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陽立刻接上話茬：“那是自然，您的平臺占據了國內電商和數字支付的絕對統治地位，這種壟斷級的數據護城河，美國人能不眼饞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熱火朝天。
汪明戴著一頂白色的運動鴨舌帽，雙手拄著球桿，靜靜地站在幾步開外。
他的目光落在起伏的草皮上，壓根沒在聽這兩人價值連城的商業機密。
沈秋陽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一直沉默的汪明。
“汪總，怎么一直不說話？這可不是你在董事會上舌戰群儒的風格啊。”
汪明抬起頭，嘴角露出笑意。
“兩位老哥都是去納斯達克敲過鐘、跟總統喝過咖啡的人物，我一個在底下送外賣的，聽你們聊國家大事就好。”
馬金龍聞言，爽朗地大笑起來，伸手在空中點了點汪明。
“汪明啊汪明，你少在我面前裝糊涂！以飽了么現在的體量和擴張速度，下次出海訪問的名單里，必定有你一席之地。”
汪明擺了擺手，連連搖頭。
“馬總太抬舉我了，我連一樣拿得出手的東西都沒有，更沒和美國人做過一分錢的跨國貿易，哪來的資格跟著出去露臉？”
沈秋陽走上前，意味深長地盯著汪明的眼睛。
“汪總這就太謙虛了，你在倫敦金屬交易所，在華爾街帶著巨資跟那群國際做空機構血拼，那一戰可是打出了咱們中國資本的威風！這難道不算為國家做貢獻？”
“沈總言重了。我那點上不了臺面的操作，充其量也就是趁亂薅了一把帝國主義的羊毛，登不上你們這種大雅之堂。”
馬金龍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獨有的銳利。
他踱步走到汪明身邊：“不開玩笑了。汪明，你到底有沒有考慮過，把飽了么的業務推向美國？去跟他們本土的格拉布外賣平臺正面碰一碰？”
汪明眼神微動，沒有接話，等著馬金龍的下文。
馬金龍轉過身，看著遠處的果嶺，聲音在空曠的球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我在西雅圖特意研究過格拉布外賣的商業模式。他們極其聰明，從法律架構上，直接將平臺旗下的所有送餐騎手，定義為獨立承包商。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平臺不用承擔任何五險一金，沒有社保包袱，徹底剝離了沉重的人力成本！這也是為什么華爾街給他們的估值能炒到天上去的原因。”
沈秋陽眼睛一亮，立刻在一旁煽風點火。
“馬總說得太對了！汪總，你前幾天在海市搞的那個社保試點，動靜雖然大，但你每年的財報要流多少血？資本市場是最現實的。你完全可以借鑒格拉布平臺的做法，把騎手轉包出去，剝離勞務關系，讓報表重新漂亮起來。”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汪明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定定地看著兩位在國內呼風喚雨的大佬，緩緩搖了搖頭。
“不行。”
沈秋陽愣住了，馬金龍也皺起了眉頭。
“國情不同。”
“美國擁有極其成熟完善的底層社會福利體系，即便騎手是獨立承包商，他們一旦倒下，有大量的救濟金、失業補助和醫療白卡去托底。”
汪明轉過頭，看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
“但我們的國家不一樣。在我們的這片土地上，別說外賣騎手，就是路邊推車賣烤冷面的小攤販、工地上的泥瓦匠，有幾個能自己掏腰包去買齊社保的？”
“如果我們這些靠著數字紅利吸納了海量就業的平臺，也學著美國人玩文字游戲，把幾十萬、上百萬底層勞動者的生老病死，全部以獨立承包的名義甩鍋給他們個人，甩鍋給社會去兜底……一旦出了事，誰來管他們？”
兩名商界巨頭徹底沉默了。
沈秋陽張了張嘴，那些到了嘴邊的資本理論，在汪明極具穿透力的質問面前，硬生生咽了回去。
馬金龍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了十幾歲的后輩。
從那雙深邃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對資本的妥協，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社會責任感。
良久，馬金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汪總，你骨子里，是個無可救藥的夢想主義者。”
汪明緊繃的肩膀一松。
他啞然失笑，隨手將球桿插回球包里。
“馬總，您已經是第三個這么評價我的人了。”
“哦？”
馬金龍挑了挑眉：“前兩個是誰？”
“第一個，是騰飛集團的代表米歇爾。”
汪明抬起頭，任由微涼的秋風吹拂著臉頰：“第二個，是我的學長，李霄衛。”
汪明頓了頓，目光依次掃過馬金龍和沈秋陽，輕聲復述著那句曾在深夜里無數次敲擊他靈魂的話。
“李霄衛曾經告訴我——這個世界，從來都不缺能夠將利益算到極致的聰明人。”
他迎著陰沉的天空，眼神明亮得駭人。
“缺的是那種，明明已經算清了所有的得失，看透了所有的兇險，卻依然愿意選擇去做那些值得之事的人。”
馬金龍凝視了汪明許久，眼底掠過復雜情緒。
原本緊繃的面部肌肉一點點柔和下來，隨即爽朗地展顏一笑。
“你這位學長，看人看事真是一針見血。”
馬金龍伸手拍了拍汪明的肩膀，力道很重：“既然你們董事會已經形成了決議，白紙黑字簽了字，那就放手去干。我只提醒你一句，外賣是個燒錢的無底洞，別把飽了么的現金流拖垮了。”
汪明仰頭大笑，笑聲在空曠的球場上顯得格外通透。
“馬總把心放進肚子里，飽了么真正的利潤增長點，從來都不在送外賣這幾個配送費上。”
幾句交鋒點到為止。
沒有硝煙的試探落下帷幕，三個各自站在行業頂端的男人終于卸下防備，安心享受起假期的前奏。
周家口經濟論壇的唇槍舌劍、倫敦金屬交易所里幾百億資金的驚天血拼、再到為了外賣騎手社保試點和各方勢力的連番博弈……
這大半年來，汪明整個人連軸轉得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