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壁下,雨水順著殘破的磚石縫隙不斷滴落,在泥濘的地面積起小小的水洼,濺起細碎的水花。
布萊克將事先撿來的枯枝攏在身前,擦燃火石引燃,跳躍的火焰很快驅散了些許濕冷,卻也因雨霧的侵襲,只能勉強維持著微弱的勢頭。
搖曳的火光發出慘淡的光芒與稀缺的熱量,這讓兩人不得不靠近火焰取暖。
布萊克將烤好的野兔遞給艾莉絲。
艾莉絲抬眼掃了一眼,見對方遞過來,沒有說什么,只是伸手接過。
而布萊克再次低下頭,開始專心地烤著下一只——因為沒有工具,所以要仔細把握火候,避免烤焦。
但他沒有注意到,隔著火光對對面,艾莉絲那深紅的眼睛一直在注視著自已,從未離開。
“你為什么不害怕我?”
布萊克握著樹枝旋轉烤制對手并沒有停下,只是淡淡回道:
“害怕你什么。”
“害怕我殺了你。”
“老實說,你現在應該做不到這一點。”
布萊克直白地指出了這一點。
原本三名宮廷魔法師所施展的封印并沒有解除,如今更是多道圣封印在身,再加上沒有武器在手,此時負傷的她幾乎與常人無異……
而艾莉絲也沒有否認這一點。
“或許這是一個機會。”
“你是指什么?”
“殺我的機會。”
艾莉絲說完,現場瞬間陷入沉寂,只剩下雨水順著斷壁滴落的滴答聲,以及火堆里枯枝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咔嚓聲,在濕冷的空氣里格外清晰。
“總需要一個理由,不是嗎?”
最終,布萊克只能模糊地給出這樣的一個答案。
實際上,此刻的他思緒也陷入了混亂當中——
一路上,心底里回蕩的念頭一直在告訴他,真的想回去救克雷德。
但是理性告訴他克雷德的決斷是正確的……現在的自已不能保證戰勝那個圣人,也沒有信心在對方手中救下對方。
內心出現間隙的同時緊接著無數的心聲如潮水般襲來。
自已真的要接手珀西瓦爾家族嗎?
真的要拋下萊昂納多他們現在離開嗎?
真的要將艾莉絲帶回去交給皇室嗎?
無數的念頭交織在心頭。
他從未感覺到像現在這般的無力感,感覺到自已分身乏術。
他也從未預料到自已會身陷這樣的猶豫和困惑當中——對于從“外界”而來的他,原本可以從旁觀者的身份冷靜地思考這一切,然后做出最有利于自已的決策。
但是現在,他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自已不過只是個普通人而已……無論穿越前穿越后都是,他并不是那種生而肩負某種使命的家伙。
命運也未曾給予他那樣的身份。
“為了活下去,這個理由夠嗎?”
耳邊聲音響起,布萊克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對面的艾莉絲。
“錯失了這個機會,我可能會殺了你。”
艾莉絲用平靜的聲音說出了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話。
但是此刻的布萊克卻并沒有被其嚇到。
“同樣的,需要一個理由,不是嗎?”
艾莉絲的目光微沉,“為什么你認為殺你需要一個理由?”
“我覺得這并不需要解釋。”布萊克說道。
實際上,無論是劇情中還是面前真切的艾莉絲,布萊克都不認為她是一個嗜殺成性的家伙。
即便最終章她所掀起的動蕩席卷了無數人的性命,甚至因此獲得了殺人狂的稱號,但是實際上她卻并沒有對那些平民動手,而是將戰場限制在了皇城的范圍之內。
“呵。”艾莉絲冷笑一聲,似乎在嘲笑布萊克的天真,又像是在自嘲。
“或許只有在你眼中是這樣。”艾莉絲,嘴角帶著一絲玩味,“那么你認為他們要殺我需要理由嗎?”
布萊克:“……”
“我認為他們確實有充足的理由。”
布萊克還未開口,艾莉絲便已經給出了自已的結論。
她低頭,看著自已布滿劍創的手。
“在他們的眼中,無法理解的力量便意味著脫離了人類的范疇。”
“漸漸的,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兵器,一個怪物。”
艾莉絲抬起頭,“就像你第一次見到我時眼神中所展露出的恐懼一樣。”
布萊克:“……”
艾莉絲看著是自已,語氣中帶著一絲深意:“越是強大的力量,在失去了其存在的意義后便意味著其已經成為隱患。”
話落,布萊克陷入了沉思。
艾莉絲的話讓他回想起了賽迪亞王朝覆滅——以及珀西瓦爾家的歷史。
利劍在鋒利到沒有劍鞘可以容納它時,便意味著它已經成為了一件會傷害到自已的兇器。
“支撐你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
看到布萊克沒有回應,艾莉絲便轉而問起了另一個問題。
“活下去的理由?”布萊克一愣,“這需要理由嗎?”
艾莉絲垂眸。
“冒險者為探索而行動,畫家為藝術而獻身,戰場上的戰士努力活下去只為能夠再次親眼看到親人。”
“奧迪爾斯因探索而存在,家族的使命使摩登變得強大,克洛德為了掌握權力而活,為此他會不擇手段排除異已。”
“家族是克雷德活下去的理由,為了家族的延續,他可以支付生命的代價。”
“而復仇是我支撐活下去的理由,面對代價同樣如此。”
“沒有人能夠強大到操縱一切,所以每個所做的無非是為了實現自已活下去的理由而不惜代價。”
艾莉絲目光平靜,“那么你呢?”
布萊克陷入了沉默。
迄今為止,自已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但是活下去之后呢?
這確實是他從未考慮過的事情。
“所以……你要做的事情完成了嗎?”
布萊克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抬起頭望著外面淋漓的雨。
“還沒有。”
艾莉絲沒有說話,轉過頭也安靜地看著外面的雨。
“不過,應該會順其自然的解決吧。”
聽到聲音,艾莉絲轉過頭。
這一刻,在艾莉絲的眼中,不知為何布萊克的嘴角露出了一絲釋懷的笑意。
而代入布萊克的心境,他只不過想通了一些事情,僅此而已。
他先前總是認為因為自已的原因,所有的劇情都發生了嚴重的偏離,走在了失控的邊緣。
但現在在與艾莉絲預料之外的交談過后,他卻有了另外一種心境——
或許本身主角根本就不需要自已的幫助——長此以來,他總是將自已所知曉的最佳“通關方式”作為唯一的路徑。
一旦預料之中事情發生了偏離他便會出手“糾正”。
但實際上,恰如這個世界一般,其本身就存在著無限的可能性,一個點可以向著四周延伸出無限的線,它們糾纏交錯。
而自已的介入,不過是在以自已的方式讓劇情朝著自已滿意的方向運行。
“將故事帶向真正的結局”。
自已所知曉的“完美結局”真的就是那真正的結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