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代表不了全縣幾千名教職工，但我巴桑德勒個人，先敬你這一杯！你是咱們縣的恩人！”
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汪明二話不說，陪了一大杯。
“不過，丑話說在前頭。”
“這錢不能私下給，容易出亂子，節(jié)后上班，我立刻向局黨組和縣領(lǐng)導(dǎo)匯報。我的建議是，在教育局設(shè)立一個專項監(jiān)管賬戶，你的資金直接打進(jìn)去，專款專用。”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
“在崗教師的補貼，隨每個月工資條一起發(fā)，名目就叫企業(yè)助教津貼；已辭退的，縣里統(tǒng)計名單，公示七天無誤后，把國家補償金和你的補助金一并發(fā)放。每一筆錢的去向，必須有據(jù)可查，年底給你出審計報告，你看如何？”
這一手，既規(guī)避了私相授受的風(fēng)險，又把好事落到了實處，還有政府背書。
“這辦法穩(wěn)妥。”汪明再次舉杯。
“就按您說的辦，我沒意見。”
“爽快！”
氣氛徹底熱烈起來。
巴桑德勒高興，頻頻勸酒；梅朵這丫頭也不甘示弱，拿著飲料非要跟汪明碰杯。
這一晚，汪明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
只記得那青稞酒后勁極大，出門被冷風(fēng)一吹，天地都在旋轉(zhuǎn)。
回到酒店房間，汪明整個人癱軟在床上，胃里翻江倒海。
白玲端著一杯泡得極濃的茶水走過來，看著床上那個臉紅得和關(guān)公一樣的男人，無奈地?fù)u了搖頭。
“逞什么能啊？我看你連梅朵那小丫頭都喝不過，人家拿飲料跟你干，你杯杯到底。”
汪明掙扎著坐起來，接過茶杯猛灌了一口，才把那股惡心勁壓住了些許。
“沒辦法。”
他半靠在床頭，苦笑著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眼神迷離。
“局長一家太熱情，那是真高興啊，那種場合，我推不掉。”
幾日后，縣城客運站外。
后備箱被重重關(guān)上，車身都跟著沉了一下。
巴桑拉姆臉頰紅通通的，指著車?yán)锶脻M滿當(dāng)當(dāng)?shù)木幙棿?br/>“都是些自家曬的干菌子，還有幾塊風(fēng)干牦牛肉，大城市買不到這味兒，帶回去給叔叔阿姨嘗嘗。”
李華站在一旁，衣領(lǐng)豎得高高的擋風(fēng)，眼眶有些發(fā)紅。
“汪明，捐贈的事兒如果確定下來，縣里肯定要有動作，到時候還得麻煩你跑一趟。”
汪明拉開車門，一只腳踏上踏板，回頭擺了擺手，動作瀟灑。
“自家兄弟，客氣個屁，只要縣里安排好，這邊電話一響，我隨叫隨到。”
越野車卷起一陣黃塵，消失在蜿蜒的盤山公路上。
回到南城，城市的喧囂與霓虹瞬間將高原的寂寥沖刷得一干二凈。
四季苗圃里。
汪明靠在躺椅上，目光落在剛打印出來的匯款單上。
“打電話給李麗，走賬吧。三千萬，直接劃到云州縣教育局那個監(jiān)管專戶。”
“汪總，這可不是小數(shù)目，真就這么捐了？”
王南被秦妍派過來給汪明打下手。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這錢在賬上趴著就是數(shù)字，到了山里，那是幾千人的希望。”
汪明簽下名字，筆鋒蒼勁有力。
王南平日里也算見過世面，但這般大手筆還是讓他咋舌。
“三千萬啊，咱這還沒聽見響兒呢，就扔進(jìn)去了？”
“錢這東西，多了拿在手里未必是福。有些錢，必須得花，而且得花在刀刃上。這么花，有意義。”
王南撓了撓頭，若有所思地咂摸著嘴。
“哦，我懂了！這就叫破財免災(zāi)，花錢買平安，對吧？”
“滾蛋！”
汪明笑罵一句，隨手抄起一份文件作勢要打。
“胡說八道什么，趕緊去備車。縣里巴桑局長的電話剛掛，邀請函都發(fā)到傳真機上了。這次你跟我走一趟，學(xué)著點怎么做人。”
再次踏上那片高原，境遇已大不相同。
縣委招待所門口，紅毯鋪地，橫幅高掛。
巴桑德勒一身筆挺的西裝，胸前別著黨徽，站在一位頭發(fā)花白但精神矍鑠的領(lǐng)導(dǎo)身旁。
“汪總！一路辛苦！”
巴桑德勒大步上前，雙手緊緊握住汪明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主管教育的張副縣長，專程推了省里的會來迎您。”
一番寒暄，流程走得極快。
下午兩點，縣政府一號會議室。
鎂光燈閃個不停，晃得人眼花。
主席臺上，鮮紅的絲絨布蓋著捐贈牌。
汪明與縣長并肩而立，手中的簽字筆落下，交換文書，握手。
臺下掌聲如雷，經(jīng)久不息。
幾家省市級媒體的長槍短炮瞬間圍了上來，話筒幾乎懟到了汪明下巴上。
“汪先生，作為本次巨額捐贈的發(fā)起人，請問是什么促使您做出這個決定？”
汪明調(diào)整了一下話筒高度，面對鏡頭，神色從容，沒有絲毫商人的市儈，反而透著股儒雅。
“我的父母，都是在這個系統(tǒng)里干了一輩子的老教師。”
“教育是根，老師是魂。我只是個普通人，但我始終對講臺懷有敬意。這筆錢，不是施舍，是我作為一個晚輩，替大山里的孩子們，給堅守在那里的老師們交的一份學(xué)費。”
入夜，偏遠(yuǎn)鄉(xiāng)鎮(zhèn)的一間教師宿舍。
窗外寒風(fēng)呼嘯，屋內(nèi)爐火通紅。
那臺只有十四英寸的老式彩電屏幕上，雪花點時不時跳動，但畫面依然清晰。
新聞里，汪明西裝革履，侃侃而談，背景是那個巨大的三千萬元支票模型。
李華坐在小馬扎上，手里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酥油茶，看著屏幕里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真沒想到啊。”
“上學(xué)那會兒，汪明這人吊兒郎當(dāng)?shù)模顺鳂I(yè)就是逃課打球。誰能想到，現(xiàn)在的他，變化這么大。這可是三千萬，真金白銀啊。”
一只溫暖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背。
巴桑拉姆坐在他身旁，火光映照著她紅撲撲的臉龐，那雙眸子比高原的星空還要亮。
“他是好人，是大善人，這不假。”
“但他只是捐了錢，你不一樣，李華。”
她轉(zhuǎn)過頭，深情地注視著眼前這個有些清瘦的漢子。
“你是把自己整個人，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捐給了這里，比起他，我更佩服你。”
李華身子微微一顫。
他反手將那只溫暖的手緊緊握在掌心，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