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卿是在第三天醒來的。
他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帳頂——他這是又回東宮了。
身上的傷口已經(jīng)被包扎好,但是毒發(fā)時骨頭縫里像是被萬千毒蟲啃噬的劇痛還殘留著。
他悶哼一聲,連帶著身上的傷口都扯得生疼。
“醒了?”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鶴卿偏頭,就看見蕭塵淵靠在窗邊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書,面色還蒼白著,身上看得到的地方能看到還裹著紗布。
兄弟倆,一個躺床上養(yǎng)傷,一個躺椅子上養(yǎng)傷,倒是有趣。
鶴卿看著他,笑了,
“表弟親自守著我?受寵若驚。”
蕭塵淵淡淡地翻了一頁書,“怕你死我這兒,晦氣。”
鶴卿笑出聲,扯到傷口,嘶了一聲,
“放心,死不了。”
他頓了頓,“她……呢?”
蕭塵淵翻書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
“累了,這幾日白天守著你,晚上守著孤。累得走路都打晃。不過,你醒了,她應當很高興。”
鶴卿看著他那副明明醋得要死、偏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忍不住笑得更厲害了,
“表弟,你這醋勁兒,能不能小點?我現(xiàn)在這樣,還能搶人?”
蕭塵淵終于抬頭看他,
“你沒這樣的時候也搶不了。”
鶴卿一噎,這話還真沒法反駁。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人同時看向門口。
簾子被掀開,蘇窈窈跑進來,頭發(fā)還有些散亂,臉上帶著薄紅,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看見鶴卿睜著眼,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紅了。
“鶴卿……”
鶴卿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軟得一塌糊涂,面上卻還是那副吊兒郎當?shù)臉幼樱?/p>
“主人,這是想我了?”
蘇窈窈走過去,在床邊坐下,看著他蒼白的臉、干裂的唇、纏滿繃帶的身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嚇死我了……”
鶴卿抬手,想替她擦眼淚,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旁邊那道冷冷的目光,嘆了口氣,
“別哭了,再哭你家殿下要吃人了。”
蘇窈窈回頭瞪蕭塵淵。蕭塵淵面無表情地翻了一頁書,
“……孤什么都沒做。”
蘇窈窈轉回頭,看著鶴卿,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樣?還疼不疼?哪里不舒服?餓不餓?有什么想吃的?”
鶴卿看著她,笑容沒有平時的風流妖冶,只有一種數(shù)不清的溫柔,“主人問這么多問題,我先回答哪一個?”
蘇窈窈難得沒懟他,“你昏迷了三天……我差點以為你……”
“三天。”
“難怪。”鶴卿嘆了口氣,
“怪不得夢見有人在我耳邊喊餓,原來是我自已。”
蘇窈窈被他逗笑了,擦了擦眼淚,
“我去給你盛粥。”
她起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兩個男人。鶴卿看著蕭塵淵,忽然開口,
“表弟。”
蕭塵淵抬頭。
鶴卿難得正經(jīng),“謝了。”
蕭塵淵看著他,“謝什么?”
“我知道那些人多半是沖我來的,謝你派人護著……”鶴卿頓了頓,
“也謝你……沒攔著她來看我。”
蕭塵淵沉默片刻,“她擔心你。”
他說,“孤不想讓她難過。”
鶴卿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釋然,
“你這個醋壇子,倒是大方了一回。”
蕭塵淵沒理他,繼續(xù)低頭看書。
鶴卿靠在枕上,看著帳頂,忽然輕聲說,
“她沒事就好……”
蕭塵淵翻書的手頓了頓。
兩人都沒再說話。
蘇窈窈端著粥回來,身后還跟著春桃,提著食盒,
“粥來了!”她把托盤放在床邊,春桃從食盒里端出幾碟小菜,一一擺好。
蘇窈窈端起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鶴卿嘴邊,
“張嘴。”
鶴卿一臉詫異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邊那道要殺人的目光,
“主人親自喂我?”
“不然呢?”蘇窈窈蹙了蹙眉,故意板起臉。“你這一身傷,難不成還想自已起來喝?還是說想讓殿下喂你?”
“我才不要他喂。”
鶴卿立刻張開嘴,乖乖地把那口粥咽下去。唇角彎的老高,連傷口都忘了疼。
蕭塵淵手里的書,又翻了一頁,聲音大了些。
鶴卿盯著眼前近在咫尺的臉,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棠花香,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他活了二十多年,梁國覆滅。流亡西涼,被親爹種下劇毒。
說真的,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人這么小心翼翼地喂過粥。
他喉結滾了滾,眼底的漫不經(jīng)心瞬間散了個干凈。
只剩下藏不住的動容,還有一絲連他自已都沒察覺的委屈。
他的眼神太熾熱,蘇窈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看什么呢?”
鶴卿還是繼續(xù)看著她,
“看你。”
他的聲音輕了幾分,
“活著真好。”
蘇窈窈的眼眶又開始發(fā)酸了。
她想起在破廟里他毒發(fā)時的模樣,蜷縮在地上,疼得發(fā)抖。
卻還笑著對她說,別怕。
想起他渾身是血,擋在她身前。想起他……
“鶴卿……”
“嗯?”
“你以后不要這樣了。”
“哪樣?”
蘇瑤瑤認真的看著他,“你自已的命,也是命。”
鶴卿愣了一下,“主人這話說的不對。”
“怎么不對?”
鶴卿看著她,“別人的命我管不著,可你的命比我的重要。那些人本來就是沖著我來的。你要是因此死了……我會瘋的。”
蘇窈窈突然覺得心被揪得生疼,眼淚又涌了出來。
鶴卿想去幫她拭淚。卻扯到傷口,嘶了一聲,
蘇窈窈緊張起來,“疼?”
鶴卿看著她那副緊張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傷受的值,太值了。
“不疼,”,他聲音又輕了幾分,
“你來看我就不疼了。”
蕭塵淵翻書的聲音又大了一些。
鶴卿又說道,
“主人,你知道我為什么做這些嗎?”
蘇窈窈沉默,她知道,可是她不能說。
鶴卿看著她的沉默,笑了,笑容很淡,像窗外的日光,一觸即散。
“知道就好。”他低聲說,“知道了就不用再說出來了。”
“阿卿。”她喊他。
鶴卿的瞳孔微微顫動。這是她第二次這樣叫他,
“你要好好活著。”
蘇窈窈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把毒解了,好好活著,找個喜歡你的人過一輩子。”
鶴卿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溫柔。
“好,我答應你。”
一旁的蕭塵淵終于不翻書了,他把書合上,起身,“你剛醒,該好好歇著。窈窈這幾日照顧你,都沒怎么睡。”
說著,他拉起了蘇窈窈的手,溫聲道,“走吧。”
蘇窈窈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鶴卿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喃喃道,“窈窈,我答應你……”
“可是我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