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明亮的貴賓會客廳里，氣氛熱烈而不失莊重。
雙方核心人員熟絡地握手，按照主次落座。
海市常務副市長張永年滿面紅光，親自吩咐秘書換上了頂級的明前龍井。
他端著茶杯，爽朗的笑聲在會客廳里回蕩。
“汪董，看著你現(xiàn)在的雷霆手段，我這腦子里忍不住就蹦出咱們當年頭一回打交道的情景。那時候的你，可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誰能想到短短幾年，你就盤出了這么大一個商業(yè)帝國。”
汪明得體地陪著笑，腦海中飛速閃過當年初期的刀光劍影。
但他太清楚今天坐在這里的籌碼和目的，這種場面話聽聽就罷，絕不能被帶著跑偏節(jié)奏。
他微微傾身，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以一種極其自然的姿態(tài)接過了話頭，瞬間將閑聊的頻道切換到了真刀真槍的談判桌。
“張市長，當年多虧了海市這片沃土給的底氣。所以這次飽了么搞騎手社保的全國先鋒試點，我毫不猶豫就把大本營定在了您這兒。這塊硬骨頭不好啃，牽扯的面太廣，今天帶著團隊過來，就是厚著臉皮來討政策的。還請您和胡市長看在老交情的份上，給我們這支先遣軍大力托個底。”
張永年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神態(tài)，與旁邊的胡市長對視了一眼。
空氣中的客套瞬間蒸發(fā)，一場涉及百萬底層勞動力、百億資金流向的政企巔峰會談，在幾句不輕不重的寒暄后，直接刺入了白熱化的核心雷區(qū)。
張永年十指交叉，手肘壓在長桌邊緣。
空氣中那層溫熱的客套徹底消散，只剩下重逾千斤的官方威壓。
“汪董，你們拋過來的這個千萬級騎手社保試點，昨天下午常委會上可是吵翻了天。李書記散會時捏著眉心感嘆，飽了么這是給海市出了個幸福的難題啊。”
他頓了頓，目光打在汪明臉上，試圖捕捉退縮的影子。
“這種新就業(yè)形態(tài)勞動者的托底保障，上面高層盯得極緊。真要動手，那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龐雜工程。但海市向來敢為人先，只要對老百姓有利，我們愿意硬著頭皮，給你們當這塊探路摸石頭的試驗田。”
汪明迎著那道視線，背脊挺得筆直，沒有半分露怯。
他鄭重地頷首，神色冷峻而堅毅。
“感謝海市的魄力，大家心里都有一本明賬，真到了真刀真槍落地的階段，必定是千頭萬緒、困難重重。但只要政企雙方的心氣兒往一處使，都是奔著排雷去，天下就沒有蹚不過去的雷區(qū)。”
張永年緊繃的面部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些，露出極其克制的笑意，隨即豎起三根手指。
“市里樂見其成，但丑話說在前頭，不管怎么試，這三根高壓線絕不能碰。第一，社保基金的絕對安全，一分一毫都不容有失。第二，步子邁得再大，決不能引發(fā)大面積的騎手停工或社會震蕩。第三，你們砸錢搞補貼可以，但搞出來的這套模式，必須經得起推敲，得是一套可持續(xù)、能向全國復制的標準答案。”
“飽了么這次帶資進場，絕不是來給政府甩包袱的。我們的初步構架已經成型，第一步拼技術，直接在軟件端強推人證合一核驗，剔除所有渾水摸魚的虛假賬號。第二步搞政策創(chuàng)新，給騎手提供梯度化的多元參保菜單，不搞一刀切。第三步設緩沖帶，用一到兩年的柔性過渡期逐步消化成本。”
“我們要的，是海市在政策傾斜、底層數(shù)據打通以及公共服務資源共享上的全方位綠燈。”
張永年一拍大腿，眼底的欣賞毫不掩飾，轉頭與身旁的胡市長飛快交換了一個肯定的眼神。
“市里馬上牽頭成立聯(lián)合工作專班，從人社、公安到稅務，全體系跟你們帶來的先遣隊無縫對接。要打，咱們就打一場漂亮的攻堅戰(zhàn)。”
短短四十分鐘的閉門會晤，在一片肅穆的握手聲中落下帷幕。
這不過是主帥之間的定調，大門一旦推開，等待著雙方底層辦事團隊的，將是一場連軸轉、摳細節(jié)的拉鋸絞肉機。
當天傍晚，一份看似枯燥的紅頭簡訊悄然掛上了海市市政府官網的角落。
相比起去年飽了么鯨吞團美那種鋪天蓋地的資本狂歡，這則關于探索新業(yè)態(tài)勞動者保障試點的消息，在波詭云譎的互聯(lián)網汪洋中，連一朵浪花都沒翻起來。
千里之外，京城。
夢想汽車總部大樓，總裁辦公室的百葉窗半掩著，將繁華的帝都夜景切割成一條條光斑。
王童盯著電腦屏幕上那行不起眼的新聞標題，手里的金屬簽字筆不知不覺間已經被捏得變了形。
屏幕冷藍色的光打在他略顯滄桑的臉頰上，映出滿眼的不可置信。
劉文慧端著兩杯冰美式推門而入，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
她把咖啡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順著王童僵硬的視線掃了一眼屏幕，秀眉頓時緊緊蹙起。
“汪明這是真的要動騎手社保的奶酪了？一百多萬人啊，他瘋了嗎？”
王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簽字筆扔在桌面上，整個人脫力般靠進老板椅里。
腦海中，無數(shù)個過往的畫面瘋狂閃爍。
“這不是瘋，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文慧，你記不記得我從飽了么辭職創(chuàng)立夢想汽車前，專程去了一趟南城找他。那時候我就跟他交過底，千萬外賣大軍的社保，就是一顆壓在互聯(lián)網經濟底座下的核彈。不上，早晚被輿論和監(jiān)管炸得粉身碎骨。上，那就是每個季度幾十上百億的純利蒸發(fā)。”
王童痛苦地揉了揉太陽穴，回想起南城那個濕熱的下午。
“當時我也想不出破局的招，他也親口承認這事極其棘手，是個死結。我以為他會和其他互聯(lián)網寡頭一樣，能拖一天是一天。誰能想到，這頭猛虎竟然真的直接朝著槍口撞上去了。”
劉文慧將冰美式推到他手邊，眼中滿是疑慮與精明。
“這水深不見底，你覺得他這艘巨輪能安全蹚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