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沈秋陽話鋒一轉，眼神看似隨意地瞥了過來。
“不過，我有這么個小疑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汪明把球擺好，調整著握桿的姿勢，頭也沒抬。
“沈總請講。”
沈秋陽把玩著手里的墨鏡，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團美的那個朱祥，我跟他打過交道，以前是阿里的悍將，那支地推鐵軍可是出了名的兇狠。反觀你們這次報告里的推廣計劃，恕我直言，這速度是不是有點太穩了？汪總也是久經沙場的人，難道沒注意到這個致命的問題？”
這是試探，也是敲打。
汪明揮桿，小球應聲飛出，雖然不如沈秋陽那一桿遠，但落點極佳，穩穩停在安全區。
他轉過身，目光直視著沈秋陽，臉上沒有絲毫被質疑的慌亂，反而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通透。
“沈總，您這可是操碎了心啊。前腳剛給團美投了6個億，后腳又要來給我們送錢。這左手右手互博的游戲，您玩得挺溜啊。”
這一記直球打得猝不及防。
沈秋陽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并沒有被拆穿的尷尬，反而露出了一種屬于賭徒的坦蕩。
“汪總也是爽快人。資本家嘛，最厭惡的就是風險。這局勢誰輸誰贏還看不清，我自然得兩頭下注，給自己留條后路。”
他走到汪明身邊，拍了拍汪明的肩膀，那雙精明的眼睛里閃爍著讓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不過嘛，相比于那幫只知道喊打喊殺的莽夫，我還是更看好飽了么。畢竟，有些慢，是為了跑得更遠，對吧？”
“啪！”
一聲清脆的擊球音劃破長空，白色的小球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拋物線，直奔果嶺。
“沈總，做生意就像這打球，不在于你揮桿用了多大蠻力，而在于落點準不準。”
汪明把球桿遞給球童，摘下手套。
“我們飽了么的風格向來是穩扎穩打，慢工出細活。如今全國一般的地級市、一百多個縣城都已經插上了我們的旗幟，而團美呢？除了那一紙PPT，他們在地面上可是連個影子都還沒有。”
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沈秋陽：“論經驗，我們更占優。論市場，我們是主場作戰。”
“汪總這話聽著是挑不出毛病，可圈子里都在傳，你們這次融資的真實意圖，是準備在一年內覆蓋所有地級市和一半以上的縣城？”
沈秋陽往前逼近了半步：“如果真是那樣，這30億的盤子，恐怕連塞牙縫都不夠吧。”
汪明面不改色，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只是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
“謠傳。”
他轉身擰開礦泉水瓶，仰頭喝了一口，以此掩蓋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精光。
這只老狐貍，果然不好糊弄。
沈秋陽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并沒有完全相信，但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氣。“如果真有那么大的動作，資金鏈一旦斷裂，后果不堪設想。畢竟，團美身后站著的可是紅杉，那幫人為了贏，可是敢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你們沒有這樣的靠山。”
“怎么，沈總這是對飽了么沒信心？”
沈秋陽突然笑了起來，那種商人的精明在這一刻化作了一種近乎坦誠的直白。
“汪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如果飽了么的董事長不是你汪明，這筆錢我一分都不會投。與其說我看好飽了么這個項目，不如說，我是在投你這個人。”
夕陽西下，黑色車子行駛在從高爾夫球場回市區的快速路上。
后座上，汪明閉目養神，坐在他身旁的張艾艾顯得有些局促。
車廂內沉寂得只剩下輕微的胎噪。
“汪總……”張艾艾猶豫了許久，終于打破了沉默，手指絞著衣角。
“其實上周沈總和馬金龍馬總打球的時候，我也在場。”
汪明緩緩睜開眼，側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示意她繼續。
“當時馬總勸沈總別投飽了么。他說團美那是狼性文化，甚至可以說是匪性，這種氣質才最適合外賣這種要在泥坑里搏殺的行業。反觀飽了么，穩妥有余，沖勁不足，就是一群綿羊。”張艾艾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汪明的臉色：“馬總還斷言，紅杉那邊已經放話了，會不遺余力地持續輸血，直到把你們耗死為止。”
“哦？那沈秋陽怎么說？”
“沈總當時笑了笑，只回了一句。”
“他說，與其看好那些只知道撕咬的野狼，不如看好汪明這頭藏起爪牙的獅子。”
汪明沉默了。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飛速后退，光影在他的臉上交錯，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直到張艾艾下車，車子重新匯入車流，一直沉默開車的岳正山才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
“老板，這事兒不對勁。沈秋陽那種人，會讓一個女陪練無意間聽到這么核心的對話，又恰好讓她坐你的車把話傳過來？”
“當然是故意的。這是借張艾艾的嘴在告訴我，他沈秋陽是頂著壓力在支持我，讓我欠他個人情。同時也是在敲打我，對手很強，別讓他失望。”
岳正山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這幫搞資本的，心眼真多。”
“心眼不多，早就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回到家時，已是華燈初上。
廚房里熱氣騰騰，汪明脫下價值不菲的西裝，系著圍裙，熟練地在鍋里下了一把掛面。
“今天怎么有興致親自下廚？”
白玲倚在門框上，看著丈夫忙碌的背影，眼里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汪明往碗里舀了一勺紅油辣子，頭也不回。
“外面的飯局吃的是心機，家里的面吃的才是肚子。沈秋陽那老狐貍，今天特意讓人給我演了一出戲。”
他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盤水面放到餐桌上，把車上的事簡短說了一遍。
白玲聽完，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接過筷子：“這幫老狐貍，真是一個比一個難看懂。一邊給你錢，一邊還要給你施壓，生怕你不知道他的錢燙手。”
“無所謂。”
汪明大口扒拉了一口面條，含糊不清卻又異常堅定：“不管他們怎么算計，只要能把團美干趴下，他們就會乖乖地把錢送上來求我收下。勝者為王，這就是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