干!還得是你這個包干人能力大!當年我們廠里想引進一臺進口機床,報告打了半年都沒批下來。你倒好,想要出國就馬上行動起來,直接沖去外交部了!”
高立猛對國企的很多制度頗為詬病,越發覺得有了林文鼎的這個包干人,首都重型機械廠的各項效率都提升了不少。
大海航行靠舵手,舵手靠譜,船肯定會變得又快又穩。
林文鼎又馬不停蹄趕往外交部辦理護照手續,接待他的,還是上次那個科長。
他并沒有等候太長時間,就拿到了嶄新的護照。
科長笑瞇瞇把護照交給了林文鼎:“林先生,您的護照辦好了。”
“咱們這邊,是給您走的首都重型機械廠因公出國考察的手續。我們特事特辦,加急給您辦了下來,否則沒這么快!”
他發覺林文鼎臉上掩不住的喜色,試探地問了一句:“看您這開心樣,是不是想到快速拿到簽證的辦法了?”
林文鼎美滋滋地翻看著手里的護照,傲然回答道:“那是自然,世界上沒什么事,能難倒我林文鼎!”
“我已經在德國那頭,聯系到了一個擔保人。下一步就能去德國佬的大使館,申請商務簽證了。”
科長驚愕地看著林文鼎。
什么?!這才隔了一天,他就在德國找到了經濟擔保人?!
昨天這小子離開外交部的時候,還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今天喜形于色。
科長在外交部待了小半輩子,自問也算是見多識廣。
可像林文鼎這樣,有本事把手伸到國外的年輕人,他還是頭一回見。
這家伙的背后,到底還有多大的背景?!
林文鼎沒在意科長的震驚,他將護照小心地收好,又提出了一個新的請求。
“對了,科長。我還想跟您打聽個事。”
“咱們外交部里,有沒有懂德語的?我想請一位懂德語的翻譯,陪我走一趟德國駐華大使館,我愿意支付報酬。”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聽說,申請商務簽證的時候,需要現場填寫很多文書報表,出國申請表之類的,還是得用英文和德文雙語書寫,太難為人了。英文嘛,我自已可以寫。可這德文對于我就是天書,不會讀也不會寫。”
用德文和英文雙語填寫簽證申報材料,是德國駐華大使館故意設的門檻,在這個年代,外國人對華的態度還是存有傲慢的,畢竟國內經濟還沒發展起來,大國實力沒能完全展現,外國人對于國人存在很大的歧視。
“這個……”科長皺著眉頭,認真琢磨起來。
“哎呀,還真有這么個人!”
“我們部里的翻譯室,有個小姑娘叫溫語禾。是我們這里,最頂尖的德語翻譯。”
科長介紹道:“這小姑娘可不簡單,別看年紀輕輕,業務能力強得很!陪同過咱們國家的代表團出訪西德,全程負責禮賓和翻譯工作。而且她還是高干知識分子家庭出身,根正苗紅。”
介紹完基本情況,科長又面露難色。
“不過……這個溫語禾,性格有點怪。怎么說呢,特別孤僻,不愛跟人打交道,喜歡悶頭抱著她那些亂七八糟的外文書看。而且我聽說,她最近手頭上也挺忙的。”
“這樣吧。”科長看著林文鼎說道,“林先生您先在這兒稍等片刻。我現在就去一趟翻譯室,跟她聊聊。看看她愿不愿意幫這個忙。”
林文鼎也只能點頭應下,等候了半個多小時。
終于,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科長一臉古怪地回來了。
“怎么樣?”林文鼎連忙問道。
“唉……”科長嘆了口氣,“那個溫語禾,態度不咸不淡的。不過,倒也沒有直接拒絕。”
“她說,讓你在她今天下班之后來接她,她想跟你當面聊聊。”
科長壓低了聲音,說出了自已的猜測:“林先生,我估摸著,這姑娘,多半是不放心您。”
“怕幫了這個忙,萬一您日后,在德國那邊惹了什么麻煩,再牽連到她。”
他感慨道:“您是不知道,這年頭,國外的月亮,在很多人眼里,是特別的圓。國內每年都有不少公派出去的留學生,出了國不愿意再回來了。背叛國家,浪費公帑!”
“想必她是怕您,也跟那些人一樣,一跑到國外就不回來了。到時候,她也得跟著吃掛落。”
“她不敢隨便幫忙,必須得當面,把您的情況給打問清楚了。”
“要不是看在您有軍區關系,再加上我在旁邊幫您說了不少好話,我估計她連這個見面的機會都不會給!”
在1980年之前,國內一些出名、影響很大的出國不歸者,多是音樂、文藝界的頂尖人物,比如鋼琴家傅聰在留學期間留居英國,小提琴大師馬思聰為避禍遠赴美國。
這些人都是當時家喻戶曉的名人,以公派、演出或留學身份出境后便不再回國,在國內引發過很大震動,也成了那個年代公派出國必須反復強調紀律、嚴防滯留不歸的典型例子。
林文鼎聽完后,無奈地搖了搖頭。
好家伙!
這是把自已,當成潛在的叛國者了啊!
他林文鼎,放著祖國這片機遇遍地的熱土不闖。
放著家里那個漂亮的軍醫妻子不要。
只有瘋球了,才會出國后滯留不歸!
不過轉念一想,他也能理解這位溫翻譯的擔憂。
畢竟人心隔肚皮。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謹慎一點,總歸是沒錯的。
看來只能等晚上溫語禾下班后,再來接她了。
臨走前,科長忽地想起什么,湊到林文鼎耳邊提醒了一句。
“林先生,我再多句嘴。”
“這個溫語禾,我跟她打過幾次交道。她這人油鹽不進,對錢、權這些東西,都不怎么感冒。”
“她最大的愛好就是讀書。”
“尤其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咱們國內基本上見不著的德文原版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