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的雨水裹雜著泥土的潮濕氣息。
腳印深深淺淺地嵌進新翻的土地,每一步都在泥漿里蕩開漣漪。
雨水斜斜掠過鞋面,將鞋底的紋路拓印在松軟濕潤的地表,轉眼又被雨水暈染成模糊的痕。
那行腳印蜿蜒向田壟深處。
布萊克和艾莉絲披著一身黑色的擋雨長袍站在一片耕耘的土地前。
而耕地的對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此時一個披著蓑衣的黑影正站在土地上不斷地揮舞著鋤頭。
“你在這種天氣來這里是為了看農夫如何耕作嗎?”
身旁的艾莉絲瞥了眼布萊克。
“也不算,他可能會知道某些需要的信息。”
“你是指前幾日在森林里所發生的一切?”艾莉絲敏銳地猜到了這一點。
布萊克點點頭。
艾莉絲看著森林,蹙眉。
“但是這是另一片森林,而且長久以來并未聽聞過有發生過什么。”
“無論是哪個森林,每個月都會有獵戶在里面受傷的消息傳來……但是這片森林卻從未有過任何事情發生,這反而有些奇怪。”
艾莉絲認真地思索起來。
而布萊克沒有停留,邁開步子朝著耕種的男人走去。
即便已經走到對方面前,對方也只是瞥了布萊克兩人一眼。
“注意點,不要踩到我的地。”
“請你不要擔心,我們一直有所留意。”布萊克說道。
但是布萊克的話并沒有讓男人的臉色有所緩解,“那么就快點走開吧!我很忙,不要來打攪我,要趁這場雨把土地翻一翻才行。”
“不會打擾你太長時間。”
布萊克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布袋遞上前,輕輕晃了晃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農夫目光盯著布萊克手里的布袋,又瞥了眼面前這個年輕的小伙子。
“行吧。”
他放下鋤頭接過布萊克手里的錢袋。
“說吧,你想問什么,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的。”
布萊克沉默了一下,“最近這幾日這片森林里有沒有什么異常?”
“森林?”
農夫愣了一下,“這片森林一直都是這樣,有什么不對的嗎?”
“并不僅包含森林本身,或者有什么奇怪的人進去過嗎?我問了村子里的人,只有你會每天按時來這里耕作。”
即便是如此的雨天,對方依舊如打卡般來到這里……這對布萊克來說是個不錯的消息來源。
“奇怪的人?沒有啊,因為這森林里的野獸很多,而且經常會在半夜發出咆哮聲,所以根本不會有人傻到闖進去。”
“這樣啊。”布萊克點點頭。
看來是沒有有效的信息了。
“不過……要說起來確實個事情讓我一直有些在意。”男人摩挲著下巴,像是想起來什么。
這讓本打算離開的布萊克頓了一下。
“大概一個月前吧,具體的日子記不清楚了。”
“之前一支商隊曾來過這里,還進入過森林,那匆匆的樣子似乎很著急,看上去就很奇怪。”
“嗯?”布萊克愣了一下,“有看清對方屬于哪支商行嗎?”
男人搖搖頭,“你知道的,我只在乎自已種的土地到底能產出多少。”
“那么你為什么會覺得奇怪?”
農夫杵著鋤頭,指著泥濘的土路。
“因為很少有商隊會選擇放著大路不走走土路,而且大熱天的一個個都打扮的嚴嚴實實,難道不奇怪嗎?”
“而且對方走的時候幾輛馬車都裝的滿滿當當。”
聽到這話,布萊克皺起眉頭。
他已經察覺到了意思不對。
“有看清運走的是什么嗎?”
對方搖搖頭,“對方用密不透風的黑布遮擋的嚴嚴實實……我猜應該是某種珍貴的木材吧。”
“因為帝國嚴謹私自進入森林砍伐樹木,我猜就是因為這樣對方才會如此做。”
“嗯,知道了,辛苦了。”
在問不出什么有價值的信息后,布萊克帶著艾莉絲離開。
但是他并沒有返程,而是朝著一旁的森林走去。
…………
布萊克站在一個巨大且隱秘的洞口前,周遭是密集環繞的樹木林地。
因為這處洞口隱藏在一片懸崖底下,所以平時很難被人察覺到。
他默默看著面前的漆黑的洞,深吸了一口氣。
進來之前他已經通知艾莉絲在森林的外面等候,如果半個時辰后他仍舊沒有出現的話,那么她便會尋過來。
布萊克沒有馬上進去,而是先運用靈力的感知,在確保里面沒有任何危險后,這才小心地探入。
這幾日在米蘭提斯的教導下,他對于靈力的運用已經有了更深的造詣。
雖然無法像對方那樣直接干涉自然,但是已經可以用其感知周圍的情況,這個對他來說非常實用。
布萊克擰亮便攜式燈盞的瞬間,冷白光如利刃劃開濃稠的黑暗,光束掃過洞壁充滿這方空間。
腳下是坍塌的石磚堆,半截銹蝕的燭臺斜插在碎石縫里,燭淚早已凝結成灰綠色的硬塊,而墻角堆積傾倒著破舊木箱正在滲著黑水。
里面早已人去樓空。
他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
除了各種殘破而被丟棄的器具以及布滿灰塵的木箱,這也預示著這里很久之前確實有人居住過。
雖然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但是布萊克仍舊有一些震撼。
原本這個隱秘的據點應該是最終討伐的場所,但是對方如今卻先一步離開。
究竟是哪里出了問題才會導致了如此大的變量?
布萊克走到角落里的木箱前,盯著其注視良久,然后伸出手……
最終,在他伸出手拍去上面的泥土后,木箱表面那只畫就的雄鷹目光如炬。
銳利的眼瞳好似燃著熾熱的火,鋒銳的眼神能刺破空氣,仿佛下一秒就要掙脫木箱的束縛,振翅沖向天際,將不羈與狂野肆意揮灑 。
布萊克皺起眉頭。
這個具有象征意義的標志對他來說可能會有些熟悉。
他深吸了一口氣。
看來要去摩洛特家一趟了。
…………
地窖的冷光在玻璃儀器表面流轉,米蘭提斯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泛著微光的金色液體上。
那液體黏稠如蜜,卻清澈得驚人,將浸泡其中的每一寸輪廓都勾勒得清晰——蒼白的皮膚在液體里微微膨脹,發絲海藻般浮動,眼睫垂落的弧度像凝固的蝶翼。
那是一個女人。
一個容貌動人的女人。
即便陷入了無法蘇醒的沉睡,但女人的血管中依舊不停涌動著熒光的金色。
看著對方,米蘭提斯目光動容如水。
“抱歉,這兩天一直沒有時間來看你。”
“希望你不要怪我,你也知道的,我最近收了一個學生。”
“你可能會認為奇怪吧?畢竟是像我這種獨來獨往的怪人……”
“不過那是個相當不錯的小伙子,如果你能看到的話估計也會這么說吧……”
他伸出手摸著容器壁,就好像在直接透過玻璃撫摸對方的臉頰。
“知道嗎?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懺悔中,對你的,也是對我的。”
“如果當初我不提出【希望能夠長久的與你在一起】這種荒誕的愿望……”
“我甚至不知道自已當時為什么會產生那種想法……可能是一個人度過的那段漫長歲月壓得我喘不過氣。”
米蘭提斯低著頭,聲音里難掩落寞。
“一想到你會很快離我而去,然后我又會獨自一人走過漫長的時光,那種日子讓我覺得恐懼,就如同一只野獸在后面不斷追趕著我……在遇到你之后,我開始開始變得貪戀更多。”
孤獨的聲音回蕩在空間里,那是一位獨自走過的漫長歲月的滄桑老人的“懺悔”。
“如果我當時不將自已的血液注入你的體內以求長生……你也就不必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米蘭提斯臉上露出苦笑。
“面對我這種胡來的請求,也只有如此溫柔的你才會同意配合我吧?”
昏暗的房間里,面前金黃微光反射著他臉上的淚痕。
“知道嗎?每次回想起,我都會為自私的一面而感到羞恥……每一晚都是如此。”
米蘭提斯說完后沉默良久。
他期盼著對方能夠開口,像很久之前那樣,掐著腰揚著頭發笑罵自已幾句……
如今,這一切不過都是他的奢求。
“你知道嗎?在認識那個男孩之后,他也教會了我很多事情。”
米蘭提斯注視著對方,目光流動。
“每次看著他在有限短暫的生命中取得了進步,那種閃爍的眼神都是那么誘人。”
“這讓我意識到活的太久確實會感到疲憊,人類的生命雖然短暫,但是確實很精彩……可能正是因為生命的短暫,所以一切事情都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這讓我更加無法原諒,我竟然試圖將你也拉入我的孤獨之中。”
昏暗的地窖里,米蘭提斯對著沒有任何回應的容器說了很久,直到意識到外面的時間已經來到傍晚,他才不得不離開。
離開前,米蘭提斯回過頭,不忘朝著玻璃器皿中的女人道別。
“再見了,稍后我再來看你。”
恰似她一直都在那里。
從地窖中退出來后,米蘭提斯望著天空,任雨水沖打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他感覺到清醒。
隨后照舊將地窖的木門上鎖……這個木門并沒采用魔法的封印構造,而是采用普通的鐵質鎖。
突然,米蘭提斯拿著鎖的手頓了一下。
“客人,既然來了難道不打算出來打個招呼嗎?”
米蘭提斯平靜地將鎖重新鎖好,然后轉身看向院子里的角落。
“剛好還有一些茶,如果你愿意坐下喝一杯的話。”
淋漓雨幕里,一道身影靜靜佇立……悄然與周遭陰影相融,難分彼此 。
“貿然造訪還請見諒。”
對方沙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太讓人舒服的笑意。
米蘭提斯看著對方,面無表情。
“雖然我一向并不會拒絕客人,但是下次還請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