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想到這兩個字,夏知遙心里倏然一動。
爸爸。媽媽。學校。安全。
沒有槍聲的清晨。
那些在無數個日夜里折磨著她的渴望,那些她以為再也無法觸及的奢望,此刻,全都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整個樹林,如此靜謐,沒有任何守衛。
只有她。
這也許是她僅有的一次,可以徹底逃離那個男人的掌控,重獲自由的機會。
唯一的一次。
夏知遙吞咽了一下,僵硬的轉過脖子,看向車里。
男人此時毫無生氣地倒在那里。
他失血過多,頭部的重擊加上未知的內傷,如果不馬上得到專業醫療救治,他可能隨時會死。
他不會追上來的。
他更沒有能力阻止她。
只要她現在轉身,走入叢林。
沈御的生死,就和她再也沒有任何關系。
夏知遙突然感覺自已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她腦子里現在什么都沒有。
只有兩個字,在腦海中震耳欲聾地回蕩。
回家。
對,回家。
我要回家。
我必須回家。
她的眼淚,突然不知所謂地流了下來,滑過臉頰。
她沒有在意這些眼淚。
在強烈的求生欲和對自由的極度渴望面前,她刻意忽略掉了心底最深處的那一點刺痛。
必須馬上行動。
這一路,要穿過未知的原始叢林,要走很遠很遠的路。
沒有吃的,沒有喝的,她絕對走不出去的。
她抹了一把臉,轉身朝著越野車的尾部跑去。
地上的落葉和碎石很滑,她踉蹌了一下,雙手撲在后備箱的車蓋上。
她伸手去摳后備箱的縫隙,試圖尋找開啟的開關。
根本打不開。
她繞回到已經被踹開的車門旁,重新鉆進車廂。
她伸手摳住連接后備箱的后座內擋板。
這里的卡扣在撞擊中已經松動。
夏知遙咬緊牙關,雙手摳住擋板的邊緣,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外一拽。
刺啦!
擋板被扯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后面的后備箱空間。
夏知遙把臉貼近那個口子,借著車外透進來的微光向里望去。
有一些零碎的裝備翻倒在地。
而在靠近擋板的地方,散落著幾個透明的塑料瓶。
有水!
真的有水!
夏知遙的眼睛一亮。
她不顧一切地將胳膊順著扯開的擋板縫隙伸進去,手指拼命向前探,指尖終于觸碰到了塑料瓶身。
一瓶。兩瓶。三瓶。四瓶。
她將所有能摸到的水全部掏了出來,扔在后座上。
接著,她迅速退回身體,從變形的座椅底下,找到了昨晚被她翻亂的急救包。
雖然里面只剩下一點沒用完的繃帶,她也毫不猶豫地塞進口袋。
衣服口袋里還有一點吃的。
夏知遙將沖鋒衣脫了下來。
她動作利索地將那四瓶水,急救包,連同衣服兜里的巧克力,餅干,全部攏在沖鋒衣的中央。
然后,她將沖鋒衣的袖子和下擺打了一個死結,系成了一個簡易但結實的包袱。
她將包袱斜挎在肩膀上。
不錯,很穩固。
隨后,她從座椅上撿起昨晚扔在那里的小手槍,踹進褲子口袋。
昨晚打狼,她開了三槍,現在里面還有四發子彈。
用來威懾或者防身,足夠了。
一切準備就緒。
夏知遙站在殘破的車門外,晨風吹起她凌亂的頭發。
她最后一次轉過頭。
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車里的男人。
鮮血染紅了他的半邊身體。
他依然躺在那里,一動不動。
“你……你在這等救援吧。你是黑狼的首領,阿KEN他們發現不對勁,一定會來找你的。”
夏知遙對著空氣,小聲說道。
像是在解釋,也像是在說服自已。
“我……我幫不了你的。我留在這里可能也會死。”
“我……我走了。”
“再見。大魔王。”
再也不見。
她咬緊牙關,猛然轉過身。
陽光已經鋪滿了前方的林間空地。
夏知遙攥了攥斜挎在胸前的沖鋒衣袖子,抬起腿,向著太陽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她走得很快,腳步匆忙,像是落荒而逃一般倉促。
她不敢回頭。
她怕一回頭,就會看到那個男人滿是鮮血的臉。
怕一回頭,腦子里就會想起他救贖她時的倨傲眼眸。
想起他為自已布菜剝蝦的難得溫柔。
想起他給她買下天價寶石時的毫不在意。
想起他在漫天火光中,義無反顧將她護在懷中,用脊背擋住死神的那一秒鐘。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
可是。
僅僅走出了不到十步。
夏知遙的腳步,倏地停了下來。
她僵直地站在原地,就像一座被抽干了靈魂的雕塑。
她的眼睛睜大,盯著前方灑滿陽光的生路。
可是,視線卻越來越模糊。
眼淚就像是決了堤的洪水,自已不停地向外涌。
她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去擦。
擦掉一層,又涌出一層。怎么擦都擦不完,怎么抹都抹不干凈。
“走啊!夏知遙,你走啊!”
她在心里瘋狂對自已怒吼。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你不是做夢都想逃嗎!”
可是她的雙腿,卻一直僵在原地,再也邁不動半寸。
肩膀劇烈顫抖,喉嚨里壓抑不住的哽咽。
她緩緩的,一點點地轉過頭。
越野車的殘骸靜靜停在十幾米外。
透過破碎的車窗,她依然能清晰的看到那個毫無生氣的身影。
——“勇敢的小狗。”
一個低沉的,含著幾分戲謔的聲音,突然在她的腦海里響起。
夏知遙的呼吸,驟然一窒。
“他也希望我能活下去的……對吧?”
她含著滿眼的淚水,對著空蕩蕩的叢林,喃喃自語。
“是的,他一定是希望我活下去的。不然,他之前為什么要把槍留給我?
“不然,他干嘛要在爆炸的時候,用自已的身體保護我!”
她拼命尋找著理由。
“他救了我,他把命都搭上了,如果我現在不走,也只不過是多搭上一條命而已。”
“我必須走。我不能辜負他給我換來的機會。”
夏知遙一邊念叨著,一邊試圖重新轉回身,繼續向前走。
可是沒用。
全都沒用。
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向前邁出一步。
他是一個惡魔。
他囚禁了她,剝奪了她的尊嚴。
可他,也真真切切的,用他自已的命,換了她的命。
“爸爸,媽媽……”
夏知遙仰起頭,看著頭頂被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陽光。
那是回家的方向。
“爸爸!媽媽!”
“我該怎么辦!”
她對著遠方,崩潰大喊。
“你們告訴我!”
“我到底,該怎么辦——!!!”
沒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