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啟帝一身明黃龍袍，在近侍的簇擁下緩步登樓。
這是他即位之后，第二次在瑞天門舉行如此盛大的典禮。
上一次，是他登基頻昭，布告天下。
光啟帝所過之處，百官跪拜，百姓伏身。
山呼萬歲之聲，直沖云霄。
配著那凝聚著萬民之力的紅色絲帶，直瞧得他心潮澎湃。
光啟帝端坐城樓正中，龍袍映著晨光，神色威嚴。
兩側(cè)文武百官、宗室親貴依次分列。
眾人神色難辨。
許多人都心知肚明，鹽鐵晉獻不過是由頭，真正的用意，乃是封賞年家。
只是封賞一個尋常商賈，何至于動用瑞天門大典，如此聲勢浩大？
憑鹽鐵之利入朝，封個侯爵已是頂格，難道還能封國公不成？
酸！滿城樓都泛著酸！
其實，光啟帝最初的確是準備給年家晉封侯爵來著，可既添了天賜祥瑞，又兼年家之女嫁與老七，圣心大悅。
結(jié)果，他當真就許了國公之位。
滿朝之中，中書省近臣、翰林院與禮部少數(shù)幾人心中都清楚，今日封的可不是普通爵位，而是本朝富國公。
富！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可即便如此，他們心中依舊暗自納悶。就算封富國公，也不一定非要搞這大的排場啊。
畢竟本朝爵位向來含金量不高，單是國公便有十二位之多。
在百姓眼中，他們已是頂尖權(quán)貴。可在朝堂之上，實則位高權(quán)不重，多是虛爵榮銜罷了。
真正手握實權(quán)的，也就鎮(zhèn)國公、安國公、成國公、定國公寥寥數(shù)人。
可即便是他們受封之時，也無人有瑞天門這般陣仗。
總之，這次大典處處透著不同尋常。
不過很快，所有人心中的疑云，便有了答案。
但聽內(nèi)侍尖聲唱喏，嗓音清亮，一層層傳徹長街，直抵城樓上下，“有請?zhí)焓谏袷肴鹛扉T，安奉國門高臺，昭示天命，萬民共瞻！”
但見街道盡頭，年家子弟皆身著禮服，神情肅穆，共抬一方朱紅錦架。
一方覆著明黃錦緞的物什，牢牢鑲嵌在錦架之上。
禮樂聲起，莊重沉厚。
內(nèi)侍躬身捧著銅制酒爵，奉至年維慶面前。
年維慶雙手接過，先面向蒼穹厚土，肅然行叩拜之禮，再將清酒緩緩灑于塵土，以祭天地。
而后整衣斂容，轉(zhuǎn)身面向城樓御座，行三叩首大禮，敬奉君王。
最后回身，對著四方百姓拱手致意，以示敬奉蒼生。
一敬天地，二拜君王，三安萬民。
禮畢。
年維慶上前一步，抬手握住明黃錦緞一角，輕輕一揭。
錦緞滑落，錦架之上，那方天授石板豁然顯露。
朱紅錦架豎立，石板也隨之豎立。
石面正對長街，供萬民瞻仰。
年家子弟抬著錦架，一路緩步而行。
三步一停，五步一頓。每至一處便稍作駐足，任由四方百姓注目觀禮，盡顯莊重肅穆。
“東……里？”不知是誰最先試探著喊了一聲。
然后有人遲疑著應(yīng)和，“石板上有字啊！是……東里，真的是東里！”
這聲音如星火燎原，瞬間點燃了長街的狂熱。
“天授神石，刻的是國姓！”
漸漸此起彼伏應(yīng)和，“東里！東里！我也看見了！”
呼喊聲從街頭炸開，滾過人群，直抵街尾。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層層疊疊的聲浪匯聚成河，萬民齊呼，“東里——！東里——！”
東里皇朝，天命所歸！
這一刻，萬民所頌，乃是國姓天兆。就算直呼“東里”，也是無罪的。
年家子弟抬著祥瑞石板，在山呼海嘯中，穩(wěn)穩(wěn)行至瑞天門下的御道，恭謹立定。
年維慶上前，面向城樓肅立，隨即俯首跪地，行三叩首大禮。
禮畢長跪，朗聲奏告，“草民年維慶，率族人敬獻天授奇石！”
全場肅穆。
“草民一族行賈四方，途經(jīng)龍門險峽，于古道殘垣之間，忽見青石露于壤間，渾然天成。拭而觀之，正視成文，乃東里二字；倒視蜿蜒，狀若騰龍。其紋脈絡(luò)若江河，走勢如丘山。山為社稷之骨，水為生民之脈。非人功所及，實天授之瑞。遂謹奉以歸，將獻于上。”
城樓之上，光啟帝緩抬雙手，聲量清朗，傳遍瑞天門城樓下，“天降祥瑞，石現(xiàn)吉文。正合東里社稷，亦顯萬民歸心。年氏不私奇寶，千里來獻，忠恪可嘉。朕心甚悅。”
年維慶領(lǐng)著年氏族人，再度匍匐行叩首之禮，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文武百官心中五味雜陳，也跟著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服氣了！
有人暗中抬眼，偷覷正中端坐的光啟帝，見他滿面喜色，笑得見牙不見眼，卻仍強作矜持之態(tài)。
一時，滿場臣服。
誰都不由得感嘆一聲，馬屁拍到這個份上，也算頂級。
瑞天門側(cè)廂里，年初九由女官陪同靜立。
她看著城樓之上，目光有一瞬間恍惚。
世人都只當他年家溜須拍馬，攀龍附鳳。
卻不知，這一步一步走來，從鹽鐵到祥瑞，從商賈到國公，破祖訓(xùn)，忍非議，從來都不是為了榮華富貴。
而是為了活下去，為了護住她想護的人。
有時候，尊嚴在親人的生死面前，本就不值一提。
更何況，她如今賭上所有，已不僅僅是為著年家一門安危。
她要的，是這新朝真正的盛世太平。是天下百姓，再不必受戰(zhàn)亂流離之苦。
而光啟帝，至少眼下，是穩(wěn)住了江山大局。
那就讓他坐得更穩(wěn)一些！穩(wěn)到足以撐得起這天下，護得住這萬里山河。
年初九視線微移，越過雕花木欄，望向斜對面那側(cè)宮廂。
不過數(shù)丈之隔，她一眼便從半開的窗戶看見，太醫(yī)正垂著眼，為東里長安診脈。
東里長安竟也正望著她。
四目驟然相對。
年初九心頭猛然一沉，就覺得那人眸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悲涼死氣。
比上次更甚。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她說不出來的決絕。
不是吧？這人一會兒要在指婚時拒婚？還是要做別的？
東里長安似被她的視線洞穿，慌忙偏過頭去，只余下一截清瘦的下頜線。
他安安靜靜坐在那里。
一身紅色織金錦袍裹著清瘦身形，腰束玉帶，肩落錦緣。
他面色在日光里，更是蒼白得透明。
越是錦衣盛飾，就越顯清雋易碎。
就在這時，太醫(yī)一聲驚呼，“宸王殿下！宸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