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戚清徽處理完手頭緊要公務(wù),便提早下了值,策馬匆匆往府里趕。
此時街市上仍是一派喧囂,處處都是年節(jié)將近的喜慶景象。
他在戚家府門前勒馬停住,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拋給迎上前的守衛(wèi),便徑直往里走去。
腳下方向是戚老太太的慈安堂。
戚清徽神色是難得的松弛。
往年這時辰,祖母院里總是最熱鬧的,滿堂笑語喧闐。如今又有明蘊在,以她那剔透的心思與周全的處事,場面只會更妥帖,斷不會出什么岔子。
他眼底甚至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滿意和笑意。
可待他行至慈安堂院門外時,傳入耳中的卻并非預(yù)料中的歡聲笑語。
是孩子此起彼伏的哭聲。
一聲比一聲無助,聽著便讓人心頭無端一沉。
戚清徽:??
他忙快步入內(nèi),就見老宅的幾個孩子全部在干嚎。
只有一個人笑得不行。
當(dāng)然是戚錦姝。
她笑得直不起腰,格外不嫌事大,還伸手拉住其中哭得最響亮的那個。
“掉茅坑有什么的,堂姑還覺得你機靈呢。”
“真……真的嗎?”
“那可不!我們瑜哥兒最精了,拉了都不忘帶回家,一點兒虧都不吃。”
瑜哥兒沉默了片刻。
隨即爆發(fā)出更嘹亮的哭聲:“哇!”
幾位娘子見狀,一邊忍著笑。哄的哄,去戚錦姝身側(cè)勸的勸。
“小五,就沒見你這樣當(dāng)長輩的,快別說了,回頭我讓你娘罰你。”
戚錦姝絲毫不怕。
她本就是惹禍頭子。
搬出她娘,還不如搬出明蘊更實在。
戚錦姝又轉(zhuǎn)身去勸下一個。
“靈姐兒,你剝花生吃不忘分給家里養(yǎng)的狗可見是個大方的小娃娃,狗一顆你一顆,多懂事。后頭只剩下最后一顆,狗給你搶走了,那是它不懂規(guī)矩,可見你平日太寵它,才縱得它無法無天。”
“你掰開狗嘴把花生掏出來,自己塞進嘴里。這不是一點兒虧都不肯吃么!”
靈姐兒捂住小臉:“嗚嗚嗚……”
戚錦姝還要去找下一個,一抬眼,卻對上戚清徽淡漠的眼神。她輕咳一聲,笑容頓時收斂了。
眾娘子忙請安:“大堂哥。”
戚清徽視線掃過去。
少了個人。
這時,屋內(nèi)各房的媳婦們聽著哭聲動靜也紛紛出來,見了戚清徽忙要上前問安。其中一位稍年長些的婦人笑著道:“令瞻回來了?族老在里頭呢,快進去吧。”
戚清徽含笑拱手回禮:“是,辛苦諸位堂嫂了。”
說罷,他側(cè)首看了身后的霽一一眼。
霽一會意,連忙從袖中取出幾支紅艷艷的糖葫蘆,分給那幾個還在抽噎的孩子,聲音平穩(wěn)恭謹(jǐn):“爺路上瞧見有賣糖葫蘆的,特意讓屬下買了幾支回來,給各位小公子、小娘子甜甜嘴。”
戚清徽舉步往里走,經(jīng)過戚錦姝身側(cè)時,步子幾不可察地一頓。他沒開口,只目光平平掃過她。
偏偏就是這般無聲的注視,無形的壓力便悄然彌散開來。
戚錦姝后背一緊。
“是允安先鬧起來的!”
戚清徽也不問原委,語氣疏淡:“他懂什么?他才多大?你又多大?”
“長輩在里頭敘話,原不指望你照看孩子,你倒好,反將人招惹哭了。什么樣子?”
戚錦姝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吱聲。
戚清徽這才步入屋內(nèi)。
他到時,榮國公與戚臨越已在座。
一入內(nèi),便見那始作俑者正窩在族老懷里,小手托著下巴,專注地看著族老與榮國公對弈。
戚清徽正要上前行禮問安。
族老放下手中棋子,朝榮國公使了個眼色,“起開,我同你兒子下一局。”
榮國公笑了笑,起身讓位。
允安聞聲抬頭望來:“爹爹!”
戚清徽只微微頷首。
一旁的戚伯丞見狀,笑著逗允安:“允安可看得懂棋局?”
允安人小鬼大:“看得懂一點點。”
“那你且說說,是你老太爺能贏,還是你爹爹能贏?”
允安毫不猶豫:“老太爺贏。”
族老捻著胡須朗笑,伸指虛虛點了點允安的小腦門。
“好你個小人精,倒把老太爺我捧得這般高。可你爹爹的棋力……你難道不知曉?”
“可只會是老太爺贏。”
允安端坐在族老膝頭,小臉寫滿認(rèn)真:“老太爺是有大本事的人。戚家那些在各地為官的叔伯哥哥們,好多都是在老宅讀書,由您親自教導(dǎo)成才的。”
他眨了眨眼,聲音清脆:“何況爹爹心里敬重您,自然……會讓著您的。”
“這孩子倒是通透。不愧是戚家兒郎。”
明蘊雖在另一側(cè)陪著老宅來的女眷敘話,心神卻一直分了一縷留意著那邊的動靜。
聽見允安那番應(yīng)答,心下稍寬。
她款款起身,朝榮國公夫人溫聲道:“兒媳再去添些茶點。”
榮國公夫人莫名其妙。
同她說作甚?
不過她還是抬了抬手,端著主母的架子:“去吧。”
人一走,一旁的鄒氏便含笑開口:“你這兒媳倒真是敬重你。”
榮國公夫人:“???”
說的什么鬼話!
她覺著鄒氏定是在陰陽怪氣!!!
戚二夫人聞聲,也笑著接話:“是啊,令瞻媳婦最是懂禮數(shù),孝順又體貼。”
榮國公夫人心里那股憋悶勁兒又上來了。才頭一日,戚二夫人就和鄒氏一唱一和地來膈應(yīng)她了!
可……
她對上戚老太太平靜的眼眸,生怕被敲打。
榮國公夫人自認(rèn)不算愚鈍!!!
明蘊一再惹她不快是不假,是欠管教,遲早有一天她要讓這媳婦服服帖帖。可那也是關(guān)起門來的家事。
斷不能在旁人面前露了怯,平白讓人看了笑話。
明蘊先前還知道先來稟她一聲,就像給了她臺階……
榮國公夫人想通了什么。挺直腰背,面上端起矜持的笑,點了點頭。
“是。”
“我這兒媳婦不錯,平素我讓她往東,她不敢往西,最是懂得看眼色。”
她眼風(fēng)輕輕掠過鄒氏,語氣里帶著刻意顯擺的滿意。
“這不,做什么事,都得先得了我的準(zhǔn),才敢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