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月聽罷，整顆心都沉了下去，她突然想起太子年少時問她的那句：先生，這世上真的有純善完美的君子嗎？
她當時的回答打碎了少年的“幻夢”，可即使如此，那個孩子也依舊在追尋著自己心中的“君子”。
秦明月深吸一口氣，垂眸道：“您節哀。”
皇后沉默許久，啞聲道：“你可知道，你這次回來就再也離不開了……如果不是你還有你用價值，說不定他會馬上殺了你，但如無以往，你這后半輩子，都會在皇陵中渡過了……”
文宣帝讓秦明月替太子守靈，是因為他無法直視自己的罪。
他想用這種方法替自己開脫，以為這樣就能表示自己的拳拳愛子之心。
呵呵……
可笑的兇手罷了……
“你傳信給李珣之，讓他將你救回去吧。”
秦明月苦笑道：“怕是來不及了，李珣之也來了。”
皇后一愣，難以置信抬眸：“他也來了？”
“嗯。”
“……”皇后沉默片刻，低低笑了起來，“這世上還有真心之人啊……”
皇后笑著，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袂，柔聲道：“我能幫你的不多了，只求將來在史書上能有我兒的寥寥數筆，那他也不算白來人間一趟。”
秦明月對上皇后眼里的決絕，猛地向前兩步：“您不至于……”
“我活著，其實也沒什么意義了，不如趁著他現在對我和深兒還有一點點愧疚，再助你們一把吧……”皇后目光清亮，不自覺帶上了期許，“就讓我期待一下，深兒所說的未來，是否會真的到來……”
其實和皇甫深有“矛盾”的又何止是文宣帝？
就連皇后也不理解皇甫深的“謙讓”和“溫和”。
因為她不曾到過秦明月治理的凌豐縣，不曾聽過秦明月的描述的未來，更不曾想象過那種風景。
可那讓兒子活出生命也想要維護的盛世，她的確期待它的到來。
哪怕她無法親眼看到，也無比期待……
……
一如皇后所說的那般，秦明月和李珣之都被幽禁在了皇陵，明面上說是為了太子，實則整個皇陵內內外外全部都有重兵把守。
若非李珣之和秦明月而今名聲不錯，也沒有犯下什么罪過，而且文宣帝還需要將赤疆的人都收為己用，說不定他已下令斬殺了李珣之和秦明月。
被關押金來后，秦明月和李珣之倒是不急不緩的。
因為二人可不是什么奴仆和無權無勢的后宮妃子，關押的人也不敢對他們動粗，最多就是吃食上有些寒酸。
可也僅僅只是開始那兩日，后面也不知道李珣之用了什么法子，二人是吃得好住得好穿得好。
若非抬頭就是皇家的列祖列宗，這和給自己放了個假有什么區別？
到了后來，李珣之每日會離開一段時間。
而秦明月則是繼續留在皇陵中修書，羅列綱目等等，她的人生是有限的，可還需要完善的東西浩瀚如同汪洋大海。
她現在能做的，就是盡最大努力將她能想到的都列舉出來。
至于其他的，就要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三月之后，又是一年深秋，水公公親自到了皇陵請秦明月。
“陛下說想見一見你。”
秦明月看向水公公，似乎比上次見面又蒼老了許多。
“有老公公了。”
“呵……”
水公公心中滿是唏噓，他還記得當年自己第一次看到秦明月的時候是何等的不屑，覺得她很快就會如野草一樣自生自滅。
可而今他的主子除了皇上之外都去了，太但她還活著。
命運似乎在用這種方法嘲笑他的自大。
御書房。
文宣帝抬眸冷冷注視她，那目光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是在透過她看什么人。
許久之后，文宣帝嗤笑道：“你和你爹一樣，讓人厭惡。”
秦明月以為文宣帝說的是秦齊峰，淡聲道：“陛下貴人多忘事，臣和秦齊峰早已斷絕了關系。”
文宣帝冷笑：“誰說秦齊峰那個廢物？朕說的是你的親生父親，你別說不知道你不是秦齊峰的孩子。”
秦明月淡聲道：“臣自然是知道的，但對于那所謂的生父，臣也不予置評。”
“哈哈哈哈哈哈！”文宣帝大笑起來，“朕可以告訴你，你要聽嗎？”
事實上文宣帝當年會進入秦宅，并不是沖著張氏去的，他是去看陳妤歡的。
當然不是因為什么亂七八糟的破事，只是純粹想看看被那男人拋棄的可憐蟲，又或者是想嘲笑可憐蟲一下，問問她后不后悔。
不曾想卻莫名其妙中了藥，和張氏不清不楚扯在了一起。
文宣帝心想，若是秦明月問了，他一定好好羞辱她一番，以泄心頭之惡氣。
不料秦明月只不急不緩行了一禮，“啟稟陛下，臣并不好奇。”
文宣帝：“……”
文宣帝氣笑了，秦明月越不想聽他越是要說。
文宣帝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自己的母妃，因為她是一個水性楊花的賤女人，給自己生了一個同母異父的弟弟……
他可是皇室之后！
他身上留著的是全世界最高貴、圣潔的血液，怎么能和一個野種有同樣的血液？
沒錯，這個孽種就是秦明月的父親。
而陳家人之所以要與陳妤歡斷絕關系，也是因為她非要嫁給這么一個能給全族都帶來滅頂之災的男人。
不殺陳妤歡，已經是陳真對她最后的愛了。
秦明月聽完久久不言，最終還是對文宣帝行禮道：“多謝陛下告知真相。”
文宣帝見秦明月依舊波瀾不驚，蹙眉道：“你就一點也不恨？”
秦明月反問道：“恨什么？恨陳妤歡不應該愛上這么一個沒有擔當的男人生下我？恨陳家不愛我？恨你默許，哦，應該是指使張氏虐待、仇殺我？還是恨秦齊峰收了錢卻不遵守承諾？又或者恨李青墨想打壓抹黑我？嗯，或許以前的秦明月的確恨，可現在的秦明月……不恨。”
文宣帝怔了怔：“你原諒他們了？”
秦明月輕笑：“那倒沒有，畢竟誰也沒辦法替過去的我原諒任何人，那是一種背叛。”
文宣帝本以為，自己會看到秦明月的憤怒、焦慮和痛苦，沒想到對比下來，自己反倒成了那個丑態畢露的人。
文宣帝沉默許久，最終還是朝秦明月展開了手，一字一頓嗜血般道：“這些年中，皇后一直在和你通信，對嗎？”
秦明月眼神閃了閃：“是的。”
“把信給朕。”
“回稟陛下，信在赤疆……”
“那就讓人去拿，什么時候拿回來了，什么時候再說后續的事情。”
如果皇后也和太子一樣，早早背叛了他！
那他們所有人……全部都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