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中經審大樓。
放假前的倒數第三天。
整棟樓籠罩在一種奇異的氛圍里,走廊里腳步聲比平時更急,電梯口的隊伍比平時更長,每個人手里都攥著文件,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年底了,該報的賬要報完,該簽的字要簽完,該開的會要開完。
過了這幾天,很多事情就要拖到年后。
拖到年后,就意味著重新談。
重新談,就意味著一切歸零。
沒有人想歸零。
方敬修已經連續三周沒睡過一個整覺了。他的辦公桌上堆著六份待簽的報告,電腦屏幕上開著三個項目的進度表,臺歷上密密麻麻標著會議時間。
今天上午九點,影傳系統年度聯席會議,中經審牽頭,督查部門、財政管理部門、審計核查部門全部到場。
這是他這個月最重要的一場會,也是這個年關最難的一道關。
關乎年后的融媒體項目。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秦楊推門進來,手里抱著一摞材料。
“方司,會場的位置出來了。您的在第三排中間,左邊是督查署的趙司正,右邊是財政管理署的錢主任。影傳系統的劉長河在第二排。”
方敬修睜開眼,目光在劉長河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第二排?”
“對。影傳系統的常務總長坐第一排,他排第二。”
方敬修點點頭。第二排,比去年往前挪了一排。
劉長河的位置在往前移,這是上面給他的信號。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拿起桌上那份準備好的發言稿,沒有看,直接折了兩折,放進西裝內袋。
“走吧。”
走廊里人很多,但沒有人擋他的路。
中經審首席司正的銘牌掛在胸前,就是一張無形的通行證。
方敬修走得很快,秦楊跟在后面,抱著材料,腳步比他更急。
路過茶水間的時候,方敬修瞥見里面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身上蓋著大衣,手邊還有半杯沒喝完的咖啡。
他沒問是誰。
年底的中經審,辦公室的沙發、會議室的椅子、茶水間的桌子,都是床。
會議中心在八樓,門開著,里面已經坐了大半。
走廊里,影傳和中經審的總長走在最前面,頭發花白,步伐緩慢。
他身后跟著三四個人,都是各系統的負責人。
方敬修走在最后面。
他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裝,白襯衫,系著一條深灰色的領帶。步伐從容,目光平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陳諾坐在第五排靠邊的位置。
這個位置不算好,前面四排是署長、司正、總長,第五排是各處室的副職和骨干。
但她知道,能來這個會,是劉長河給她的信號,要聽話才有位置坐。
她坐下的時候,目光從第二排掃過。劉長河坐在那里,正在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表情松弛,像是在聊什么無關緊要的事。
她的目光又往前移了半排,停在第三排中間那個位置上。
方敬修還沒有入座,座位空著,銘牌上的字在燈光下反著光。
人陸續到齊。
第一排,中經審的孟總長坐在正中間,左邊是影傳的總長,右邊是財政管理署的喬總令,再往右是督查部的趙部長。
三個人低聲交談著,偶爾點頭,偶爾皺眉,偶爾笑一下。
“喬總令,你們財政那邊年后的預算盤子定了嗎?”
“定什么定,部里還沒松口。今年的日子不好過啊。”
趙部長點點頭,沒接話。
他知道錢主任在哭窮,也知道財政那邊不可能真的沒錢。
但這種事,看破不說破。
說破了,就傷了和氣。
傷了和氣,以后就不好合作了。
不合作,他的案子就沒法查。
督查督查,說的好聽,誰都能查,事實上不是你能查多少人,是上面讓你查誰。
得罪的人太多,你的線索就斷了。
線索斷了,你就是一把廢刀。
所以趙部長從來不把話說死,從來不把事做絕。
他查案子,但給人留退路。
他寫報告,但給人留面子。
他簽字,但給人留余地。
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三十五年了,他用這一套活了下來。
活到快退休了,活到所有人都忘了,他手里還握著多少東西。
但他知道,那些東西,帶不進棺材。
所以他得在退休之前,找一個合適的人,把該交的交出去。
交給一個他能放心的人。
但那個人,絕不是方敬修這種人。
像方敬修這種,太年輕,太順,太亮。亮到他不敢把東西交出去。
因為他不知道,方敬修能亮多久。
亮就代表把黑暗照亮,但是大家都是污穢黏身的,誰能保證自已百分百清白?像燈泡太亮,始終有人嫌棄它太亮眼,使陰招把燈泡打碎,你能防得了一時,能防一輩子嗎?
會議開始了。
主持人是影傳系統的常務副署長,念了一長串參會單位和人員名單。
從第一排開始,署長、司正、總長,每一個名字前面都帶著長長的定語。
全場沒有掌聲,只有翻材料的聲音。不到最后不鼓掌,鼓掌也是領導先動。
接下來是發言環節。
每位司級以上領導都要上臺,每人十分鐘,內容可以自已定,但不能超時。
這是年底聯席會議的慣例,也是每年最讓人頭疼的環節。
說多了,別人覺得你愛出風頭;
說少了,別人覺得你沒內容;
說虛了,別人覺得你糊弄;
說實了,別人覺得你賣弄。
影傳系統的總長先致辭。
然后是督查部門、財政管理部門、審計核查部門依次發言。
每個人十五分鐘,不多不少。
臺上的發言稿翻過一頁又一頁,臺下的人偶爾低頭記筆記,偶爾端起茶杯喝水,偶爾交頭接耳。
每個人都知道自已的位置,每個人都知道什么時候該鼓掌,什么時候該沉默。
十點二十分,輪到中經審司部級。
方敬修站起來,走上臺。
臺上有一張講臺,上面放著銘牌:中經審首席司正 方敬修。
他把發言稿放在講臺上,沒有翻開。
目光掃過臺下六百個人。
六百個人。
第一排是領導,第二排是領導,第三排還是領導。
官場永遠只關注比自已權力大的,像陳諾這樣的官職,根本沒人在意。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中經審過去一年的工作,可以用三個字來概括,穩、進、新。穩,是數據安全穩。進,是技術標準進。新,是融媒體項目新。”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會場每個角落都能聽清。
他講了十分鐘,沒有看稿。
數據、指標、案例,信手拈來。
臺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不是不耐煩,是服氣。
三十歲的司正,站在臺上,面對一群比他大二十歲的人,不卑不亢,不急不緩。
方敬修講完,臺下鼓掌。
他正要走下臺,臺下有人舉手。
是督查部門的孔副總長,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方司,融媒體這個項目,部里很重視。什么時候能正式啟動?能不能給個具體的時間?”
該來的還是來了。
方敬修站在臺上,看著孔副總長。
這個問題,他不能答。
答了,就是確認時間。
確認時間,就等于把底牌亮給那三個老狐貍。文宣委、科信署、網委辦,這三家現在卡著項目不放,就是在等他的時間表。
他給了時間,他們就知道他急了。知道他急了,就會把姿態吊得更高,要更多的權,提更多的條件。
到時候,他不是在推進項目,是在求他們放行。
但他也不能不答。
不答,就是推諉。
推諉,就是能力不行。
能力不行,領導怎么看你?
一個連項目時間都定不了的人,還能往上走嗎?還能接班嗎?
臺下坐著的不只是那三個老狐貍,還有趙署長,還有財政、審計、督查。每一個人都在看他,等著看他怎么接這一刀。
方敬修站在那里,沉默了三秒。這三秒里,他把所有的話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孔總,部里要的是時間,不是條件。”他頓了頓。“那我說一個時間……二季度。”
“二季度?具體幾月?”
“具體幾月,我說了不算。技術標準什么時候出,是科信署說了算。數據安全協議什么時候簽,是網委辦說了算。內容審核流程什么時候跑通,是文宣委說了算。我只能說,這三個部門的條件都滿足了,中經審二季度就能啟動。如果條件不滿足,中經審說了也不算。”
臺下安靜了幾秒。
不是拖延,是把球踢回去。
把什么時候啟動這個問題,變成什么時候給條件的問題。
不是中經審不想干,是你們部門不給條件。
條件給了,中經審隨時能干。
條件不給,中經審干不了。
誰也別想怪到他頭上。
不是我不能,是你們沒給條件。
不是我不想,是你們沒讓我干。
他把自已摘出來了,干干凈凈。
方敬修走下臺,步伐依舊很穩。他回到第三排坐下,旁邊的人側過身來,低聲跟他說了什么。
他點點頭,表情平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皺眉,咽下去了。
錢主任側過頭,看了方敬修一眼。
方敬修的發言稿沒有翻開過。
從頭到尾,他都在脫稿講。
這不是提前準備的,是吃透了所有材料之后,才能做到的事。
他忽然想起自已年輕時,也是這樣,站在臺上,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講。
現在他老了,怕了。
怕說錯話,怕得罪人,怕被人抓住把柄。
所以他每次發言都要準備三天,把每一個字都寫下來,反復改,反復刪,直到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
錢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個年輕人,將來能走到哪一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方敬修走的路,不是他能跟的。
因為方敬修敢賭,而他不敢。
他已經五十多了,沒有幾年就要退了。
他只想平平安安地退下去,安安穩穩地拿退休金,舒舒服服地過剩下的日子。
他不想賭。
賭輸了,什么都沒了。
明天誰會下臺,誰會上去。
在官場,今天的熱門,明天可能就是冷門。今天的靠山,明天可能就是深淵。
他忽然覺得,方敬修很可憐。
不是同情,是可憐。
一個三十歲的人,站在這個位置上,身邊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但他馬上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在官場,可憐別人,就是可憐自已。方敬修不需要他的可憐,他也不需要可憐方敬修。他們是對手,不是朋友。
或許方敬修的路,不會太平。
因為在這個圈子里,走得快的人,永遠有人在前面擋著。
走得穩的人,永遠有人在后面推著。
走得好的人,永遠有人在旁邊看著。
看著他什么時候摔,什么時候倒,什么時候再也爬不起來。
但這些不歸自已管,明哲保身,才是生存之道。
臺上的會議還在繼續。
有人在發言,有人在記錄,有人在點頭。一切都有條不紊。
陳諾坐在第五排,看著他。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照在他身上。
和去年那張照片一樣,他在發光。
但不一樣的是,去年她隔著屏幕看,覺得那是星星,夠不著。
現在她坐在臺下,看著他,覺得那顆星星,正在朝自已飛過來。
他們是彼此缺失的那一半。
她是他年輕時候的樣子,
他是她長大以后想成為的人。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
方敬修:把口水收一下。
陳諾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的后腦勺。他正側過頭跟旁邊的錢主任說話,表情嚴肅,語氣平穩,像是在討論什么重要的工作。
陳諾:方敬修,你知道你在臺上演講的時候,我在想什么嗎?
三秒后,他回:?
陳諾盯著那個問號,嘴角彎得更深了。
她打了一行字,看了一眼,刪掉。
又打了一行,再看一眼,又刪掉。
最后她深吸一口氣,打了一行字,閉上眼睛按了發送。
陳諾:很想吻你。
發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她盯著屏幕,等著。過了大概十秒,手機又震了。
方敬修:行。今晚誰投降誰是狗。
【蛋蛋來了】
方敬修知道陳諾這個人吃硬不吃軟
只要讓弟弟解決,奶奶出面搞定,或者妹妹開口攪局,
一切就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