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拿起那份名單,輕輕彈了一下。
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這份名單,我原則上同意。”
“只要在座的各位覺得。”
“把這些脊梁打斷,林城的大廈還能不塌。”
“那我們就表決吧。”
說完。
祁同偉把名單扔回桌子中央。
身體后仰。
靠在椅背上。
目光如炬,直刺吳春林的心臟。
“吳書記。”
“請主持表決。”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這種安靜不是剛才那種死氣沉沉的壓抑。
而是一種某種情緒被壓縮到極致,即將爆炸前的臨界狀態(tài)。
投影儀還在嗡嗡作響,散熱風(fēng)扇的聲音在此時顯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那個定格的畫面依然在燃燒著所有人的視網(wǎng)膜。
也不知道是不是播放的工作人員是不是故意的,竟然點到了下一個視頻。
建設(shè)局副局長張強(qiáng)蹲在泥水坑邊,手里拿著一個被雨水淋濕了一半的冷饅頭。
他咬了一口。
似乎是太硬,咽不下去,他仰起脖子,就著天上的雨水硬生生吞了下去。
鏡頭外,采訪的記者聲音有些哽咽。
“張局,您這身體受得了嗎?家里嫂子不擔(dān)心嗎?”
張強(qiáng)愣了一下。
他面對鏡頭,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憨笑。
滿臉褶子里都填滿了黑泥。
“擔(dān)心啥。”
“只要林城能發(fā)展好,只要這片新區(qū)能起來,我個人這點事兒,不算什么。”
“再說了,祁市長都在前面頂著雷,我們這幫老骨頭,哪有臉往后縮?”
畫面戛然而止。
但這幾句話,像幾顆帶著倒刺的子彈,在會議室里來回彈射,最后扎進(jìn)了每一個人的心里。
吳春林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緊了。
指甲掐進(jìn)了肉里。
他千算萬算,算準(zhǔn)了祁同偉會反抗,算準(zhǔn)了祁同偉會講道理,甚至算準(zhǔn)了祁同偉會拍桌子罵娘。
但他唯獨沒算到這一手。
這是降維打擊。
這是把政治博弈的遮羞布一把扯下來,露出了里面鮮血淋漓的真相。
祁同偉依然站在那里。
身姿挺拔,像是一桿標(biāo)槍。
他沒有看吳春林那張已經(jīng)變成豬肝色的臉,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在座的每一個常委。
“同志們。”
祁同偉的聲音很沉。
像是重錘敲擊在悶鼓上。
“這就是剛才組織部黃部長口中,思想僵化的干部。”
“這就是剛才吳書記口中,跟不上節(jié)奏的老牛破車。”
他頓了頓,伸手指著已經(jīng)黑下去的屏幕。
手指微微顫抖。
“如果這就是我們要優(yōu)化的對象。”
“如果這就是我們要清洗的包袱。”
“那我倒要問問。”
“我們林城的良心在哪里?”
死寂。
依然是死寂。
組織部長黃立冬額頭上的冷汗下來了。
他拿著那份名單的手開始哆嗦,那幾張薄薄的紙,此刻仿佛有千鈞重。
他下意識地看向吳春林,希望能得到一點指示。
但吳春林低著頭,死死盯著面前的茶杯,仿佛里面有一朵花。
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說話。
誰說話,誰就是站在了林城百姓的對立面。
誰就是那個要把脊梁打斷的罪人。
“咳。”
一聲輕咳打破了僵局。
宣傳部長李文博慢慢合上了筆記本。
他是土生土長的林城人,從鄉(xiāng)鎮(zhèn)通訊員一步步干上來的。
剛才視頻里那個在雨中啃饅頭的張強(qiáng),是他當(dāng)年的老戰(zhàn)友。
李文博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動作很慢,但很堅決。
“我發(fā)個言吧。”
李文博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份名單,我反對。”
三個字。
像三顆釘子,釘在了吳春林的棺材板上。
吳春林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李文博。
李文博沒有回避,坦然地迎著吳春林的目光。
“理由很簡單。”
“如果讓這樣的人寒了心,以后誰還肯為林城賣命?”
“宣傳口的工作我最清楚。”
“這樣的典型,是我們求都求不來的精神財富。”
“要是把他們撤了,我這個宣傳部長,沒法向全市人民交代。”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政法委書記掐滅了手里的煙頭。
他在煙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直到火星徹底熄滅。
“我也反對。”
他是個粗人,說話直來直去。
“老張那條腿,是為了搶險落下的病根。”
“老劉的胃病,是喝涼水吃泡面熬出來的。”
“咱們坐辦公室的,吹著空調(diào),喝著熱茶,一句話就把人家撤了。”
“這事兒,不地道。”
“我不干這種缺德事。”
其實他心里在想著,現(xiàn)在這么輕易把這幾個人撤了,那他也快到點了,結(jié)局是不是也是這樣凄慘。
緊接著。
統(tǒng)戰(zhàn)部長、市委秘書長……
一個個常委接連表態(tài)。
雖然有的人話說得委婉,有的人只是含糊其辭地表示需要再慎重考慮。
但風(fēng)向已經(jīng)徹底變了。
一邊倒。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優(yōu)化方案,此刻變成了一張廢紙,變成了一個笑話。
吳春林的臉色,從豬肝色變成了慘白,最后又泛起一絲不自然的潮紅。
他輸了。
輸?shù)脧貜氐椎住?/p>
這不僅僅是一次人事調(diào)整的失敗。
這是威信的崩塌。
他剛到林城,想要燒的三把火,第一把就被祁同偉用一盆冰水澆滅了,還順帶潑了他一身泥。
祁同偉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他知道,這只是戰(zhàn)術(shù)上的勝利。
吳春林畢竟是書記,是一把手。
如果把他逼急了,以后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必須要給個臺階。
但這個臺階,得按他的規(guī)矩來鋪。
“吳書記。”
祁同偉轉(zhuǎn)過身,看著吳春林,語氣突然緩和了下來。
“大家的意見,您也聽到了。”
“看來,同志們對這幾位老同志的感情都很深啊。”
吳春林深吸了一口氣。
到底是官場老油條,調(diào)整情緒的能力極強(qiáng)。
他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著嘴角的抽搐。
“嗯。”
“祁市長說得對。”
“看來組織部之前的工作做得不夠細(xì)致,對老同志的情況掌握得不全面。”
“既然大家都有不同意見,那這份名單,暫時擱置,發(fā)回組織部重新調(diào)研。”
這就是要找臺階下了。
把鍋甩給組織部,自已抽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