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脫荊棘叢的人總會再次涉入其中。
大多數長期在荊棘叢中因痛苦而掙扎的人,在突然走出困境、觸碰到平靜時,只會陷入更深的迷茫——他們習慣了對抗,習慣了緊繃,習慣了在傷痕里尋找存在感,反倒對溫柔的日常手足無措,甚至會懷疑這份安穩是否真實,是否下一秒就會碎裂成泡影。
常年緊繃的內心在松懈之后并不會感到輕松,反而會因為突然而來的寧靜與平淡而感到迷茫無措。
或許在他們看來,這種沒有波瀾的生活就仿佛沒有了意義,從而對未來感到恐懼無措。
相比于痛苦與磨難,他們更害怕的是那一瞬間的迷茫……
“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
珀西瓦爾家別墅的屋頂上,男人望著頭頂的月亮突然問道。
毀滅世界的【災害】都已經被平息,暫住在珀西瓦爾家的她幾乎每天晚上她都會跑到這里。
而今天破天荒的他突然找了過來。
對于對方提出的問題,艾莉絲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并不是有意回避,只是她一時間也無從回答。
即便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過去,就連積壓在心底里的仇恨此刻也失去了意義。
但是她仍舊經常失眠。
別墅里女仆都會用警覺的目光注視自已,也能感受到克雷德一系珀西瓦爾家族的老臣對自已的“提防”,所以她一般會盡可能地降低自已的存在感。
但是他們對自已的態度總是尊敬而小心的對待。
要離開嗎……
繼續待在這里的話只會讓彼此更加不適應吧。
那么要去哪里呢?
又要做些什么呢?
她不知道。
就連【羊】他們被自已“遣散”后也都有各自對于未來的謀劃……
“去旅游吧,總是待在這里總是沒什么意思,既然不用被通緝的話就到處去逛逛吧,聽說尼克頓山谷的風花很好看,紅色的風一吹就像風車一樣……”
“喂,要不開個店鋪?我分析了現在帝國為了復興產業設立的一系列經濟政策,只要拿到黃石的補貼,開設一個店鋪,根本沒有太大成本……”
“但是賣什么呢?你那一身肌肉能經營明白一家店鋪?”
“那怎么了,說起來【龍】的家族原本不就是經商的嗎?她肯定有這方面的經驗!”
“我想繼續回學院上學。”
“哈?搞什么,你認真的?……不對,說起來你好像也確實應該是上學的年紀……”
就連那些家伙也都有自已未來的安排。
到最后居然是自已無事可做嗎?
“還不清楚……明天我會出去轉轉,在有目的地后會盡快離開這里。”
艾莉絲說道。
在她看來,布萊克突然找過來詢問這個問題多半是這個目的。
畢竟自已如今的身份仍舊很敏感,對于珀西瓦爾家來說應該也是不小的麻煩。
“不,我并沒有要趕你走的意思。”
布萊克望著天空,淡淡說道。
“既然不知道要去做些什么,不如就先待在這里吧。”
意外的,男人提出“邀請”。
艾莉絲愣了一下,扭頭看著男人的側臉,對方用著極為平淡的語氣做著看似“邀請”的“承諾”。
艾莉絲緩緩收回視線,并沒有馬上表態。
“不怕給你的家族帶來麻煩?”
“我已經給索菲亞寫了信,拜托她為你搞個身份……這種事情對她來說應該并不難。”
“……”
“為什么要做到這種地步。”
“倒也沒有花費什么力氣……畢竟還有一些恩情,所以對方很爽快的答應了。”
“對于珀西瓦爾家來說,未來皇帝的承諾應該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才對。”
“嗯……”布萊克輕輕嗯了一聲,“珀西瓦爾和拉洛什不一樣。”
“那么克雷德同意你這么做?”
“他幾乎已經不再過問這些事情,我現在是珀西瓦爾的家主,而且給索菲亞的書信是以私人名義寫的。”
“而且你應該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吧,那么就繼續留在珀西瓦爾家吧。”
布萊克撓撓頭,“碧翠絲也經常找我抱怨,因為最近府邸的擴建規劃,府里的人手也不太夠用。”
“所以你打算留我做女仆?”
“呃……倒也沒有那個意思,以你的身份碧翠絲應該也不會真的安排給你那些雜務。”
“就只是以這個身份留在這里,在必要的時候能夠出手幫一下珀西瓦爾家。”
布萊克轉過頭,補充道:“如果你找到了想做的事情,或是有了其他的好去處隨時可以離開。”
“聽起來像是一項慈善。”
雖然對方要自已出手幫珀西瓦爾家,但實際上以如今的珀西瓦爾家,也沒有什么勢力敢輕易的涉足。
“不,是一項交易。”
“保護好珀西瓦爾,保護我。”
艾莉絲淡淡看了他一眼,帶著難以理解:“你需要保護?”
對此,布萊克只是笑了笑。
“畢竟我現在是珀西瓦爾家的家主,以后肯定會有很多麻煩,所以多一個保險總是好的。”
“……”
艾莉絲沉默著,一旁的布萊克也并不催促,只是就這樣靜靜的陪著她坐在屋檐上。
良久。
“好。”
…………
陽光透過半舊的玻璃窗,溫柔地灑在房間的木質地板上,暖融融地覆在眼瞼上。
艾莉絲緩緩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職工宿舍天花板,墻面泛著淡淡的米白色,角落里擺著簡單的木桌與衣柜,一切都樸素卻安穩。
趴在桌上不自覺地睡著了。
總感覺這場夢似乎漫長的有些可怕……可是卻無法回憶起夢境的細節。
什么時候睡著的?
是因為自已的神經逐漸松懈下來了嗎?
艾莉絲輕輕按了按眼眶,看了眼墻上掛著的鐘表。
差不多已經到了下課的時間了……
按照平常一樣,她來到教室的后門等待著對方下課。
明明還是個學生,但是卻要作為教授上臺授課,都是因為校方不作為……看來要抽空找斯沃特好好“談談”。
不過那個家伙為什么要一直糾結于那一份“畢業證明”……
一個個似乎都是不可理喻的家伙。
自已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習慣這種日常的抱怨?
這種繁瑣而平靜的日子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兩年了。
不再像最初那樣,夜夜輾轉追問自已該去往何方、該追尋什么意義,也不再執著于找到一個必須奔赴的終點,來證明自已并非漫無目的地停留。
在不再刻意尋找行動的意義,在選擇安心地融入這份平淡之后,一切似乎都顯得自然而平靜。
仔細回想,究竟是什么支撐著自已度過的這沒有意義的生活呢?
她的思緒不知為何突然想到兩年前的那天晚上……
“這是交易……在你找好目的地之前,就先保護好珀西瓦爾家,保護好我。”
原來是這樣……那種看似“慈善”的“交易”原來是這種目的嗎?
相比于單純善意的“施舍”,“交易”更能給人一種必須要履行的責任感。
對于一個迷茫的人,最好的選擇就是給她一件要做的事情,只有這樣才不會在大海中迷失方向。
呵。
那個家伙……就是用這種方法將自已“捆綁”在身邊的啊。
原來是在算計自已……
自已當時怎么就沒意識到。
這么想著,唇角卻不易察覺地微微勾起。
“已經等了很久嗎?”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身旁落下,艾莉絲猛地回過神,抬頭便看見從屋里走出的布萊克站在走廊的光影里。
看到走廊里已經多起來的學生。
剛剛思緒陷得太深,居然沒有察覺到已經到了下課的時間。
不過為何……
她隱隱從布萊克的眼中察覺到一絲沉重的疲憊感……就像是個長久失眠的人。
是因為剛剛結束授課嗎?
“回去吧,一會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布萊克如平常一般走到她的身旁,可艾莉絲的目光落在對方脖子上的圍巾上,蹙了蹙眉。
“然后再去煉金研究所一趟,研究已經到了收尾的階段,研發的模板樣品和最終設計圖紙需要復制兩份分別送往皇城和摩洛特家……”
“你的圍巾。”
“嗯?”
布萊克愣了一下。
“給我看看。”
對方這異常的舉動讓布萊克沉默片刻。
對方那深紅的眼眸緊緊盯著毛巾,布萊克伸手接下圍巾遞了過去。
接過后艾莉絲盯著圍巾仔細打量了一番,臉上并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但眉頭卻時不時地微微蹙起。
“有什么問題嗎?”
“沒什么。”
但艾莉絲還是垂眸盯著圍巾看了很久。
良久,她呼出一口氣將圍巾遞了回來。
“有些臟了。”
“是嗎?”布萊克接過,笑了笑。
“不過這么熱為什么要戴圍巾。”
“啊……大概是忘了摘了。”
“嗯,是嗎?”
“要去吃米糕嗎?”
“怎么突然提到這個。”
“有些懷念。”
“……嗯。”
簡單的對話落在午后的陽光里,輕得像一片飄落的銀杏葉。
布萊克微微頷首,率先邁步向前,艾莉絲跟在他身側,兩人的腳步不緊不慢,融進走廊外傾瀉而下的暖光之中。
——
————(穿過荊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