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缸在營帳內來回踱步，靴底重重碾過地面鋪的獸皮。
昨夜值守的校尉跪在帳中，額頭抵地，不敢抬頭。
三匹上好的戰馬在守衛森嚴的營寨里不翼而飛，只留下被割斷的韁繩和幾個模糊的腳印。這無異于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這位清縣守備的臉上。
他猛地停步，抓起案幾上的銅鎮紙，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清縣地面上，還有誰敢摸到老子枕頭邊偷東西？！”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帳內空氣幾乎凝固，“小孤山……一定是小孤山那幫雜碎！以為占了山頭就能跟老子叫板？偷馬？這是給老子下戰書！”
副將在一旁躬身：“大人，或許只是流竄的毛賊……”
“放屁！”王缸將鎮紙狠狠摜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毛賊敢進軍營？毛賊能不留痕跡牽走戰馬？這就是土匪！是馬大海那伙人！”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殺意翻騰，“老子的軍營，什么時候成了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菜園子？本來還想讓他們多活幾天，既然他們活膩了——”
他轉向副將，一字一頓，“傳令！即刻開飯！飯后集結全軍，老子要親自踏平小孤山，寸草不留！”
辰時剛過，一萬官兵如同黑色的鐵流，涌向小孤山。
五千步卒在山腳迅速展開，結成三道密不透風的封鎖線，弓弩手引弦待發，長矛如林，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另外五千精兵分為五隊，每隊千人，猶如五把巨大的梳子，開始自下而上，層層向山脊推進。
王缸身披亮銀山文甲，騎在一匹烏騅馬上，親自率領中軍一隊。他面色鐵青，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眼前的山林。
“給老子搜仔細了！每一處山洞，每一片樹叢，就算藏只耗子也得給我揪出來！”他聲音洪亮，在山谷間回蕩，“斬匪首一級，賞銀十兩！活捉馬大海，賞銀百兩，官升一級！”
命令下達，搜山隊伍的行進速度陡然加快，刀劍撥動枯枝的聲音、甲胄摩擦聲、兵卒粗重的喘息和偶爾的催促喝罵，交織成一張沉重的網，向著山林深處罩去。
幾乎在同一時刻，趙范一行六人正隱蔽在半山腰一片突兀的裸巖之后。下方不到百步，一條蜿蜒的山道上，一隊官兵正如蟻群般緩緩上行。
高鳳紅背緊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巖壁，胸口因屏息而微微發痛。她死死盯著下方那些移動的黑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不怕這些官兵，甚至不怕死，但一種冰錐般的恐懼正攥住她的心臟——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每一聲官兵的吆喝，每一次刀劍磕碰的聲響，都像在為她妹妹高鳳花倒數生命的刻度。
她仿佛能看見鳳花蜷縮在匪窟陰暗角落里的模樣，就像昨夜自己被綁在石床上那般無助和絕望。這念頭讓她幾乎要不顧一切沖出去。
一只沉穩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是趙范。
他指尖微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而冷靜，像在說“稍安勿躁”。
“到馬大海藏身的山洞，還有多遠？”趙范壓低嗓音，問被元霸牢牢按在一旁的麻子。
麻子臉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從鬢角滾落，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艱澀地吐出字來：“往北……順著山脊再走……不到二里，青松嶺下面就是。”
二里！若在平時，全力奔跑下轉瞬即至。可現在，漫山遍野都是搜捕的官兵，這兩里路無疑成了天塹。
陳碩從巖石縫隙間小心收回目光，臉色凝重地轉向趙范，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道：“侯爺，不妙。東南和正南方向都有搜山隊，看旗號和王缸的動向，他們在合圍。最多……最多半個時辰，我們所在的這片山脊就會被徹底封死。”
高鳳紅猛地轉過頭，焦灼的目光釘在趙范臉上，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中的血絲和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慌。
趙范沒有立刻回答，他瞇起眼，迅速審視周圍地形：東面是近乎垂直的陡坡，遍布滑石；
西面是他們來時艱難穿越的野豬道，崎嶇難行；北上是目的地青松嶺；而南下，則會直接撞進官兵正在拉開的搜山大網中心。
他目光如電，再次射向麻子：“麻子，馬大海的山洞，除了正門，可還有其他入口？哪怕再隱秘、再難走！”
麻子眼神劇烈閃爍，顯然內心在天人交戰。元霸抵在他后腰的刀柄微微向前頂了頂。
“有……有一個！”麻子一個激靈，急促地低聲道，“在青松嶺背陰面的懸崖上，有個被老藤遮住的洞口，是早年挖礦留下的廢道，窄得很，只能容一個人爬進去，直通山洞的后窖……知道這路的，加上我，不超過三個。”
“你能找到那入口？”趙范追問。
“能！我能！”麻子急忙點頭，仿佛抓住了一線生機。
趙范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決斷。他示意幾人圍攏，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元霸、陳碩、韓老六，你們三人往西南方向去。
大約半里外，有一片向陽的枯草坡，風勢正往東南刮。”他用匕首的刀尖在覆著薄霜的巖石上快速劃出簡略路線。
“到了那里，點燃草坡，火勢要大，要快！目的是制造混亂，引開東南方向那隊官兵的注意力，為我們這邊打開缺口。”
他抬起頭，目光逐一掃過三人堅毅的面孔，“火起之后，立即向北迂回脫身，絕不可戀戰！我們在青松嶺背陰面那棵最大的歪脖子老松樹下匯合。”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記住，一切以自身安全為要。若事不可為，點火困難或官兵反應太快，保命為上，直接趕往匯合點，不可強求！”
“明白！”三人沉聲應諾，眼中毫無懼色。
元霸從懷中取出油布包裹的火折子，陳碩再次檢查了連環弩的機括和箭囊，韓老六也緊了緊身上的綁腿和袖口。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多言，便借著裸露巖體和稀疏枯木的陰影，如同融入地形的山貓，悄無聲息地向西南方潛行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嶙峋的山石與光禿的灌木之后。