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京淮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有搭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緊，又松開。
他從西褲口袋里掏出煙，點燃，吸了一口。青白的煙霧緩緩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周國祥見他這副不聲不響的模樣，以為他終于肯低頭了。臉色緩了緩，轉身踱回書桌后，手搭上椅背，正要開口——
“我非她不娶。”
周京淮吐出一口煙，聲音不輕不重。他抬起眼，隔著那層煙霧看向父親。
周國祥像是一時沒聽懂他的話，又像是聽懂了卻不敢相信。
他愣在那里，手還搭在椅背上，眼神卻一點點變了——從震驚，到憤怒。
下一秒，他抓起書桌上的青瓷筆洗，狠狠朝周京淮砸了過去。
周京淮偏頭躲開，筆洗卻砸在書桌邊緣，應聲碎裂。鋒利的瓷片四濺開來，一道碎片劃過他的眉角，劃出一條細長的血痕，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
“混賬！混賬東西！”
周國祥扶著書桌，胸口劇烈起伏，手按著左胸的位置，他嘴唇微微顫抖。
“我花那么多錢培養你，就培養出這么個玩意兒？為了一個女人，連家族榮譽、集團利益都不管不顧？”
他盯著周京淮，眼睛里像是要噴出火來。
“好啊……好……”
他重復著這兩個字，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既然這樣，你就交出管理權。我換個有能力、有擔當的人來繼承。”
最后一句話，他幾乎是咬著牙說的。
周京淮坐著沒動。血珠順著眉角緩緩淌下，滑過眼尾，他沒抬手去擦。
只是看著父親，眼底有東西一閃而過——很淡，很快，來不及看清。
他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有能力、有擔當的人？”他撣了撣煙灰，“誰啊？周京年還是周凜？”
周國祥臉色一變。
“當初周京年要是想繼承，也輪不到我。”周京淮抬起眼，“你覺得十五年前他不肯的事，現在他就肯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
“至于周凜——”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輕蔑。
“他連給我提鞋都不夠。”
周國祥冷笑一聲：“那總比你色令智昏來得好！娶一個無根無基的女人，周氏的經濟地位——往后倒退十年、二十年都不止！你是想讓咱們周家成為全城的笑話！”
“她有什么不好？”周京淮的聲音沉下來，帶著壓抑的怒意，“公司的事，我不會耽誤。聯姻帶來的利益，我可以用別的辦法掙回來。但這件事——”
“我不管！”周國祥打斷他，一掌拍在桌上，“要么你下周六跟黎沁訂婚，要么就把管理權交出來！你愛娶誰娶誰，往后跟周家沒有半點關系！”
書房里靜得只剩墻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
周京淮垂著眼，臉上沒什么表情。半晌，才抬起手，用指腹蹭了蹭眉角那道還在滲血的口子。血珠沾在指尖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隨手捻掉。
“周氏要，她我也要。”
他站起身來，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
“還有，我的東西——要，還是不要，我說了才算。”
周國祥盯著他，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狂妄！狂妄至極！”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哐當作響。
“你以為你在公司做的那些小動作沒人知道？你以為那些老家伙是給誰的面子？”他喘著粗氣，“阿淮，我能捧你上來，也能拉你下馬。你最好——好好考慮清楚。”
周京淮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
“是嘛？那就看看到底——鹿死誰手。”
說完他徑直往門口走。
拉開門，李叔正站在門外，神色復雜。
“二少爺……”
周京淮握著門把的手頓了一秒。
他回過頭，看了父親一眼。然后忽然轉身，走回書桌前。
周國祥剛松下一口氣，見他回來，眉頭又擰緊。
周京淮雙手撐在書桌上，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對了，你還不知道當年周京年為什么突然去當兵吧？”
周國祥愣住。
周京淮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條斯理：
“因為他喜歡男人。”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笑。
“如果我不結婚——你們周家，可是要斷后的。”
周國祥臉色驟變，胸口像是被人猛擊了一拳。他手捂住心口，嘴唇發白，張了張嘴，卻只吐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你……你胡說八道……”
“老爺！”李叔趕緊沖進來扶住他，又急又無奈地看向周京淮，“二少爺，您就少說兩句吧……”。
周京淮直起身，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不信？你去他房間看看，是不是全都是跟男人的合照。”
他垂眼看著扶著桌沿喘息的父親，
“爸，您可得好好活著。”他頓了頓，“不然您一死，我馬上娶她進門。”
“你滾——給我滾——！”
周國祥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手邊的茶杯就要砸他，卻被李叔死死按住。
周京淮轉身就走。
“李叔，好好看著老爺子。”他頭也不回，聲音從門口飄進來，“我先走了。”
身后，周國祥的罵聲還在繼續：
“這個逆子……反了天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罵聲也被關在了門里。
樓下，程淑蕓剛打牌回來，正彎腰換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正好看見兒子下來。她臉上浮起笑。
“阿淮，回來了？”她迎上去，“吃飯了沒？我讓廚房給你熱著湯……”
周京淮在母親面前站定，神色緩和了幾分。
程淑蕓的目光卻停在他眉角那道血痕上，笑容頓時僵住。
“這……怎么弄的？”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語氣里帶了幾分埋怨，“你爸也是的，有事好好商量不行嗎，怎么還動上手了……”
她邊說邊拉著兒子往沙發走，“來，坐下，我給你處理一下。”
周京淮抬手抹了一把眉角，血跡蹭在指腹上，渾不在意：“不用了媽，小事情。我還有事，得回去了。”
程淑蕓拉著他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他。半晌，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
她松開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聲音低下去：
“就這么喜歡那女孩子？”
周京淮動作頓了一下。
他垂下眼，片刻后，輕輕點了點頭。
“嗯。”
程淑蕓看著他，眼里有心疼，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既然那么喜歡，有空就帶回來給媽看看。”她抬手理了理兒子的衣領，“你爸那邊……好好跟他說，他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周京淮沒接話。
他肯帶，她還未必肯來。
“再說吧。”他避開母親的目光，“我走了。你上去看看爸，他估計氣得不輕。”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身后，程淑蕓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越走越遠的背影。
她早就知道，這個兒子，像極了他父親——認準的事，誰也拉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