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濃稠的墨汁潑灑在皇城上空,連本就寥寥無幾的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層吞噬,只剩下透過云層的幾縷慘淡月光。
遠處城墻之上,巡邏士兵的腳步聲整齊而沉重,鎧甲碰撞發(fā)出的金屬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們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微弱的光弧。
玄色斗篷在夜風中貼緊身軀,每一步都輕得像一片落葉,沒有發(fā)出絲毫聲響。
借著士兵換崗的間隙,其鬼魅般滑過地牢外的守衛(wèi),指尖觸碰到石壁的瞬間,周身仿佛籠罩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將自身的氣息徹底隱匿。
漆黑的地牢里,潮濕的霉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彌漫在漆黑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黑影貼著冰冷的石壁緩緩前行,幾抹慘淡的月光從墻上生銹的柵欄縫隙鉆進,將前方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地牢深處,一道鐵欄隔開的囚室里,女人被鐵鏈死死釘在石墻上。
一身特制的黑色束縛衣緊緊包裹著她的全身,布料上用銀線繡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澤,每一道符文似都在微微發(fā)燙。
漆黑的頭發(fā)凌亂地垂在肩頭,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
極輕的腳步在關押女人的牢房前停下,沉默在彼此之間彌漫。
直到半晌后,布萊克輕輕出聲。
“許久不見。”
對方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只是微微地撇過頭看了他一眼。
兩人間的沉默像地牢里的寒氣般凝滯,只有石壁上水滴墜落的“滴答”聲,在空曠中反復回蕩。
布萊克凝視著她被封印符文束縛的身影,散落的頭發(fā)遮擋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干裂的唇瓣。
良久,他終于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我親眼目睹了【結局】。”
布萊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投向囚室之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語氣里滿是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沉重。
“很糟糕。”
終于,艾莉絲淡淡地開口,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聲音有些沙啞,開口對瞬間仍舊透露著一股生冷感。
“你覺得我現(xiàn)在會在意這種事情?”
布萊克垂眸,沒有說話。
潮濕的空氣里,水滴墜落的聲音愈發(fā)清晰,像是在敲打著兩人之間冰封的隔閡——那道隔開兩人的冰冷鐵欄,像是兩人之間距離的鴻溝。
布萊克緩緩蹲下身,后背輕輕倚靠著冰冷的鐵欄滑坐下去,玄色斗篷鋪散在滿是塵土的冰冷地面上,與柵欄另一邊的艾莉絲一同融入黑暗。
“以你的能力,這些東西根本困不住你,不是么?”
“……”
“你想說什么。”
“或許我能理解你。”
直到這,對面的艾莉絲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終于發(fā)出一聲冷哼。
一聲輕的冷哼。
“你在說什么?”
布萊克緩緩抬頭,聲音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似乎在講述一個自已所熟知的,卻事不關已的故事:
“有一個女孩,她天生便擁有著一雙如天空般晶瑩蔚藍的眼睛,那是一雙純潔而美麗的眼眸,她的母親時常這樣稱贊她。”
“但是很不幸,有著一雙晶瑩眼睛的她卻從小就生在一個污穢的環(huán)境里,那些她所認為的親人,實際上他們從不在乎她的感受,在他們眼中,她更像是一件從劍庫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鋒利兵器,于是便對其開始日復一日的打磨……只為了讓其成為家族攀附皇室的籌碼。”
“后來女孩效忠皇室,開始握起劊刀,斬除那些阻礙在前方的一切……剛剛開始,她厭惡這一切厭惡刀身劃破皮肉的黏膩,厭惡鮮血濺在臉上的滾燙,每一次揮刀都像是在凌遲自已的靈魂。”
“可直到那一次,她在敵軍焚燒的村落里,從坍塌的木屋下救出了一個渾身是灰的孩子。”
“孩子嚇壞了,卻在看清她眼底的遲疑后,伸出臟兮兮的小手,怯生生地扯了扯她的衣袖,然后露出了一抹劫后余生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束穿透烏云的陽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她灰暗的世界。”
“就在那一刻,她握著刀柄的手不再顫抖,她突然堅定地認為,自已的存在是有意義的,哪怕雙手沾滿鮮血,只要能守護住這樣的笑容,一切都值得。”
“可直到一天,女孩驚奇地發(fā)現(xiàn),隨著她的刀越來越快,可是被鮮血飛濺遮掩的眼眸卻越來越渾濁……最終直至眼眸徹底變?yōu)轳斎说难t色。”
“女孩始終相信,那是那些死在她劍下的人對其施下的詛咒。”
“不過她并不后悔,她認為這是自已應該背負的責任和怨恨——因為她相信,這就是她存在的意義。”
“但是她卻不知從何時起,那些被她守護的人——在他們的眼中,她也早已與怪物無異,就連那曾經被她救下的孩子,也開始對她惶恐而遠離。”
“似是為了遮掩自已內心的痛苦與孤獨,又似是”
“她原本以為,就這樣麻木地度過作為兵器的一生也是一種選擇,可現(xiàn)實再次剝奪了她選擇的權利——當一場戰(zhàn)爭結束的時候,也就是兵器開始被人們厭惡地甩開的時候。”
“或許正是因為內心的忌憚,最終親手鍛造那把利刃的鐵匠,決定將利刃銷毀。”
“皇室為了平息民憤給女孩冠上無端的罪名,直到女孩被推進熔煉爐的前一刻,她卻惶恐地驚覺,那些她曾經守護過的人,也都唾罵自已的暴虐殘忍。”
“這一刻,支撐著女孩長久以來的信念徹底崩塌,最終,她在心中做出了決定——既然所有人都認為她是那樣的人,那么她就干脆成為他們眼中的樣子。”
“不過,她似乎高看了她自已。”
“無數(shù)次,她在矛盾中徘徊掙扎,一邊決定屠戮所有的貴族,一邊卻又無法對那些無辜的生命動手……她幾乎將所有暴怒傾瀉在仇敵上,卻暗自將那些不相關的人員無視撇開。”
聽著布萊克口中平淡地講述著自已的故事,女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慘淡的月光碎片似地撒下,透過地牢生銹的柵欄,在她散落的發(fā)絲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銀白的光點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輕輕晃動,像極了她此刻不愿外露的情緒。
這個游戲最終的BOSS,卻又是“最不夠格的BOSS”。
布萊克的頭輕輕靠在鐵欄上,露出一個似有些無奈般的苦笑。
“這樣看來,我們之間有著一個共同點——作為這個世界的反派,我們都背負著沉重而不得不承擔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