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計件獎勵？”
顧衛東皺眉，“你細說說，怎么個計件法？”
沈郁解釋：“現在的被服廠，工人不管是干多干少，干好干壞，到了月底領的工資都是一樣的。這種制度下，干得多的人覺得吃虧，干得少的人樂得清閑。”
顧衛東自然也知道。
廠里七八十號人，真正能踏踏實實坐在縫紉機前面踩踏板的也就十來個。
就這效率，李向黨那五千個睡袋的指標，要是全指望他們按部就班地做，別說一個月，半年都夠嗆能交得上貨。
顧衛東問：“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要打破這個規矩。”沈郁迎著顧衛東的目光答道，“人不逼不轉，只有打破這口大鍋，才能讓他們心甘情愿地去搶活干。”
“打破規矩？”顧衛東鼻腔里哼了一聲，“難不成你還能替后勤部去給他們漲工資？”
沈郁笑了一聲：“漲工資那是不可能的，也不合規矩。我想向李處長申請一筆特別資金，或者，干脆直接從我那一千塊錢的顧問費里扣出一部分來作為這筆款項。”
顧瑤光在旁邊聽得眼睛都圓了，急忙插嘴：“嫂子，那一千塊錢可是你辛辛苦苦掙回來的，干嘛要拿出來倒貼給那些工人啊？他們領著國家的工資，干活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憑什么還要你貼錢給他們？”
沈郁拍拍小姑子的手，接著向顧衛東解釋。
“我的計劃是，把這五千套睡袋的制作任務分解開來，比如，縫一個外殼給多少錢，上一個拉鏈給多少錢，合格的就記賬。做得多，拿得多。做得不合格，不僅不給錢，還要扣錢。”
顧衛東臉色大變。
“絕對不行！”
他指著沈郁，聲音嚴厲：“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干什么？搞物質刺激，這是犯路線錯誤！要是被人抓著把柄舉報，李向黨得扒了這身軍裝撤職查辦，你也得進去吃牢飯！”
顧淮安一把拉下顧衛東的手。
“這不是在商量嗎？你要是怕擔事，覺得不合規矩，你就想個合規矩的辦法出來。嚷嚷什么？”
“你懂個屁！”
顧衛東瞪了兒子一眼：“政治上的事是能拿來開玩笑的嗎？規矩就是規矩！軍需生產靠的是戰士們的覺悟和奉獻精神，是用思想武裝頭腦，怎么能用金錢去收買工人干活？”
唐映紅倒是語氣平靜：“你先歇會兒火。沈郁既然敢在這飯桌上把話說出來，就不會蠢到直接拿著錢去車間里給人發。你聽她把話說完。”
沈郁朝唐映紅點了點頭，轉頭看著氣呼呼的顧衛東：“媽說得對。面上當然不能這么叫。被服廠隸屬于軍區，咱們名不正言不順地發錢，確實容易落人口實。但咱們可以換個名頭。”
“你換什么名頭能把這資本主義的尾巴藏住？你說！”顧衛東依然沒好臉色。
“我們去搞一個‘保軍需，爭先鋒’的勞動競賽。競賽嘛，自然是有輸有贏，有獎有罰的。我們給每天的生產定下一個基礎合格指標。在這個指標之內，那是他們分內的本職工作。但是，超出這個指標的部分，咱們也不明著提錢，咱們給他們發票證。”
“拿什么票證發？”
沈郁娓娓道來：“老百姓過日子，最缺的不是那些大團結，是能直接換來生活物資的票。我們按照超額完成的件數，給他們折算積分。到了完工的那一天，拿著積分本子，直接兌換面粉票、豬肉票和豆油票。”
“而且光有物質獎勵還不夠，精神上的榮譽也得跟上。”
沈郁胸有成竹地補充：“就要求廠區的廣播站，每天中午吃飯和下午下班的時間，大喇叭通報表揚生產進度最快、質量最好的三個小組，還要頒大紅花，就掛在他們那排縫紉機的上方。”
唐映紅聽到這里，眼睛亮了起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樣不僅能避開直接發錢的敏感區，摘干凈了所謂的資本主義雇傭路線的嫌疑，又用實打實的票證捏住了工人們的命脈。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誰不盼著過年能多割兩斤肉，多吃一頓白面餃子？
一張多出來的豬肉票，在這個當口比什么都好使。
再加上那大紅花一掛，大喇叭一喊，這廠里的工人要是還不好好干活，不用人去催，他們自己為了爭那點臉面和肉票，都能互相卯著勁兒干。
顧衛東沉默了片刻。
這個提議雖然做法有些鉆空子，但只要扯上“保軍需”這樣紅光滿面的政治大旗，再加上為了前線這個正當理由，誰也挑不出毛病。
名聲好聽，目的達到，還能調動起空前的生產熱情。
“這勞動競賽的名頭，李向黨那邊好批復嗎？”顧衛東開始考慮事情的可行性。
“好批得很。”
顧淮安接話：“李向黨為了這批睡袋頭發都快愁白了。只要能按時交貨，別說是搞個勞動競賽，你就是讓他去被服廠給那些工人磕頭，他都能咬牙認了。這票證的事，我明天去總后勤部走一趟，從他們年底的結余物資里摳出一些肉票油票來不是難事。”
沈郁見顧衛東的態度軟化，繼續拋出她的下一步計劃：“競賽只是解決了一個態度問題，但是還有一個麻煩。孫旺財師傅帶的那個車間，里頭全是干了半輩子的老骨干。技術確實是沒得說，過硬。可歲月不饒人，這些老師傅踩一天縫紉機下來，腰酸背痛的，就算他們為了肉票想拼命，這身子骨也熬不住連軸轉的。”
“那你還想怎么樣？”顧衛東剛順下去的氣又提了起來，“人手就那么多，不讓他們連軸轉，剩下的活誰干？”
“我想借花獻佛，把大院里閑著沒事的軍嫂們也發動起來。”沈郁回答得干脆利落。
“胡鬧！”
顧衛東再次出聲反對，不過這次聲音沒那么大了。
“大院里的家屬那是隨軍的，又不是被服廠的在編職工。你讓她們去廠里摻和什么？真要是出了個工傷，算誰的責任？”
沈郁搖頭：“我沒說讓她們進廠子去上流水線，技術她們也不會。但是，縫制那層細棉布內襯，這活兒沒什么技術含量。不需要什么大型設備，只要是會用針線、眼睛好使的女人，在自己家里就能干。”
她看了一眼門外的方向，聲音稍微壓低了一些：“大院里這么多家屬，平時爺們去團部訓練了，孩子們去上學了，她們成天就在水房里、走廊上湊在一起東家長西家短的嚼舌根。反正她們閑得慌，咱們干脆把這部分內襯的散活分包出去。”
唐映紅來了興致，問道：“怎么個分包法？”
“去被服廠領裁剪好的棉布料子和針線。拿回家自己縫。縫好一個內襯，按之前說的規矩給她們記件劃紅星，拿個小本子記上。也是等到完工，統一拿著本來換糧票和布票。”
“這賬得有人管吧？”唐映紅問到了點子上，“你一個人盯得過來這么多家屬？”
“這就得辛苦媽了。”沈郁自信地回答，“還得靠您找幾個大院里平時威信高的嫂子，讓她們做組長，負責發料子、收成品、劃紅星。給組長額外算一點辛苦分，她們為了這點分，保管把手底下的人管得服服帖帖的。哪件出了毛病，直接找組長算賬。”
唐映紅忍不住笑了，“你這鬼丫頭，連我也算計到了。這么一來，你倒是落個清閑，全讓她們自己管自己了。”
沈郁抿唇一笑，細致地規劃著，“對于這些家屬來說，不用出門去廠里受凍，在自家熱炕頭上做幾針線活，就能給家里掙回下半個月的口糧，說出去都是為了前線戰士們，還能讓家里爺們跟著沾光，誰會不樂意？”
顧淮安聽著沈郁這番盤算，嘴角忍不住上揚。
這小娘們，還真是一點人力資源都不浪費。
“這樣一來，起碼有三個好處。”
沈郁豎起三根手指，一一給顧衛東分析。
“第一，內襯的活分包出去了，被服廠這邊的生產壓力直接少了一半，老工人們可以集中精力去攻克防水層和拉鏈這種難點。進度自然就提上去了。”
“第二，大院里的家屬們得了實惠，算是沾了咱們顧家拉來的這筆軍需大單的光。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以后她們忙著在家里趕工掙票子，誰還有閑工夫跑去大樹底下在背后挑顧家的不是？”
“第三，這也算是幫后勤部解決了部分軍屬沒有工作收入的難題。光靠男人的津貼養活一大家子不容易。咱們給她們找了個進項，李處長要是知道了，還得反過來謝謝我替他分憂呢。顧司令，您說這買賣劃算不劃算？”
顧衛東：“……”
顧瑤光嬌生慣養，不懂那些人情世故，只能聽明白個大概。
但不妨礙她覺得沈郁厲害。
“嫂子，你這是一箭三雕啊？你這話要是一放出去，明天早上那些嬸子嫂子們就能去后勤部排隊領布料。”
唐映紅也心里滿意。
不僅懂大局，還能把人際關系和利益鏈條梳理得清清楚楚。
“這辦法我看行。”唐映紅做了決定，她看向顧衛東，“老顧，你別老端著你那個司令員的架子了。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前線的事情大如天，沈郁這套方案，雖然看著有些出格，但步步都踩在實處，沒有任何逾矩的地方。”
顧衛東握著茶缸的把手，仔細盤算了一圈，發現自己確實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既保住了產量，又沒犯原則錯誤，順帶還安撫了大院家屬的情緒。
這兒媳婦的腦子，轉得比他手下那些參謀還快。
“嗯。”
顧衛東從鼻腔里悶出一個音節，雖然還是板著臉，但已經默認了。
“既然你把方方面面都算計到了，那這事你就放手去辦。但是有一條你給我記住了，被服廠那邊的質量把關絕對不能因為趕進度而放松。要是出了次品送到前線去，我第一個拿你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