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點，中經審大樓十二層，第一會議室。

門開著，里面已經坐滿了人。橢圓形的紅木長桌擦得锃亮，能照見人影。

方敬修坐在主位左手邊第一個位置，上面的銘牌寫著：中經審首席司正 方敬修。

他的右手邊空著，那是融媒體總參議的位置。

總參議今天不來，這是規(guī)矩，一把手從不參加第一次協(xié)調會，要讓下面的人先吵，吵出結果了他再來拍板。

九點整，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節(jié)奏穩(wěn)得像節(jié)拍器。

會議室里的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目光投向門口。

方敬修走進來。

他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裝，白襯衫，系著一條深灰色的領帶。熨燙過的褲線筆直，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

他走到主位前，沒有立刻坐下，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目光到誰身上，誰就微微點頭。

文宣委的李副長，科信署的張總工，網委辦的王督導，還有資本方派來的代表，中州資本周明遠。

方敬修的目光在他們臉上各停了一秒，不多不少。

然后他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發(fā)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

“各位久等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在場每個人都能聽清。“路上堵了一會兒，抱歉。”

文宣委的李副長第一個接話：“方司客氣了，我們也剛到。”

他五十出頭，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看起來和藹可親。“昨天就聽說方司要履新，我們幾個還說呢，融媒體這個攤子，非方司來支不可。”

科信署的張總工推了推眼鏡，跟著點頭：“李司說得對。方司在中經審這些年，經手的項目沒有不成的。這次融媒體，有方司牽頭，我們就放心了。”

網委辦的王主任沒說話，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是三個人里最年輕的，四十出頭，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像是在掂量什么。

方敬修聽著這些恭維，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各位老領導這么抬舉，我受之有愧。融媒體這個項目，不是中經審一家的事。文宣委、科信署、網委辦，還有在座的各位，都是這條船上的人。”

他頓了頓。“船往哪開，得大家一起劃。”

這句話說得很漂亮。

不是我方敬修要干什么，是大家一起商量。

李司長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方司這話在點子上。既然是大家一起劃，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他往前探了探身。“融媒體這個項目，文宣委的態(tài)度一直很明確。平臺可以建，技術可以上，但內容導向必須牢牢把握。這是底線，也是紅線。所有的內容上線之前，必須經過文宣委審核。這是原則問題，沒得商量。”

方敬修看著他，沒有接話。

這話說得很死，沒得商量四個字，直接把門關上了。

但方敬修知道，這不是在說原則，這是在要權。

審核權在誰手里，誰就是這條船上的船長。

張總工接過去了，“李副長說的內容導向，我們科信署完全贊同。但技術標準也不能放松。融媒體平臺的數據接口、安全防護、系統(tǒng)兼容、傳輸協(xié)議，這些都需要專業(yè)團隊來定。科信署在這個領域有十幾年的經驗，標準的事，還是我們來牽頭比較合適。沒有統(tǒng)一的技術標準，內容再好也傳不出去。而且……”

他推了推眼鏡，“技術標準一旦定下來，就是行業(yè)規(guī)范。所有接入平臺的機構，都得按這個標準來。這不是科信署要爭什么，是職責所在。”

王主任開口了，“兩位說的都對。內容要管，技術要嚴。但網委辦這邊有個更現(xiàn)實的問題。數據安全。融媒體平臺一旦上線，涉及的用戶數據、傳播數據、交互數據，都是敏感信息。數據存在哪里？誰來管？誰有權限調取？出了事誰負責？這些不明確，網委辦沒法簽字。而且……”

他頓了頓，“數據安全法明確規(guī)定，關鍵信息基礎設施的數據，必須由主管部門監(jiān)管。融媒體平臺，算不算關鍵信息基礎設施？算。那監(jiān)管權，就必須在網委辦手里。”

三個人，三個角度，三套說辭。

但意思都一樣，這塊蛋糕，我們都要分一塊。

而且誰都不肯讓半步。

方敬修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他知道，這不是在開會，這是在談判。

每個人都在亮底牌。

李司長要審核權，張總工要標準制定權，王主任要數據監(jiān)管權。

每一條，都是核心利益。

每一條，都沒得商量。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是龍井，新茶，入口清甜。

他放下杯子，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慢慢掃過。

“三位說得都很有道理。內容導向、技術標準、數據安全，哪一塊都不能松。審核權在文宣委，標準制定權在科信署，數據監(jiān)管權在網委辦。聽著很清楚，各管一攤，互不干涉。”

他頓了頓。“但我問一個問題，如果哪天，文宣委審核通過的內容，技術標準不達標，上不了平臺。怎么辦？”

李司長的眉頭動了一下。

方敬修繼續(xù)說：“或者，技術標準達標了，但數據安全過不了網委辦那一關。怎么辦？或者，數據安全沒問題，但內容導向有問題。又怎么辦？”

他看向張總工。

“張總工，您說標準的事科信署牽頭。那標準定出來之后，文宣委審核的內容如果不符，是改內容還是改標準？”

張總工推了推眼鏡，沒有立刻回答。

方敬修又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數據安全法確實規(guī)定了監(jiān)管權。但監(jiān)管和運營之間的邊界在哪里？網委辦是只管數據安全，還是連平臺怎么運營也要管？”

王主任端著茶杯，沒喝，也沒放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司長先開口了，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方司這個問題問得好。各管一攤，確實會有邊界模糊的地方。所以，我們建議，設立一個聯(lián)席會議機制。文宣委、科信署、網委辦，加上中經審，每周開一次協(xié)調會。有分歧，會上解決。”

方敬修點點頭。“聯(lián)席會議的投票權怎么分配？”

李司長笑了笑。“這個可以商量。但原則是涉及內容的，文宣委有一票否決權。涉及技術的，科信署有一票否決權。涉及數據的，網委辦有一票否決權。”

方敬修聽完，沉默了兩秒。

一票否決權。

三個部門各有一票否決權，加上中經審，四票。

任何一票否了，項目就停。

這不是協(xié)調機制，這是互相牽制。

誰都可以讓項目停下來，但誰都推不動項目往前走。

他正要開口，一直沒說話的周明遠放下了筆。

他是中州資本的副總裁，也是資本方在這次會議上的代表。

從會議開始到現(xiàn)在，他一直沒說話，只是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

姿態(tài)放得很低，但方敬修知道，這場會議真正的變量，就是他。

“方司，”周明遠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各位領導說的，我都聽明白了。審核權、標準權、監(jiān)管權，這些都很重要。但中州資本作為出資方，也有一個現(xiàn)實的問題想問。”

方敬修看著他。

周明遠往前探了探身。

“平臺建起來了，內容有人審，標準有人定，數據有人管。誰來給平臺賺錢？”

“融媒體平臺，前期投入至少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個億。三年內別想回本。如果只靠財政撥款，能撐多久？一年？兩年？到時候平臺沒錢了，服務器租不起了，技術人員留不住了，內容團隊解散了，那時候，審核權、標準權、監(jiān)管權，還有什么意義？”

他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所以，中州資本的建議是平臺的內容方向，應該優(yōu)先考慮有商業(yè)價值的領域。比如，以直播帶貨為主。”

王主任皺了皺眉，“那不符合規(guī)矩。”

“王主任，規(guī)矩是規(guī)矩，利益是利益，直播帶貨是目前變現(xiàn)最快的模式。頭部主播一場直播，銷售額能過億。平臺抽成10%，就是一千萬。一年做一百場，就是十個億。有了這十個億，平臺就能活下去。活下去了，才能談內容導向、技術標準、數據安全。”

張總工推了推眼鏡，“技術層面，直播帶貨確實不難實現(xiàn)。但問題是，帶寬成本很高。一場直播，幾十萬人同時在線，服務器壓力巨大。這筆錢誰出？”

“中州資本可以追加投資。但前提是平臺必須把中州資本的直播帶貨作為主要內容方向之一。不是可有可無的補充，是核心業(yè)務。”

方敬修聽著，心里清楚。

周明遠不是在建議，是在要價。

他的價碼是直播帶貨必須占主流，否則資本方不追加投資。

沒有投資，平臺建不起來。

建不起來，今天的會就是白開。

但方敬修更清楚，融媒體項目 = 權力 + 流量 + 錢 + 資本，但權力一旦沾錢，最容易出問題、最容易被抓把柄。

這項目看著風光，其實一腳踩在雷區(qū)上。

“周總說的直播帶貨，我同意。”方敬修繼續(xù)說，“但是，直播帶貨不能作為主要內容方向。融媒體的核心，是新聞資訊、政策解讀、公共服務。直播帶貨，只是補充。”

“方司，補充的利潤，撐不起三個億的投入。”

“周總，中州資本投這個項目，是為了賺錢，我理解。但融媒體平臺，首先是媒體，其次才是商業(yè)，這個順序，不能亂。”

周明遠沉默了兩秒。

“方司，我能不能問一個問題？”

“您問。”

“如果平臺不賺錢，三年之后，誰來兜底？”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這個問題，所有人都想問，但只有周明遠敢問。

“周總，如果三年之后平臺不賺錢，我方敬修負全責。”

“怎么負責？”

“中州資本投了多少，我找回來多少。不夠，我拿自已的位置賠。”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他沒想到方敬修會說出這種話，拿自已的位置賠。

這不是談判，這是賭命。

他上位樹敵這么多，一旦下去了，方家未必保得住這顆棄子。

“方司，您這話太重了。中州資本投這個項目，不是沖著讓誰賠錢來的。我們是沖著共贏來的。”

“共贏，我同意。但共贏的前提是，方向不能偏。直播帶貨可以做，但不能作為主流。農產品直播、非遺直播、文旅直播，這些都可以做。但平臺的核心，必須是新聞資訊、政策解讀、公共服務。這是融媒體平臺的定位，也是上面批這個項目的理由。”

他看著周明遠，“周總，如果中州資本覺得這個方向賺不到錢，可以退出。中經審可以找其他資本方。或者……”

他頓了頓，“財政撥款，慢慢來。三年建不成，建五年。五年建不成，建十年。融媒體這個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知道方敬修說的是真的。

中經審確實可以找其他資本方，也確實可以慢慢建。

但中州資本等不了。

三年之內，如果這個平臺建不起來，中州資本在傳媒領域的布局就會全面落后。

還沒等周明遠想好對策，方敬修搶先一步打斷。

“各位，今天的會先開到這兒。”，他站起來。“審核權、標準權、監(jiān)管權、內容比例，這四個問題，今天一個都沒談攏。沒關系，慢慢談。這個項目，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他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但我把話說在前面，融媒體的方向，不會因為誰的錢多、誰的權大就偏。平臺的核心，必須是新聞資訊、政策解讀、公共服務。這是底線。”

他頓了頓。“誰要是在這個底線上做文章，別怪我方敬修不給面子。”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